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皇後 我同你回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5章 皇後 我同你回宮
楊堰全然不顧身側的房潇, 身姿端正,對着林立的房氏牌位鄭重三叩首。
這一跪,是向過往血色歲月請罪, 亦是當着所有房家亡魂, 許下往後餘生誓言。
“你瘋了!”
世上哪有君跪臣之禮!
楊堰直起身, 神色肅穆, 字字铿锵落于空寂靜室:“爹娘在上, 楊堰今日以天子之名立誓, 此生定不負房潇。江山為鑒, 日月共證, 往後餘生,護她周全,歲歲年年,絕不讓她再受半分委屈。”
“我自己會照顧自己。”房潇垂眸輕聲道。
自始至終,她房潇要的都是并肩而立, 而不是站在誰的身後。
楊堰側首望她, 眼中盡是柔情:“是我說錯話了。”
他微微放軟語氣,帶着小心翼翼的遷就:“往後我盡數聽潇兒的, 事事依你,絕不惹你半分氣惱,可好?”
“都當皇上了,連‘朕’都不稱。”房潇擡眸看他, 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
“同你, 自稱奴才也無妨。”楊堰眼底漾起幾分狡黠溫柔,語氣缱绻赤誠,“好潇兒,這樣說, 你可滿意了?”
靜室四面嚴合,無窗無隙,卻有一縷清風,像什麽東西在外頭輕輕叩了一下她的後頸。
你是可以自己選擇的,房潇心裏默念。
接下來的人生,絕不能再稀裏糊塗的過!
“讓我仔細想想,好嗎?”
“好!”楊堰立刻斂了所有神色,閉緊雙唇,轉頭望向香案上房宗政的靈位,再不多言半字。
他生怕自己再多一句懇求、多一絲糾纏,那苦心維持的平靜就會全線崩潰。
房潇啊房潇,你究竟還要想什麽呢?
難不成我的心意你還不确定嗎?我已萬人之上,還有什麽能阻礙你我?不過是一句篤定的承諾,于你而言,當真這般艱難嗎?
先皇喪儀漸近尾聲,東宮之內,早已執掌六宮諸事、代行皇後權責的蕭雲舒,難得有了片刻清閑。
她指尖輕輕撫過素色喪服的袖口,眉眼間藏着一絲隐忍許久的憧憬,嘴角悄悄揚起了一抹對未來的憧憬。
那個位置,母妃當年只差一步。
而今,她隐忍蟄伏多年,步步為營、事事周全,終是離那後位咫尺之遙。
垂眸看向奶娘懷中安穩熟睡的兒子,蕭雲舒心底是從未有過的松弛與惬意。
“娘娘今日氣色絕佳。”掌事女官躬身回話,言語間滿是妥帖奉承,“趁着這幾日清閑,您可要好生将養身子。待聖上正式登基,六宮諸事千頭萬緒,娘娘您怕是再不得閑了!
“是啊。”蕭雲舒輕輕颔首,語氣淡然,“六宮規制、諸般調度,冗雜繁瑣,待到登基大典過後,怕是更要勞神費心。”
“娘娘處事周全穩妥,公私分明,六宮上下無人不心悅誠服。”
身旁宮女聞言紛紛附和,殿內奉承聲此起彼伏。
蕭雲舒擡手,殿中話音漸歇。
她環顧衆人,語聲輕緩卻分明:“這幾日忙過之後,旁的都先放一放。昭陽殿……須打理得一塵不染,諸事齊備,不得有半分疏漏。”
掌事女官聞言,眼底掠過一絲遲疑,小心翼翼試探:“娘娘……不急着預備椒房殿嗎?”
蕭雲舒目光越過窗棂,遙遙望向昭陽殿的方向,語聲輕而沉:“椒房殿自然是我的居所。只是這昭陽殿……聖上日後,怕是會常住的。”
太子妃眼底的落寞雖一閃即逝,但卻未逃過那女官精明的眼睛。
女官垂眸斂神,心下飛速忖度:東宮之中,莫說專寵,連格外得臉的側妃也未曾有過……這昭陽殿會是為何人所備?
