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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閑暇 沒影兒的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9章 閑暇 沒影兒的事
十五佳節一過, 宮中連日緊繃的弦,終于稍稍松緩。
晨昏觐見、宴飲酬賀、各式宮務接踵而至,熱鬧層層疊疊, 填滿了深宮的歲歲日日。
起初, 六宮衆人依舊惴惴, 看皇後的眼神總帶着幾分飄忽試探, 處處謹慎克制, 生怕不慎觸了她的忌諱、犯了她的脾氣。
可幾番往來相處, 衆人漸漸發覺, 這位中宮似乎真的沒什麽忌諱。
你殷勤, 她受着;你疏離,她不介意;你拙笨出了差錯,她只是淡淡揭過,不會因此多看你一眼。
只是有一樁,成了六宮衆人心底最沉的郁結——帝後二人自冊封以來, 夜夜同宿崇德殿, 其餘後宮妃嫔,竟連聖顏都難得一見。
時日遷延, 宮中人心裏的豔羨漸漸磨成郁氣,細碎怨言悄然滋生,在各宮院落間隐隐流轉。
這日午後,幾位妃嫔齊聚蕭貴妃處閑話, 坐得稍久, 心底積攢的郁氣便忍不住翻湧上來。
德妃最先按捺不住,端起的茶盞尚未沾唇,便低聲開口,語氣藏着幾分不甘:“貴妃娘娘您說, 這算怎麽回事?嫔妾大膽問一句,自聖上登基,這六宮中誰私下見過皇上一面呢?”
蕭雲舒斜倚軟枕,聞言只淡淡噙笑,閉目養神,并不接話調停。
淑妃連忙附和,輕聲嘆氣:“可不就是這個理。我等無寵無盼也罷了,可憐賢妃妹妹,懷着龍胎呢,照樣見不着皇上的面,未免太過清冷委屈。”
一旁的惠嫔年紀最淺、入宮最晚,哪裏知道這些年的來龍去脈,只憑眼前所見揣度人心:“即便皇上執意如此,皇後娘娘也該勸勸的。到底她是中宮,按理該……”
這話落地,殿中瞬間一靜,細碎的閑談聲驟然消弭,連空氣都凝滞幾分。
蕭雲舒緩緩擡眸,掀開眼皮看向衆人,神色清淡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你們如今倒敢說這話了。難道從前東宮潛邸之時,你們便能日日面見聖駕、常得聖寵嗎?”
她目光落至身側賢妃身上,字字清晰:“賢妃,你這一胎緣何而來,你心裏自己清楚。”
賢妃素來怯懦溫順,被當衆點破緣由,頓時心頭一緊,護在小腹上的五指悄然收緊,指節泛白,只敢低頭輕輕颔首,不敢多言一字。
“昔日王府,我便與你們三人說過這番道理。”蕭雲舒坐直身子,眉宇間斂去溫和,“今日當着新進姐妹的面,我再說一遍,若無皇後娘娘,哪有你我今日的尊榮富貴?誰若再敢私下妄議中宮、揣度聖心,休怪我不念舊情,依宮規處置。”
一語震懾滿堂,屋裏靜得連呼吸聲都沒有了。
德妃最先回過神,臉上神色幾番變幻,勉強堆起溫順笑意,慌忙圓場:“娘娘息怒,我等絕無妄議之心。不過是心疼賢妃妹妹身懷龍胎,無人照拂,一時感慨罷了。”
“心疼?”蕭雲舒淡淡打斷,目光微涼,掃過德妃眉眼,最終落回賢妃身上,“賢妃你自己說,本宮與皇後娘娘待你如何,可曾有過半分怠慢虧待?”
賢妃垂眸斂目,那只護在小腹上的手,指節又白了幾分:“娘娘與皇後娘娘照拂周全,臣妾感念于心。”
話音方落,閣外忽然傳來宮人清亮的通傳:
“皇後娘娘駕到——”
錦簾輕掀,房潇緩步走入殿中。
“原來有客在啊,”她穿的素淨,烏雲般的發髻僅簪一支溫潤玉簪,面上無甚波瀾,唯獨一雙眼眸清亮澄澈,熠熠生輝。
殿內衆人皆是一怔,轉瞬連忙起身,整齊行禮。
蕭雲舒快步上前相迎,“娘娘怎麽想起這時候過來了?”
