正文
第46章 醋海 生來便是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6章 醋海 生來便是專
夜闌人靜, 萬籁俱寂。
稱心在廊下徘徊良久,幾番猶豫,終是擡手輕叩柔奴的房門。
屋內燭火微明, 柔奴揉着惺忪睡眼開門, 眼底還蒙着一層朦胧倦意:“這麽晚, 是有什麽急事嗎?”
“我……” 稱心喉間發澀, 一時不知該如何措辭, 只站在門檻外支支吾吾。
柔奴輕聲追問:“到底怎麽了, 明日再說不成嗎?”
“不行!” 稱心伸手輕輕抵住房門, 不肯退讓, 今夜若不問個明白,他實在難以心安,“有些話,有些事,我不好同太子或丹陽姐姐講, 我知你是實誠人, 只求你替我解惑——晉王同姑娘,到底是什麽關系?”
聞言, 柔奴困意瞬間消散大半,“你別胡說,沒有的事。”
“我親眼所見。” 稱心語氣篤定,将方才撞見的一幕緩緩道出。
方才他送了太子回別院歇息, 本打算順路相送晉王, 誰知行至後廊空置偏殿外,恰好撞見楊堰與房潇一前一後出了殿門。
房潇腳步微頓,晉王當即繞至她身前,俯身擡手, 細細替她理好歪斜衣領、拂去鬓邊亂發。
房潇垂首靜立,任由他近身整理。夜色朦胧看不出她的神色,只有那微紅的眼眶格外顯眼。
稱心自小伴着楊家兄弟長大,楊堰素來沉穩淡漠,方才眼底那份藏不住的缱绻依戀,是他從未見過的。
柔奴聞言,眼眶當即泛起水光,急得攥住稱心袖口連連解釋:“你可千萬別誤會,都過去了!姑娘早同他講清楚了。”
“怎的說着說着還哭了?”稱心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遞過去,語氣溫和,“你慢慢講,我聽着。”
在他耐心安撫之下,柔奴卸下防備,盡數道出所知舊事:自重返洛陽,晉王便步步追随、再三示好,房潇次次冷言回絕,昔日二人争執決裂,姑娘更是氣急攻心嘔血卧床。
“如此說來,你家姑娘早已與他一別兩寬了,只是晉王始終難以放下?”
柔奴眼睫垂落,淚珠簌簌打轉,滿眼哀求望向稱心:“求你別告訴太子。姑娘近來難得舒心幾日,若是此事傳入太子耳中,為此二人生分了,她又要暗自傷懷。”
“好,我答應你。” 稱心沉吟片刻,緩緩應下。
太子一片赤誠,全心全意傾心相待,他實在不願親手打碎這份難得的溫存,若只因一段過往生出嫌隙,反倒平白辜負二人心意。
因此,他只将此事暫且壓在心底,暗自打定主意,日後若真生出風波,再尋時機如實禀報太子。
春深了,滿園的梨花,在微曛的日色裏,靜靜盛放。
書房內,房潇伏于案前,細細賞閱案上法帖。
幾片花瓣被風卷着,斜斜地撲進窗來,有一瓣不偏不倚,正落在發黃的法貼上,她輕拈起循着風看向窗外。
陽光穿過花隙,在地上,牆上,書案上,投下無數搖曳的光斑,明明滅滅的。
恍惚間,仿佛整間書房都浸在了流動的花影裏。
春色如許,房潇心情難得舒展松弛。
案上是素有“法帖之祖”之稱的《平複帖》,其筆法古樸蒼勁,字句間藏盡沉郁激憤,令人心生折服。
房潇臨池之興勃發,遂起身焚香,擇好狼毫宣紙,俯身欲蘸墨落筆。
筆尖輕擦硯臺,卻只聽得細碎沙沙聲響——乾筆劃過乾硯,只刮起一層極細的墨塵。
這硯想是空了許久。
房潇微微傾身,拉開書案右側抽屜,打算尋一塊墨條研磨。
可指尖探入抽屜深處,所觸到的卻一片異樣柔軟,她取出細看,竟是一枚做工精巧的杭綢荷包。
那荷包,水紅綢緞為底,金銀絲線細密交織,繡着的竟是一幅纏綿春日秘戲紋樣。
這種隐秘的堕落和禁忌,讓房潇頓時羞紅了臉。
荷包內,馥郁甜膩香氣撲面而來,她不喜慣合香,只隐約辨出了麝香、豆蔻之氣,不禁心底暗自發笑,“這家夥哪裏來的這種東西。”
“潇兒。”
楊愫本想悄聲進門逗她一樂,剛跨入門檻,便見她立在案前,指尖捏着那枚繡囊低低發笑,當即慌得手足無措,臉頰漲得通紅,“你、你別看,快還給我,不是你想的那樣。”
縱使膝下已有兩子,在心上人面前,他依舊羞赧無措。
“還你,”房潇忍不住笑意,擡手将荷包輕擲過去:“誰想看這髒東西。”