疑惑壓在心底,她終究不敢多問,只順着語氣恭順附和幾句,斂衣躬身悄然退下。
時值下晌,日暖風慵,正是宮人最易倦怠犯困之時,東宮靜谧無聲。
蕭雲舒斜倚在貴妃榻上,閉目小憩,堪堪入夢之時,宮外忽然傳來層層遞進、清亮急促的通傳之聲,驟然破開滿室靜谧:“聖上駕到——”
她驟然睜眼,連忙起身整衣接駕。
這些時日,前朝後宮諸事繁雜,二人各有忙碌。除卻在先帝靈前依禮遙遙對望,她已整整半月,未曾與楊堰私下相見。
“臣妾見過皇上。”蕭雲舒依足皇家禮數,屈膝行禮,身姿恭順端方。
自他登臨帝位那日起,他們便是君臣在前、夫妻在後,半分規矩皆不可逾越。
“起來吧,”立于殿中的楊堰,永遠是端莊從容的,如今更添了幾分皇帝的威嚴。
他擡眸看向她,語氣平淡如常:“雲舒,方才在歇息?”
“是。午後無事,稍稍休憩片刻。”驟然得他這般溫和閑話,蕭雲舒心底竟生出幾分受寵若驚的局促。
“嗯。”楊堰随意落座于貴妃榻上,擡手示意身側空位,“過來坐。平兒呢?”
“奶娘抱去午睡了。”蕭雲舒緩步落座,心底已然通透,“皇上今日抽空前來,想來是有要事吩咐。”
楊堰找自己能有什麽事呢?
前朝機務,她插不上手;後宮瑣事,他又不甚在意。
這般耐着性子閑話家常,溫柔遷就,無非是為他心尖上的人。
蕭雲舒心底輕輕一嘆。
罷了,且不論緣由。他既肯親自前來與已相商,便是顧及她的顏面。
聖上既予她體面,她便要守好這東宮太子妃、未來後宮主位的端莊格局,不卑不亢,周全妥當。
“臣妾已然命人整理昭陽殿,不日便可齊備陳設,迎房妹妹入宮安居。”她主動開口,率先點明來意。
“昭陽殿……”楊堰聞言,眉宇間掠過一絲淺淡難色,微微搖頭:“那裏曾是她長姐舊居,朕怕她睹物思人,徒增傷感,不妥。”
蕭雲舒心下一緊,面上依舊維持着溫婉笑意,從容回道:“那皇上心中可有合意殿宇?臣妾即刻命人收拾修繕。”
“椒房殿乃是母後舊居,其中過往牽扯,你是知道的。她定然不肯入住。”楊堰緩緩道來,字字皆是周全考量。
蕭雲舒心底悄然松了口氣。
不論心意如何,至少名位之上,椒房殿終究是她的中宮正統居所,無人能奪。
“還是皇上心細,房妹妹素來心氣高,想來是不願的。”她順勢附和。
“是啊,她心氣太高,素來不肯屈就。”
提及房潇,楊堰眼底所有帝王威嚴盡數褪去,只剩滿目細碎溫柔,淺淺落在蕭雲舒眼中,刺得她心口微微發澀。
“朕思量許久,打算劃出禦苑一方地界,為她新建一座宮殿。”
蕭雲舒指尖微僵,心底翻湧着無盡酸澀,面上卻依舊端着得體笑意,柔聲應道:“皇上思慮周全,萬般妥當。”
“不過,椒房殿也需重新規整修繕。”楊堰語氣沉穩,落字篤定,“那是中宮正統居所,規制尊崇,萬萬不可輕忽。”
短短一句,讓蕭雲舒寒涼的心緒稍稍回暖。
原來他心中,是記着她半生辛勞、數年堅守的。
雖只是一點點,但也夠了。
“雲舒,你是最妥帖賢良之人。”
長久的沉默後,楊堰擡手屏退殿內所有宮人內侍。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端詳他明媒正娶的妻。
