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苦熬 她一生軟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2章 苦熬 她一生軟肋
自陋巷歸來, 踏入紫霄觀院門,房潇神色上瞧不出半分波瀾,淡淡同院中衆人寒暄過後, 便以身心疲累為由, 獨自回了卧房。
她素來潔癖入骨, 半點異味都難以容忍, 此刻卻對身上這一身腥臭氣味渾然不覺, 人直直仰面栽倒在床榻之上。
為什麽自己總做得不夠好?
為什麽自己總是這樣的自以為是?
朝飲花上清露, 閑品各地貢茗, 绫羅錦繡裹身, 出入仆從相随,夜夜沉水袅袅,紫檀案前憑風望月、暗自傷懷。
她一直自認是這天下最苦命之人,其實何苦之有?
真正的苦命人哪有她這樣的身家和閑暇?
身上揮之不去的腥穢,如同細碎的嘲弄, 一遍遍戳破她從前的矯情狹隘。
東院卧房燭火自入夜燃至破曉, 徹夜未熄。
觀中上下人心沉沉,個個五味雜陳, 無人安歇。
次日晨起用飯,房潇堪堪咽下半碗白粥,忽然擡眸茫然看向身側的丹陽,輕聲發問:“我吃飽了嗎?”
丹陽鼻尖一酸, 眼底轉瞬漫上水色。
原以為冤案昭雪、塵埃落定, 往後便可安穩度日,不曾想大仇得報,竟還有比報仇更難的關等着姑娘去闖。
而房潇,卻自己閉了關。
此後數日, 房潇待心緒稍稍平複,便再度動身,踏遍京城內外,逐一登門拜谒先父舊部家眷。
每至一戶,她親手奉上撫恤銀兩,躬身長揖謝罪,以此告慰長眠塞北的萬千英魂。
其間,玄壇還鬧了一場不小的別扭。
楊堰悉心馴養照料它整整三載,驟然分離,縱然是猛獸,亦難舍舊日羁絆。
那日天光微亮,玄壇便焦躁不安,獨自盤踞在通往京城的官道旁徘徊打轉,任憑下人百般哄勸拉扯,都不肯折返觀中。就連房潇親自上前柔聲哄慰,它也只将碩大的脊背對着她,賭氣不肯搭理。
衆人心知它心念楊堰,卻礙于房潇心結,沒人敢貿然出言提議。
無可奈何之下,只得留房忠守在路邊相伴,提防猛獸受驚誤傷往來路人。
挨至午後,沈氏實在不忍見一人一獸日日煎熬,尋了空檔勸說起房潇,提議成全玄壇,讓它與楊堰相見。
房潇沉吟片刻,輕嘆一聲:“罷了,就讓忠叔帶玄壇去他府裏吧。”
她自幼寵溺玄壇,素來拗不過它的心思。
沈氏聞言哭笑不得:“你倒是想得輕巧,只憑房忠一人,領着一頭猛虎穿行鬧市入城,你是覺得官府是吃乾飯的嗎?”
“那……”房潇微微一怔,才察覺思慮疏漏:“看誰方便,去請了他來吧。”
其實,這幾日房潇着實不好過。
尋訪途中,有人冷眼相待,有人出言痛罵,更有好利者借機索求更多,她全都耐着性子一一妥帖處置;亦有感念當年房氏恩德的遺孤,拉着她抱頭痛哭,央求她細說塞北舊事。
回溯邊關過往,于房潇而言無異于利刃剮心,可這是她虧欠衆人的交代,縱使字字泣血,也只能強忍痛楚娓娓道來。
身心內外雙重損耗,令她日漸清減,寝食難安。
沈氏看在眼裏急在心頭,幾番勸解都摸不透症結,便暗自與丹陽幾人商定,借着玄壇鬧脾氣的由頭,請楊堰前來,開解郁結在心的房潇。。
臨去傳話前,沈氏仍再三叮囑:“他來了,你可別犯那脾氣啊。”
房潇低低應了一聲。
她心底其實藏着一個想法,只待與楊堰碰面,無關兒女私情,而是另有事情托付。
晉王府內,下人帶來紫霄觀的口信,楊堰當即策馬出城,一路風馳電掣,心裏眼底盡是難以掩飾的欣喜。
玄壇尚未望見人影,單憑一縷熟悉氣息,便焦躁地來回踱步,獸尾不停拍打地面。
楊堰翻身下馬,大步上前,一把将碩大虎頭攬入懷中細細摩挲,眼底滿是寵溺。
論起偏愛玄壇,楊堰有時更勝房潇幾分。往日在王府栖居,念及玄壇是房潇心頭牽挂,他向來是萬般縱容。曾有一回玄壇受驚誤傷楊堰,他反倒急忙喝退左右,唯恐喧嘩吓着玄壇。
楊堰将馬交由房忠,一邊陪着玄壇緩步往觀內走,一邊低聲問詢:“她近來境況如何?”