“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香囊砸在肩頭落地,楊愫紅着臉彎着腰,撿也不是、不撿也不是。
光天化日之下,這般私密物件散落地上終歸不雅,他猶豫片刻,還是俯身拾起,倉促揣入衣襟之內。
“可收好你的心愛之物啊!” 房潇語氣略帶幾分揶揄,轉身便要步出書房。
“潇兒,你別走!” 楊愫只當她心生嫌隙,連忙快步追出,慌忙解釋,“真不是我的,是尹奉儀早前差人送來,我都沒顧上看,就随手塞在了抽屜裏。”
“尹奉儀?” 房潇輕聲默念這個名字,心中了然。
尹雲兒素來得他偏愛,如今他久居別院、數月不回東宮,想來那位姬妾定是日夜惦念,才送此物示好,“既是人家一番心意,你好歹回東宮多陪陪她們。”
“我不去。” 楊愫腳步緊随,目光牢牢鎖着她的身影,“我只想守在你身側。”
“我知你素日那些舊賬,不必因我便改了。”房潇此言發自肺腑,她清楚自己于他而言,終究只是一段短暫過客,她怕承受楊愫過多的情誼。
“潇兒,這世間萬般風光,自遇見你那日起,便也就盡了。” 楊愫擡手從懷中取出那枚繡囊,“此物留着終究不妥,還是由我親手燒了才好。”
“別,好歹是人家一片心意,你收好便是了。” 房潇微微蹙鼻,淡淡嗅了嗅荷包香氣,“這是什麽香,聞着好怪。”
“此香名喚醉花蔭。” 楊愫微微傾身,眼底帶着幾分輕佻戲谑,“乃是內宮暖情的熏香。”
“倒是懂得不少,平日裏怕是沒少用吧。” 房潇擡手輕輕推開他湊近的身子,“拿遠些,氣味嗆人。”
“天地良心,自與你相識之後,我早已清心寡欲,再無半分旁的心思。”
“倒是委屈太子殿下了。”
“不委屈,半點也不委屈,只是每夜獨處,沐浴的水太涼了。”
“傻子。”
幾句玩笑話音落下,楊愫忽然停了。
他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就這樣伫在原地,癡癡地凝望着她,看着她發間落滿的梨花。
一陣微風,萬千雪白的花瓣從枝頭飄落,如一場溫柔的驟雪,覆上她的青絲、落滿他的肩頭。
滿目迷離花影之間,他緩緩擡起手,指尖帶着微微的涼意,輕輕摘去房潇青絲間雪白的花瓣。
動作珍重,像花瓣墜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漣漪。
房潇唇瓣微啓,正要出言,溫熱的吻已然輕輕覆了上來。
楊愫的指尖穿進她的青絲,溫柔而篤定地托着她的後頸,将人溫柔地擁向自己。
房潇阖上雙眼,世界在瞬間坍縮。
她心底分得清清楚楚:此刻的心軟,或許是因為荷包中的“醉花蔭”,或許是對楊氏帝後滔天恨意卻無處宣洩,又或許是憐憫眼前這人毫無保留的癡心。
可這絕非愛意。
真正的心動,是望見楊堰時驟然停滞的心跳;是與他相擁時死死收緊的臂膀;是唇齒交纏時,腥甜滾燙的執念;是無數個深夜,翻湧不休的思念與熱淚。
令人迷醉,令人癫狂。
良久,楊愫才微微退開半寸,二人額頭相抵,溫熱呼吸彼此纏繞交融。
他睜開雙眼,眼底清晰映出不染塵俗的她,以及她身後漫天漫地正在飄落的春天。
楊愫不曾多言,只是用拇指輕輕拭去,她唇間殘留的濕潤水色。
自房潇移居別院靜養,楊愫便極少踏足東宮。
太子妃崔氏出身名門,素來矜重自持,這般長久獨守空閨,日積月累,心底怨懑早已堆積如山。
這一日,崔氏獨坐殿內翻看東宮賬冊,指尖劃過一筆筆觸目驚心的大額開銷。夫君常年在外,銀錢卻流水一樣的花出去,留下一堆虧空,卻要她來收拾這爛攤子。
密密麻麻的數字刺得她心口陣陣抽痛,耳中嗡嗡作響,氣血翻湧難平。
她始終想不明白:夫君明明是世家嫡子,如今又高居太子之位,本該恪守禮法、端正自持,為何獨獨偏愛出身低賤之人 —— 先是市井伶人尹雲兒,再是孤女房潇,還有後園豢養的一衆優伶娈童。
自己這高貴的出身,反倒成了全宮上下的笑話。
她不甘心,憑什麽同處一宮,命運卻雲泥之別。
上至父皇坐擁天下,尚可空置六宮,清心自持;下至晉王,府中不過是虛設幾名尋常姬妾。
唯她的夫君,愛妾,外室,娈童兼收并蓄!