蕭雲舒溫婉賢淑,進退有度,處事周全,內院井井有條,子嗣安穩。
她是一個挑不出錯的太子妃。
可偏偏,這樣完美的人,引不起他心中半點波瀾。
他的心,他的魂魄,都在城郊一座破舊道觀裏——被一個性情乖僻的女人收着。
她從不給他笑臉,卻舍得把命給他。
而他,連跟她讨一個笑,都不敢用力。
可他還是想試一試。不為別的,就為了她那一個笑,為了能站在她身旁。
思緒落定,楊堰身姿微屈,對着端坐的蕭雲舒,緩緩而堅定地跪了下去。
這一跪,震得蕭雲舒心魂俱顫,猛然失神。
“雲舒,多謝你多年相伴、悉心扶持。王府歲月、東宮光陰,內庭諸事皆由你一人操持。你為我綿延子嗣、穩固□□,功不可沒。你的辛勞與付出,我銘記于心,虧欠的,亦無以為報。”
蕭雲舒連忙起身屈膝回跪,心緒紛亂,語聲倉促:“皇上言重了。打理內庭、綿延皇嗣,皆是臣妾分內職責,理所應當,何談虧欠。”
“不,你聽我說完。”楊堰擡眸,目光坦蕩,毫無躲閃,“你的難處我都明白。可……潇兒她把命給了我,我不能負她。”
殿內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即便沒有那些所謂的生死相護,你心中的皇後也只會是她吧——這話到嘴邊,卻又被蕭雲舒死死咽下。
她極力扯動唇角,想要揚起一抹大方得體的笑意,可那笑容僵硬蒼白,比哭還要難看。
“這是她的意思?”蕭雲舒并不甘就此死心,仍存着一絲微弱奢望,“不做皇後,便不入宮?”
若真是如此,她去勸一勸,或許還有轉圜餘地。
“不是。”楊堰眼底掠過一絲無力挫敗,語氣帶着幾分無奈,“只說容她想想日後之事。。”
他坐擁萬裏江山、手握無上權柄,可唯獨面對房潇,半點辦法也無。只能靜靜等候,等她點頭。
蕭雲舒怔怔望着眼前的夫君,心底最後一絲微光徹底熄滅。
她半生經營,步步謹慎,打理內庭,教養幼子,事事周全,從無差錯。
到了這一刻,全是笑話——天大的笑話。
“那前朝……朝臣那邊,當真無人非議嗎?”她仍不死心,輕聲追問着。
“你無需擔憂。”楊堰語氣篤定,字字铿锵,“潇兒之才、潇兒之功,前朝文武百官無人不曉,無人不服!她于危難之中穩固宮闱、于亂世之中護我性命、于變局之中安定社稷,無人可置喙半分。”
蕭雲舒挺直的脊背,終于一寸寸頹然塌下。
是啊,她如何能比?
皇城傾覆、趙王作亂之時,是房潇死守宮城、浴血護駕,從刀尖血泊之中搶回他的性命。就連她與皇兒的安穩性命,也是房潇的侍女拼死守衛東宮護下的。
青梅竹馬的情分、舍命相護的大功、驚絕世人的姿容、清冷難測的性子,這一切,實在太誘人了。
自己又如何能與之相争?
“那平兒……”她喉間乾澀,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她本想說,用這皇後之位,換我兒的太子之位。可轉瞬便清醒過來,她有什麽資本提條件呢?