房忠只是緩緩搖頭,沒有說話。
入了紫霄觀,楊堰先陪着玄壇嬉鬧片刻,而後又試探着向沈氏詢問:“嫂子,我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我先去問問吧。”
不多時,沈氏折返,點了點頭。
楊堰攏了攏身上衣襟,移步走向東院。
正屋房門虛掩,留着一道窄縫,他輕推門扇,溫聲開口:“潇兒,我進來了。”
“還是叫房小姐吧。”
“嗯嗯!”
楊堰随口應聲,心底卻暗自盤算,眼下暫且依了她,反正自己來日是要改口喚她娘子的。
終于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可楊堰的火卻蹭蹭地往上蹿。
不過短短數日未見,人怎麽憔悴成這個樣子!瘦了好些不說,眼下烏青濃重,一看便知她夜夜輾轉,不曾睡過一個好覺。”
“請你過來,是有一事托付。”房潇将桌前一疊銀票緩緩推至他面前,“這些銀兩,勞你分發給昔日被你接入京中、編入麾下的房家舊部。”
楊堰滿心挂懷她的身子,哪裏顧得上這些銀錢瑣事,指着門外,驟然揚聲:“房潇!你這樣究竟是在折磨誰?我,你不在意也就罷了,二嫂、璋哥兒,外面那些關心你的人,你全都置之不顧了嗎?”
房潇不語。
楊堰心頭郁氣翻湧,語氣帶上幾分涼薄:“是啊,你管過誰呢!誰敢說你半句啊!”
面無表情的房潇,輕喃了一句:“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楊堰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攥住她的手腕,絕望地問:“房潇,你到底想要如何?”
“他生永不落紅塵。”
對着房潇眼中徹底破碎的絕望,楊堰再顧不得許多,伸手将她牢牢擁入懷中:“潇兒,和我說說心裏話吧。”
“楊堰,我恨你。”
積壓已久的情緒轟然潰決,塞北慘敗、複仇迷途、錯付情緣,所有的事情都在反複地折磨着她,“我更恨我自己。”
眼淚決堤的瞬間,她埋首在他肩頭,狠狠一口咬下。
連日積攢的疲憊、悔恨、愛恨,盡數随淚水傾瀉。
她真的好累,好無力。
痛并着濃烈的愛一起襲來。
楊堰小心翼翼地抱起這個已經碎了的人,扶她靠在榻邊,一言不發,只擡手徐徐輕拍她的後背。
不知哭了多久,嗚咽漸漸停歇,連日心力交瘁的房潇,伴着楊堰沉穩綿長的心跳,沉沉墜入夢鄉。
楊堰用自己溫熱的指腹,輕輕幫她展開那緊蹙的眉頭,眼中盡是柔情。
他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這樣輕飄飄的一個人,卻有萬斤重的骨頭。
他俯身輕吻她的發頂,低聲自語,“潇兒,我也恨自己。”
案頭紅燭燃盡,天色漸轉大明。
房潇在溫暖安穩的懷抱中緩緩睜眼,耳畔仍是熟悉的心跳。
她視線微微上擡,是楊堰安然熟睡的面龐,長睫垂落,在他的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萬幸,他還睡着。
她再度合上雙眼,卸下平日裏所有的枷鎖,有些放肆地往他胸膛深處鑽去,環着他手臂的指尖也悄然收緊。
這份毫無保留的依賴,是她清醒時絕不肯展露的柔軟,亦是是最直接的告白。
懷中動靜落在耳中,佯作小憩的楊堰,嘴角悄悄勾起了一抹淺淡笑意。
“潇兒,”片刻後,楊堰雖舍不得打破此刻溫存,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所有苦難早已落幕,只有你還被困在塞北噩夢,困在過去。把你的手交給我,好嗎?讓我帶你走出來。”
聽見話音,房潇依舊伏在他心口,事已至此,推開他反倒顯得矯揉造作了:“我的一生,大抵也就如此了。”
