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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籌備 可是稱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0章 籌備 可是稱心,




胡大人堪堪俯下的頭顱, 驟然僵在了半空。




那聲音,他記得。




昔日封後大典,萬民朝拜、百官肅立, 簾後一聲淺淺“免禮”, 如玉碎, 如寒泉, 刻入人心。




玉簾輕垂, 朦胧掩去內室光景, 只能隐約望見一襲如雲的素衣包裹着一個婀娜的身影, 側立于簾後。




那微微昂起的下颌, 大有幾分藐視世間萬物的意味。




楊堰微微側身,望向簾內,語氣溫和無波,不帶半分帝王威嚴:“皇後何出此言?”




“諸位大人學富五車,飽讀經史, 豈不聞‘端居垂拱, 面南而治’?”




一語落地,滿堂寂然。




殿內靜得可怖, 唯有龍涎香燃盡的灰燼簌簌輕落,細碎聲響清晰可聞。





胡大人渾身僵硬,伫立原地,一動不動。




不過瞬息功夫, 他後背的薄汗已浸透了官袍, 涼飕飕地貼着皮肉。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楊堰看着他窘迫局促的模樣,心底忽而泛起幾分笑意,隐隐生出幾分自豪——




寒窗十載、一舉及第的兩榜進士, 執掌一方、深谙朝堂規則,到頭來,也辯不過他的潇兒。




他輕咳一聲,壓下心底細碎笑意:“罷了,你二人先行退下。此事朕與皇後商議過後,再做定奪。”




胡、王二位大人如蒙大赦,連忙躬身叩首,緩步告退。




胡大人垂首後退之際,餘光掠過玉簾縫隙,一抹驚絕容顏猝不及防撞入眼底——豔若桃李,冷若冰霜,明明是傾城絕色,偏無半分柔媚煙火氣。




他入仕多年,久随晉王府,昔日晉王風姿卓絕、玉樹臨風,王妃雍容溫婉、華貴端方,已是人間極致的風貌。他從前始終不解,世間何等女子,能亂得晉王方寸盡失、執念難放。




今日一見,終是了然。




這樣的女人,也難怪——陳國江山,合該亡于她手。




“潇兒,你是不願随朕去巡幸河堤嗎?”衆人退下,帝後二人如同尋常夫妻般挨在一處說話。




“不是啊,”房潇擡眸,神色如常,“剛剛那話,是書上說的。”




楊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的小書呆子。朕從前與你說過,讀書為以致用,我們若一言一行皆刻板照搬典籍,那便是讀死書了。”




“可書中道理沒錯啊。”房潇認真辯駁,“天子一動,萬民矚目、百官随行,車馬儀仗耗費無數,我怕太過勞民傷財。”




楊堰執起她的手,細細與她拆解利弊,耐心開導:“你說的道理沒錯,卻也不全然貼合當下時局。”




“自父皇崩逝,朕登基以來,朝政清明,天下休養安生,咱們府庫之盛,儲積之多,足以支撐我朝五六十年有餘。”




“如今最要緊的,不是一味儉省自持,而是躬身體察民情、親覽山河百态。自古天子便有巡守之禮,你看那陳國諸君,常年深居宮闱,隔絕市井、遠離百姓,終日沉溺安樂,不問民生疾苦,江山如何能得以長久?”




“陳國本是因……”




“傻丫頭。”楊堰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若非朝堂根脈早已腐爛、人心渙散、積弊深重,又何來一朝傾覆、國破家亡?所有覆滅,皆是日積月累。”




房潇擡眸望他,撞進他深邃眼底。




那雙慣于權謀算計的眼眸裏,此刻沒有帝王城府,只剩幾分真切期待,幾分小心翼翼的忐忑,靜靜等候她的應允。




片刻,她眉眼舒展,淺淺笑開:“好,便聽你的。”




說完,房潇不忘叮囑:“只是務必傳谕下去,全程諸事從簡,萬萬不可鋪張靡費、驚擾百姓。”




“朕都依你。”




楊堰輕聲應允,心底卻暗自失笑。




這丫頭自幼不知道銀錢為何物,哪裏分得清何為儉省、何為奢靡?她在離恨天,自認度日簡樸無華,實則每日所用所耗,何止萬錢?




只是,無妨。




這萬裏江山、四海萬物,本就應供他們夫妻随意取用。




彼時昭陽殿之內,蕭雲舒正伏案細閱賬本,與近身女官逐一核對往來開銷,排布帝後巡游的随行事宜、宮中留守規制。




宮外忽傳通傳:“皇後娘娘駕到——”




蕭雲舒即刻放下手中賬冊,起身快步出迎。




人未至,笑先聞。




一道輕快溫柔的聲音悠悠飄進殿內:“大白天的,關着門躲懶呢?”




話音落定,房潇的身影恰好立在門檻之前。




一身半舊素色道袍,眉眼含笑,目光越過滿堂宮人,直直落于蕭雲舒身上。




“臣妾哪敢躲懶。”蕭雲舒笑着回怼,從容打趣,“正忙着排布此次巡幸伴駕人選、宮中留守諸事,生怕一處不周,給皇後娘娘添亂。”




“滿宮上下,屬你嘴滑!”




