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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落水 坐在那個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3章 落水 坐在那個位




不過幾場雨的工夫, 暑氣便銷聲匿跡。




紫霄觀中的梧桐,葉邊緣已泛起焦乾的黃邊。風過時,葉片打着旋兒, 不情願地往下落。




數月的修養, 房潇身子總算緩過來幾分, 偶有精神, 也會到院中閑走片刻。




每每這時, 丹陽總會快步追上來, 替她加上一件披風。




那是一件極其普通的, 洗得有些發白的棉布大氅。




去歲, 楊堰差人送來的那件墨藍銀縷缂絲星漢鶴氅,早被丹陽疊好收進包袱,壓在樟木箱最深的角落,再不曾取出。




房潇待心神稍定,就把事情同丹陽講了。




丹陽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但是她也認同:現如今不能再與楊家有什麽牽扯了, 否則只會擋了她們的前路。




也許是共同的默契,自那日後, 紫霄觀裏再無人提起楊堰二字。





入秋的時候,頂着蕭雲舒的名頭,晉王府送來了不少過冬的東西。




房潇沒有拒絕,她不想刺激楊堰;但也沒有過目, 她也不想刺激自己, 只是讓人随手堆進了雜房,眼不見心不煩。




太子楊愫曾數次登門,次次都被丹陽攔在觀門外。




丹陽只推說姑娘體虛沉疴,需靜心靜養, 不便見客。




那日晉王府遣太醫入觀問診一事,楊愫事後已然知曉,只當房潇是家中舊事郁結于心才纏綿病榻,反複叮囑丹陽,待她身子好轉,務必即刻差人去往東宮通傳。




秋日暖陽鋪滿地,房潇靜坐在鋪了軟絨錦褥的石墩上,指尖撚着一片尚未完全褪青的梧桐葉,沿着它的脈絡慢慢地撕着。




不遠處,玄壇卧在日光裏,慵懶地打着盹。




“這樣的日子也挺好。”丹陽坐在她對面,手中梳理着一團纏作亂麻的絲線。




“好嗎?”房潇淺笑反問。




“你覺得好便是好。”




“這團絲線自盛夏理到如今,還是理不清。” 房潇望着她手中紛亂絲線,恍惚間竟覺得,這像極了自己的一輩子。




“你若要做女工,我便給你理絲線;你要殺人,我便給你磨刀。”




“用刀的是爹和二哥,我用的是劍。”




“那大小姐,奴婢是應該先洗劍,還是先磨劍呢?




四目相對,二人不約而同低笑出聲。




“罷了,先把這些絲線丢了吧,白白耗神。”




房潇說罷轉身回房,自箱籠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笸籮,裏面針線俱全,還躺着一只繡了大半的石青色荷包,面上繡着一枝白梅,正是當年二人初遇那日開得正好的模樣。




“都丢了吧。”




“我就說你做不來。”




就這樣吧,有了這段缱绻歲月,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午後的紫霄觀靜得只剩風聲,死寂沉沉。




“砰砰砰 ——”




突兀粗暴的砸門聲驟然劃破寂靜,一聲緊過一聲,急得人心頭發緊。




守在山門的房忠快步上前開門,門外立着的竟是楊堰。




他眉頭緊鎖,面色沉郁,語氣帶着難掩焦灼:“忠叔,我要見潇兒。”




房忠擋在門前,眼底滿是寒心:“王爺,你是非得要了姑娘的命嗎?”




“忠叔,出事了!” 楊堰上前一步,俯身附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房忠聽罷臉色驟變,再不阻攔,引着他快步往東側院落走去,高聲喚道:“丹陽,速去請姑娘出來,事關緊要。”




丹陽見來人是楊堰,本是滿心抵觸,可瞧房忠神色凝重,不敢耽擱,連忙入內通傳。




房潇方才倚在榻上淺歇,擡眼便撞進楊堰視線。




不過數月未見,他人清瘦許多,往日如深潭靜水般沉穩的眼眸,此刻劇烈震顫,此刻正劇烈地晃動着,裏面似有什麽東西在迅速崩塌。




仿佛這數月隔絕從未存在,楊堰跨步上前,一把将她牢牢擁入懷中,不等她掙開,急促出聲:




“潇兒,無論等下我說了什麽,你務必穩住心神,記住!萬事靜待來日。”




房潇一時怔忡,滿心疑惑,竟忘了擡手推開他。




“琰兒落水了。”




琰兒是她大姐房汐拼盡性命生下的孩兒,前朝梁國末代幼主,如今大周的淮安公。




短短一句話,震得房潇腦中嗡鳴作響,渾身僵住。




楊堰收緊十指扣住她的掌心,聲音沉穩:“穩住,有我呢!”




自午後聽聞噩耗,他便快馬揚鞭直奔紫霄觀。




他始終記着房潇那句,真心相待遠勝刻意欺瞞,與其用謊言為她圈一方虛假安穩,不如與她一起面對疾風暴雨。




他的潇兒,不是禦花園中嬌嫩的海棠,是生于懸崖、迎風挺立的青松。




而且,他心底更藏着一重隐秘心思:此番變故,絕不能再讓大哥楊愫搶占先機。




“好端端的,怎會失足落水?” 房潇無力靠在他胸膛。




此刻,她應該推開他的,可是眼下她實在需要這堅實胸膛帶來的安定。




若不是他在,自己怕是撐不住的。




“宮人帶着他池邊喂魚,一時看管疏漏……”




“當真?”




“潇兒,你也是熟讀史書的。”楊堰眼神閃了一下。




“楊堰!”房潇把自己埋在他的胸口,不願出來。




“潇兒,相信我!有朝一日,我定會讓你把所有的委屈全部抒發出來。” 楊堰輕輕扶直她肩頭,與她平視,打算将心中全盤謀劃和盤托出。




房潇微微仰頭,用唇堵住了他未盡的話語。




她隐約覺得楊堰有個可怕的想法,但他是那麽的完美無瑕,她萬不能再讓他為自己沾染上半分污濁罪孽。




這一吻,一如當年塞北寒野之下,滿是化不開的酸澀苦楚。




“我即刻入宮議事,等我回來,好不好?”




房潇輕輕推開他,字句輕卻決絕:




“楊堰,答應我,再也不要見面了。”




她不能再繼續沉淪在楊堰的柔情之中了,那是比寒食散更蝕骨奪命的深淵。




“就當你放我一條生路吧。”




楊堰沉默片刻,低聲應下:“好。”




楊堰起身,頭也不回地,毅然離開。




也好,潇兒受的苦已經夠多了,往後風雨,就由他一人盡數擋下吧。




待再次重逢之時,就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攔他們了。




因為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可以随心所欲,可以為所欲為。




楊堰走後,房潇心口窒悶難當,雙手也在不停地劇烈顫抖。




滔天怒火與無邊恐懼席卷而來。楊琨與塗山氏這對蛇蠍夫妻,分明是要将房氏一族斬草除根。今日是外甥琰兒,來日便是二嫂、璋哥兒,再往後是房忠、安叔、丹陽、柔奴一衆身邊人,到最後,只剩她一人,做一塊彰顯帝王寬仁的活牌坊,困死在紫霄觀,荒度餘生。




她明白,楊琨夫婦更明白,如今的她沒有半分資本與這個生機勃勃的新朝抗衡,所以塗山氏才會肆無忌憚的欺她辱她。




她順着他們的忌諱,從不主動提出探望城北的外甥,從不入城祭拜父兄,聽話乖覺地活着。可他們卻依舊步步緊逼,肆無忌憚。




從前報仇只存于心底一念,那麽從今天開始,房潇将要一步步的去踐行。




就算是一只蛆蟲,被踩在腳下,也會盡力扭曲自己的身體反抗。




一如當年輕視折辱她的孫輔周、李晦之,她要所有戕害過房家、欺辱過她的仇人,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在楊堰持七星劍刺入她心口那一日到來之前,她要将楊氏滿門一同拖入無間地獄。