楊堰伸手拾起她微涼的指尖,俯身落在唇畔輕碰:“胡說,你從前同我說過,你是要修得長樂無極的。”
“我還配擁有喜樂嗎?”唯恐楊堰會錯心思,房潇緩緩抽回手掌,坐直身子與他平視。
“當然,你現在不笑,是因為沒遇到真正讓你開心的事,”楊堰挪了挪早已酸麻的肩背,端正坐姿,
“遇到了,你自然會開懷大笑的。”
“但願吧。”
“咱們暫且不談情愛糾葛,讓我先幫你把快樂找回來,好嗎?”楊堰小心翼翼試探分寸。
“我自己會找。”房潇感念他一腔深情,卻不願再覓鸾膠。
楊堰眉宇染上失意,落寞之色難以掩藏。
房潇最見不得這些。
她一生軟肋,唯有兩處:一是玄壇受屈,二是楊堰失意。
“兩件事。其一,你回去後将這些銀兩妥帖分發房氏舊部,這是我們房家的歉意。”房潇的臉略微紅了紅,“其二,往後你可以過來探望玄壇,但只限于看玄壇。”
眼見僵局略松,楊堰當即滿口應下:“好好好,全都依你。”
時至午後,二人一前一後步出東院。
守在外間的如意難掩喜色,偷偷湊到丹陽身側低語:“姐姐你瞧,我就說這紫霄觀早晚要勻出一間下房給我落腳吧。”
丹陽橫他一眼,壓低聲音警告:““姑娘王爺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清楚嗎?再胡亂嚼舌根,我讓忠叔撕爛你的嘴。
往後時日,為了楊堰的話,為了親人們的關心,房潇努力地吃飯,努力地微笑。
光陰緩緩淌過,她總算走完所有尋訪之路,拜見過全部舊部遺眷。
此刻她方才恍然,楊堰說得對:除了她,所有人都在馬不停蹄地向前趕路。
無論男女,無論老少,無論貧富,人人都在為一餐溫飽、一寸微光拼命的努力着。
近日無事,除了每日必做的科儀功課,閑暇之時,房潇或是靜坐閱經、臨帖練字,或是陪着沈氏、柔奴閑話家常。
眼見她郁結漸散,一衆懸心之人終于慢慢放下牽挂。
這日是楊堰慣例探望玄壇的日子。
廊下幾人閑談正酣,卻遲遲不見楊堰現身,反倒看見如意貼着牆根慌慌張張往後院鑽。
玄壇認出了熟面孔,跑到如意面前,攔在路中,伸爪同他嬉鬧玩鬧。
“我的小祖宗,快給我讓開!”房潇正同旁人閑聊,望着被猛虎堵截、滿面漲紅的如意,忍俊不禁。
如意繞來繞去始終避不開玄壇。
就在這時,一陣連綿不絕、如同夏日悶雷般的異響從他身下傳來。
緊接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膻氣味在空氣中迅速彌漫。
衆人目光齊齊落去,一道不可名狀的深色痕跡,正以緩慢而堅定的速度,在他的夏布褲子上暈染開來。
如意僵在原地,一臉悲壯之色。
周遭先是一片死寂。
不知誰率先破功嗤笑出聲,這一笑如同點燃了引線,場面瞬間失控。
房潇也伏在柔奴肩頭,笑得眉眼彎起,淚水順着眼角滑落。
楊堰緩步從後方走來,含笑打趣:“讓你嘴饞,非要吃那街邊的豆花,這下吃到苦頭了?”
如意又窘又委屈,望着捧腹大笑的房忠與懷安:“忠叔、安叔,你們也不管我,只顧着笑。”
房忠、懷安笑得身形不穩,相互攙扶着揮手,引如意去後院洗涮:“你離我們遠些啊!快去後院收拾乾淨。”
房潇靠在柔奴肩頭,笑意未歇,擡眼越過嬉笑人群,遙遙撞上楊堰溫潤的目光。
原來他所言句句屬實,但凡遇真正有趣的事,自己是能夠開懷大笑的。
只是晉王府中,自那夜晉王徹夜未歸後,晉王妃蕭雲舒無意間瞥見他肩頭齒痕之後,便日日愁眉,郁郁寡歡。
作者有話說:
日子真的好起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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