“閑來無事,本想着來尋你說幾句私話。”
房潇目光徐徐掃過衆人,眼底平靜無波。淑妃垂首斂神,姿态恭謹;德妃臉上笑意未消,帶着幾分倉促掩飾;惠嫔年少心虛,眼底藏着未褪的慌亂,手足微僵。
最終,她的目光落在賢妃身上。
賢妃正扶着腰起身,慢了旁人半拍。
“你身子重,坐着說話就是,別拘禮。”
“謝娘娘體恤。”賢妃輕聲應下,緩緩落座。
“都坐吧,繼續說笑便是,我也湊個趣。”
蕭雲舒含笑側身讓座,姿态親昵自然:“娘娘要湊趣,那可是咱們的福氣。來,臣妾給娘娘騰個舒服的地方。”
"那就多謝了。"房潇坦然落座,淡淡開口,“怎麽都不說話了?方才不是說得挺熱鬧嗎?”
德妃心頭忐忑,連忙笑着回話:“回娘娘,不過是些家常閑話,算不得什麽正經事。”
“閑話才好。”房潇稍稍放緩神色,柔和了眉眼,“今日讀了一日的經,正好乏了,我也解解悶。”
這話稍稍松弛了殿內緊繃的氣氛,衆人心頭的懼意散去幾分。
淑妃抿唇淺笑,柔聲附和:“娘娘讀經祈福是濟世正事,我等這些市井閑談,相較之下,可全是廢話了。”
房潇淡淡瞥她一眼,唇角微揚:“你們當我只會枯坐誦經?問你們蕭姐姐便知,我也是個愛淘氣的。”
“娘娘這話,”蕭雲舒眼底笑意彎彎,順勢打趣,“是要臣妾當衆把您的老底揭一揭啊?”
“你敢。”房潇故作嗔瞪,眼底卻盛滿溫柔笑意。
“臣妾有什麽不敢的?”蕭雲舒閑适倚着引枕,緩緩道來,“咱們娘娘啊,騎馬、射箭、撫琴,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就連皇上,也是不及娘娘呢。”
“這便是胡說了,”房潇輕笑辯駁,“皇上自幼讀聖賢書,這些玩鬧的東西,我自然比他精通些。”
一旁的惠嫔聽得入神,一時忘了分寸,脫口而出:““皇後娘娘這麽厲害,那要是日後懷了龍胎,是不是還能騎馬射箭啊?”
一語落地,滿堂死寂。
德妃手中茶盞猛地一晃,茶水險些潑灑而出;淑妃瞬間斂了笑意,飛快垂眸不敢言語;賢妃臉上的溫柔神色盡數褪去,指尖死死攥住衣料。
蕭雲舒面色驟然一白。
皇後身子不好——除了皇後自己,這事只有皇上和她知道,如今竟被惠嫔一句話,當衆戳破。
她看向房潇,心頭緊繃,暗自捏了把汗,生怕房潇動了怒意。
誰知房潇神色未變,只是淡淡一語帶過:“沒影兒的事,無謂多言。”
殿內依舊無人敢接話,氣氛凝滞壓抑。
惠嫔這才驚覺失言,臉漲得通紅,唇瓣翕動,幾番欲言又止,窘迫至極。
蕭雲舒連忙輕咳一聲,溫柔圓場:“惠嫔年紀輕,不懂事,娘娘別往心裏去。”
“我不是說過嗎?在我面前,無需拘于這些小節。”
德妃眼珠一轉,堆着滿臉笑意開口:“娘娘仁德寬厚,說起來——”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賢妃肚子上,“娘娘您看,賢妃妹妹這肚子尖尖的,怕不是懷了個龍子吧?”
房潇今日本是專程來尋蕭雲舒商議私事,恰逢衆人齊聚,不願顯得孤僻冷傲,便耐着性子靜坐旁聽,陪她們閑話家常。
可聽來聽去,滿堂言語,實在不入耳,不禁心內輕嘆。
她明白每個妃嫔都有自己的性情和難處,允許她們在規矩內,保有自己的小脾氣和小天地,不強求所有人都對自己俯首帖耳,只希望大家都可以活出自己的色彩,可她們自己卻畫地為牢。
孩子,恩寵,難道她們之間只有些可說嗎?
房潇輕輕嘆了一口氣,身後的柔奴都知道——她快忍不住了。
沉默片刻,她忽然轉頭看向德妃,語聲清淡無波:“德妃,八月十五宮宴佳肴繁多,你可吃得盡興?”