母族覆滅、前朝無依,她與皇兒所有的尊榮安穩,全系于聖上一念之間。
她沒有資格談條件。只能順從,只能接受。
“平兒也是朕的孩子,”楊堰語氣溫和,帶着幾分安撫,“朕與潇兒,都會好好待他,護他順遂成長。”
他們夫妻二人相互攙扶着緩緩起身。
不,現在他們不算夫妻了。
他真正的妻,在城郊道觀之中,等着他。
“後宮諸事,你先擔着。”楊堰溫聲道,“待潇兒來了,你再和她商量。”
“臣妾明白。”
蕭雲舒斂盡所有心緒,端起最得體端莊的姿态,一字一句,字字沉澀:“待到封後吉日,臣妾定親率六宮妃嫔、內外命婦,于順天門行大禮,恭迎皇後娘娘入主中宮。”
這一句話,是她硬生生揉碎了自己的五髒六腑,硬生生憋出來的體面與臣服。
“朕就知,雲舒最是識大體、顧大局的。”
前朝有懷安、高俨坐鎮,恩威并施,局面已定;後宮有蕭雲舒應允,諸事安穩。
萬事俱備,只待房潇入主點頭。
楊堰心頭大石終于落地,語氣輕快幾分:“你好生歇息,不必過于操勞宮務。朕先回崇德殿批折子了。”
“恭送皇上。”
話音未落,楊堰已然邁步走向殿門,步履匆匆,毫無半分留戀。
望着那道疏離陌生的背影,蕭雲舒實在忍不住了,憋了許久的眼淚轟然決堤。
她聲音哽咽,帶着無盡悲涼,輕聲追問:“皇上特意選在這下晌前來……是不是怕待到暮色降臨、用過晚膳,夜深心愧,便也不好脫身了?”
楊堰腳步微頓,背對着她,像沒有聽出她言語中的哽咽:““雲舒,你比潇兒強就強在,從不會思慮過甚。”
他終究是沒有回頭,擡步離去,他的腳步沒有遲疑,也沒有加快——就那樣平平穩穩地走遠了,像他從來沒有在這裏停過。
夜色沉沉,紫霄觀清寂無聲。
房潇方才躺下,簾影微動,楊堰便已然悄然入內。
他不言不語,徑自更衣,輕手輕腳躺至她身側,安靜陪着。
“朝政繁冗,你夜夜奔波往返,太過周章了。”
楊堰微微側身,往她身側貼近幾分:“我不在,你便不好好睡覺,身子如何能養好?”
房潇眼淚潸然而下,原來他都知道。
如今,她連自己也騙不過。
沒有他的長日,如墜深淵;
沒有他的長夜,驚悸難安。
“明日,你別來了。”
楊堰得到了最後的答案,瞬間洩了所有氣力,頹然躺平。
他想與她講道理、辯是非、訴情深,可她軟硬不吃、油鹽不進;他想與她争執吵鬧、宣洩心緒,可她的脾氣,她的身子如何能吃得消?
唉,能怎麽辦呢?
他楊堰就是拿房潇沒轍。
萬般情愫,萬般無奈,最終只化作一句低沉冰冷的應答:“哦。”
那語氣生硬落寞,帶着全然的失勢與頹然。
房潇側首回望,那麽深邃,那麽好看的眼睛裏,竟然沒有光了。
她忽然有點心疼,又有點想笑。
房潇輕輕挪身靠近,一條纖細玉臂悄然搭在他肩頭,鼻尖相抵,輕吻他的嘴角。
“傻子。”她氣息溫熱,眼底漾着和楊堰一樣的壞,“我是說,明日不必再來紫霄觀——我同你回宮。”
霎那之間,楊堰死寂的眼眸驟然亮起星光,璀璨奪目。
他猛地翻身,将人牢牢圈在懷中,語氣又驚又喜,帶着失而複得的滾燙:“祖宗,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不說了。”
房潇眼底漾着萬般風情,似勾似繞,纏得人方寸盡失。
“還敢嘴硬?”
楊堰低頭,狠狠吻落下去,将所有忐忑、不安、等待、欣喜盡數融進這綿長一吻裏。
房潇微微躲閃,氣息輕顫:“你做什麽!”
他抵着她的額角,呼吸滾燙,帶着隐忍許久的缱绻與偏執,低啞呢喃:
“你真要憋死我不成。”
作者有話說:
楊堰就是這樣一個只要可以達到目的,無所謂手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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