這些陰暗狠戾的念頭,在她腦海中瘋狂滋長,如瘟疫般蔓延開來。




她的雙手抖得實在是厲害,她害怕自己會先倒下。




恍惚間,一道久遠而又熟悉的男聲,清晰地回響在她耳畔。




“潇兒,服下吧。服了它塞北的事,今夜的事,所有的痛苦,你都會忘記的。”




是蕭承訓的聲音。




她鬼使神差般地拉開了妝臺屜子,取出了那盒封存已久的白色粉末。




朝堂之上,楊愫久等紫霄觀消息,又聽聞淮安公失足落水的噩耗,心中憂慮翻湧。




滿朝文武皆垂淚悼念幼主,唯有他頻頻走神,心神全然飄向紫霄觀。




“今日議事到此,衆卿先行退下。”




塗山皇後遣散衆人,目光不悅掃過一旁拉着晉王低語的太子,心底暗自嘆氣,這長子,究竟何時才能真正懂事。




楊愫全然未曾察覺母後不滿,快步走到楊堰身側追問:“聽聞房二小姐卧病許久,不知晉王妃可有前去探視?”




“近來時氣多變,王妃身子也偶有不适,連日居家休養。” 楊堰面對長兄,依舊維持一貫恭謹溫和的姿态。




“如此,勞煩王妃好生調養。” 楊愫往前湊近幾分,語氣懇切,“還請王妃遣人去往紫霄觀代為問安。”




“兄長吩咐,臣弟自當照辦。”




當夜,淮安公府傳來驚天消息:宜陽公主楊若昭瘋癫了。




不顧宮門已經上鑰,楊琨與塗山氏命人夜開宮門,将瘋癫的公主接回宮中。




晉王、趙王深夜入宮探望,唯有東宮太子楊愫,姍姍來遲。




殿內的楊若昭早已識不得人了,滿口唯有一句“我的兒。”




先是皇後再是太後,如今又是大公主的楊若昭,披頭散發、衣衫散亂,赤足在大殿之內狂奔哭喊。




從今往後,她想罵就罵,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她不再是前朝梁國柔嘉恭順的皇後了,也不用再做身負社稷功績的大周宜陽公主了。




殿內衆人見此景象,無不唏噓嘆惋。




楊愫、楊堰、楊恺三兄弟立在一旁,望着長姐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百感雜陳。




這就是在這個畸形的家庭中善良的代價。




宮人端來一碗安神湯藥,哄着公主服下,殿內才總算恢複安靜。




兄弟三人起身準備告退,塗山氏卻獨獨留下太子楊愫。




“今夜,為何來得這般遲?”




“是兒臣耽擱了,尹奉儀身上不大好。”




“她的身子,竟比你長姐還要緊?”




“她為兒臣接連誕下子嗣,産後失調,兒臣不能置之不理。”




“哼,”塗山氏一聲冷嗤:“以前要飯的時候,不是生完孩子就能上街賣唱?”




楊琨聽皇後言語太過刻薄,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輕聲勸道:“你母後也是為你籌謀。一個街頭賣唱女子接連誕育皇嗣,你将太子妃置于何地?”




“兒臣知錯。” 楊愫垂首應答,心底卻萬般不服。太子妃掐尖要強,哪裏比得上尹雲兒伏小做低的溫柔嬌媚呢?




“回去之後,好生與太子妃相處,莫要再失分寸。”




“兒臣謹記母後教誨。”




楊愫躬身告退,緩步走出大殿。




太子妃出自清河崔氏,門第高貴,精明能乾,事事争強,二人稍有不合便争執不休,時日一久,只餘滿心厭煩。




尹雲兒則不同,是楊愫早年結識的街頭賣唱女子,起初他只當做尋常消遣,未曾想一朝珠胎暗結,無奈之下,楊愫頂着父母幾番責罵,将她領回了府上。




誰成想這尹雲兒竟是個好生養的,入府不過兩年,便再誕下一子。接連産子之下,她所受的待遇,竟與太子妃崔氏不相上下。




單純的楊愫心裏還得意呢,父母看上的自己不喜歡,自己喜歡的父母又嫌沒門第。




這次自己挑的人,既有門第又合自己心意,看爹娘還有什麽話要說。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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