德妃猝不及防被問,一時愣怔,倉促應聲:“嗯,好,很好。”
“哦,本宮還以為你尖臍的螃蟹吃多了,吃花了眼呢。”房潇唇角勾起一抹淺淡諷意,,“知道你的是談論皇子,不知道以為你挑螃蟹呢。”
此話這話一出,幾人面面相觑,誰也不知該怎接話。
只有蕭雲舒暗自覺得好笑,這下可讓這些妃妾們知道了她們的皇後娘娘是如何淘氣了。
“好了,時辰不早了,你們各自回宮歇息吧。”蕭雲舒适時開口解圍。這要是把皇後真惹惱了,傳到皇上耳朵裏,還不知怎麽收場呢。
衆人如蒙大赦,連忙起身行禮,匆匆告退離去,不敢多做停留。
殿內閑人散盡,喧嚣落盡,終得清淨。
房潇側首看向蕭雲舒,眼波微微一轉,漾起幾分促狹笑意,靜靜不語。
蕭雲舒無奈搖頭,笑着打趣:“還笑,這回知曉我平日替你扛下多少聒噪是非了?”
“是是是,”房潇親手執壺,為她斟滿一盞清茶,遞至身前,“貴妃娘娘辛苦萬分。”
蕭雲舒接盞抿茶,輕聲問詢:“沒惱吧?”
“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怎麽會惱這些小事,只是聽着心煩。”
“也是,你若是真惱了,今夜這六宮怕是無人能安。”
“就會打趣我。”房潇微微蹙眉,語氣慵懶,“我方才,吓着她們吧?”
“無妨。”蕭雲舒溫聲寬慰,“改日你多展露幾分溫和笑意,衆人自然知曉你性子寬厚,這點芥蒂轉瞬即消。”
“真難啊!”房潇随手翻了翻案上堆疊的六宮賬冊,密密麻麻的收支明細、物料用度,看得人眼乏心累,不由得輕聲感慨:“論打理六宮、平衡內廷,無人比得上你與你嬸娘。”
“是啊。”蕭雲舒目光落于賬冊之上,眼底掠過幾分悵然,“只說這些記賬理賬的學問,也是嬸娘教我的。”
“你呢?這些事壓在你身上,可還吃得消?”
“将就吧,管了這麽多年的家事,習慣了。”蕭雲舒指尖輕點賬冊紋路,語氣平淡,“這每一筆銀子,每一匹料子,每一碗例菜,若有偏頗便會生出怨怼,半點馬虎不得。”
“就那麽萬八千的銀子,難為你能生出花兒來。”
蕭雲舒輕輕搖頭,“你不懂,這裏門道大着呢。”
房潇不以為意,閑适靠着軟枕:“若這些瑣事當真如此重要,前朝那些飽學之士、治國能臣,早争相包攬去了,哪裏輪到你我之手。”
“自古以來,男主外女主內嘛。”
“是啊,主外的弄不回來銀子,倒逼着主內的為出這無米之炊。”
蕭雲舒靜靜審視着她,眼底帶着幾分探究:“你今日似乎感慨良多啊。”
“我這不也是……想厚着臉皮來為難一下您這位‘巧婦’嗎?”
“但說無妨。”
“就知你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
“十五宮宴那日,你可曾見到尹雲兒與兩個孩子?”
“見了,”蕭雲舒微微颔首,眼底掠過幾分憐惜,“母子三人在大殿角落,怯生生的,看着格外孤苦可憐。”
“我想着,讓他們母子流落在外,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房潇眼底微光沉沉,藏着幾分難以言說的愧疚與自責,“我想着,不如将人接入宮中安頓,彼此有個照應,也算安穩度日。畢竟……唉,都是我造的孽。”
蕭雲舒微頓片刻,輕聲應允:“這樣也好,只是……”
“不讓你為難,她們母子日常開銷,從我宮中份例支取,不動公賬。皇上那邊,我去說。”
“好吧,那我即刻準備。”蕭雲舒由己及彼,若非那場奪嫡宮變,或許尹雲兒母子今日的飄零孤苦,便是她與平兒的結局。說到底,是他們一家對不起楊愫一家。
房潇沉默須臾,又輕聲叮囑:“還有,巧蘭最喜歡桂花了,如今桂花開得正盛,你命人悄悄摘些桂花,供在她牌位前吧。”
孫巧蘭,先帝昭華夫人。
那般溫順良善的尋常女子,卻在當年楊恺兵破皇城、宮變大亂之日,不明不白殒于崇德殿偏殿,落得潦草收場。
其中緣由,房潇不敢深究細查。
因為她知道,孫巧蘭活着的唯一作用就是否定楊堰。
為成全先帝一生專情的美名,這位無辜婦人,死後無谥號、無追封、無宗廟祭祀,唯有一塊簡陋牌位,孤零零棄于城郊尼庵之中,上面冷冷冰冰,只刻四字:孫氏巧蘭。
“好。”蕭雲舒鄭重應下,輕聲應諾,“我會親自吩咐下去,日日供奉,歲歲不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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