所作所為,實在令人心寒齒冷。
燭火搖曳,東宮正殿內,那張黃花梨月洞門拔步大床,顯得格外空曠冷清。
受封太子妃當日懸挂的紅羅帳,早已褪成了陳舊的暗紅色;床柱上雕的“蓮生貴子”胖娃娃眉眼看去,竟似帶着幾分無聲嘲弄。
是啊,晉王妃已經有喜了,東宮之內,卻只有兩個摻雜着卑賤血脈的庶子。
崔氏閉上雙眼,一手緊緊按住心口,緩慢地調整氣息,直至胸腔內震耳的心跳逐漸緩和。
不!她絕不能就此認命妥協。
既然自己管束不動太子,唯有入宮求母後出面,嚴加訓誡。
每逢初一十五,塗山皇後都會在內廷佛堂敬香禮佛,太子妃崔氏亦會随侍在側。
這二人自幼皆篤信佛法。
佛堂檀香缭繞,塗山氏一身素色常服,跪于佛像前,閉目撚動佛珠。
“母後。” 崔氏再也壓抑不住滿腹委屈,俯身重重叩首,額角抵在冰涼青磚之上,“請母後廢了兒臣,另擇賢德女子主持東宮。”
塗山氏緩緩睜開眼,語氣平淡:“又同尹氏那個賤婦起了争執?”
“太子因情亂智,奢靡失度,母後不妨看看東宮近幾個月的賬冊,區區一名姬妾,斷然耗不掉這般巨額銀錢。”
“別繞彎子,是愫兒又生出什麽鬼了?”
“他将房家的孤女領到了別院同住,那房氏女子久居奢靡浮華的陳宮,每月花銷上萬,想是常事。”
“住口!” 房潇是塗山氏心中最忌諱的名字,一聽此言,她當即厲聲打斷。
“太子整日流連別院,東宮常年空寂,還要供養着來路不明的庶子,這般亂象,皆是兒臣無德管束不力,還請母後廢了兒臣!”
“你确有失察之過。” 塗山氏擡手示意身旁宮人,扶崔氏起身,“罷了,你且說說是怎麽回事吧。”
崔氏索性不再隐瞞,将自己聽聞的所有流言添油加醋盡數道出,言語間滿是譏諷:“兒臣曾遠遠見過她一面,外表裝得一副嫦娥模樣,誰知私下裏安的是什麽心腸!”
“此事無需你管,哀家與你父皇心中自有打算。”
楊堰與房潇年少原有一紙婚約,可年歲越長,塗山氏越難對房潇生出半分好感。
少時天真純粹的小丫頭,怎就被房氏夫婦教養一身乖戾孤僻,行事處處別扭。
人與人投緣與否,實屬天生。
塗山氏亦是真心偏愛崔氏、蕭雲舒這般懂持家、明分寸、恪守禮教的兒媳;反觀房潇,不通賬目、不善內務,早年塞北、陳國行事肆意妄為,每一次露面,都攪得她兩個兒子心神大亂,着實令她生厭。
她好不容易收回了二兒子的心,如今長子又被這女子迷了心竅,難不成這房氏一脈,生來便是專門蠱惑她楊家子嗣的災星?”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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