“那是娘娘不愛搭理旁人。”




話音剛落,兩人目光相撞,“噗嗤”一聲。




不知是誰先沒忍住,兩個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得眉眼彎彎。




一旁的衆女官,也微微低下頭陪笑。




笑罷,房潇端起案上清茶淺抿一口,擡眸看向蕭雲舒:“此次巡幸,你也一同去吧?”




蕭雲舒低頭瞥了眼堆積滿案的賬冊文書,無奈搖頭,眼底滿是遺憾:“我去了,這宮裏的一堆事誰管?”




“我瞧着那淑妃平日裏雖是牙尖嘴利,但心裏卻是個明白人。”說着,房潇伸手輕輕按住她翻賬的手背,溫聲提議,,“左不過十天半個月的,先讓她幫忙照看着些。”




蕭雲舒久居深宮,常年囿于宮牆之內,心底早已對宮外山河煙火生出幾分向往。




她聞言眸色微動,颔首輕道:“這倒也是個辦法。”




“再有,賢妃新誕下公主,身子孱弱,自當留宮休養。其餘随行妃嫔,你随便挑幾個伶俐穩妥的就好。”




不等蕭雲舒多想,房潇側眸掃過侍立一旁的衆女官,眼神冷漠,聲音寡淡:“就按我同貴妃商量的去辦吧。”




一衆女官連忙躬身應聲:“是,娘娘。”




衆人輕步躬身,魚貫退出殿外。




人人心知肚明——宮中諸事看似由貴妃蕭雲舒統籌掌管,可最終拍板定奪的,從來都是這位中宮皇後。




畢竟,這是一位連聖上都敢直言辯駁、替天子做主的煞星。




衆人退下後殿內靜了下來。




蕭雲舒立在原地,看着一旁神色淡然、悠然飲茶的房潇,眼珠輕輕一轉,忽然笑出聲來:“她們都去辦事了,我也乏得很,你且去罷!”




房潇鳳目微擡,斜斜地睨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嘴角卻已彎了。




“你有鬼!”蕭雲舒上前半步,定定望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好了,同你說了罷,”被她看穿心思,房潇索性不再遮掩,坦然開口,“有勞貴妃,從我宮中份例裏,支一萬兩銀子出來。”




“你宮中份例支取,直接吩咐丹陽就是了,乾嘛同我說。”




房潇笑着擡手,為她将微涼的茶盞斟滿,語氣溫和:“這麽大筆銀子的進出,不與你這大管家說一聲,豈不壞了規矩?”




蕭雲舒正要應聲應允,可轉念一想,瞬間察覺不對:“等等,不對啊。離恨天所有用度,皆由內帑直接撥付支取,從不短缺。你突然要那麽大筆銀子做什麽?”




房潇指尖輕輕推了推她的手肘,眉眼帶笑。




擡眸對視的剎那,眼底無聲透出問詢:前幾日我同他置氣,鬧得那般難堪,莫不是忘了?




蕭雲舒恍然頓悟,唇瓣微動,無聲比出二字:給他?




房潇輕輕颔首。”




蕭雲舒即刻俯身翻看賬冊,正色道:“你別急,讓我看看從哪裏給你撥出這一筆銀子來。”




看着她一絲不茍、細細盤算的模樣,房潇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萬八千的銀子,值得你這樣?”




蕭雲舒頭也未擡,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賬目,不鹹不淡地說一句:“你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的艱難。”




房潇看着她微蹙的眉峰、認真的模樣,忍不住打趣:“說起來,你也是堂堂陳國公主、金枝玉葉,怎麽算起賬來,比我們這些小門小戶的窮丫頭還計較?”




話音落下,她歪頭眨眼,等着與她尋常鬥嘴玩兒。




可蕭雲舒翻賬冊的手,卻突然頓住了。




“你不懂,”她緩緩擡眸,昔日溫柔帶笑的眉眼盡數斂去,神情嚴肅認真,完全沒有昔日姐妹間的輕松随意:“聽過什麽是富屋窮人命嗎?”




房潇微怔:“嗯?”




“大概就是我這樣的,”蕭雲舒自嘲一笑,眼底漫開層層澀意,“你可知昔日思悼太子妃月例多少?八十兩。永樂公主,四十兩。”




“這一百二十兩,便是我與我母親,在奢靡冠絕天下的陳宮之中,一月所有的用度開銷了。”




“叔父為保全皇室顏面,撥了數十宮人伺候我們母女,可這百十來兩銀子,連打發他們都不夠。”




一番話平緩道出,無悲無怨,卻字字誅心。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房潇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面色漸漸泛紅,心中滿是愧疚與心疼,輕聲致歉:“我真的不知道。”




“你本就不會懂。”蕭雲舒語氣平靜,句句皆是實情,“你父母雙全,又是家中幺女,萬般所需皆有人周全,從不用自己費心争取。”




“即便後來家族傾覆、身世落魄,皇上護你、叔父疼你、楊愫惜你,人人皆争先恐後為你鋪路兜底,生怕你受半分委屈。你又怎會體會,我這般手中無銀、步步拮據,分毫生計都要算計周全的窘迫?”




“于你而言,先皇後賞賜的金玉錦繡,是束縛、是枷鎖、是難堪的羞辱;可于我而言,那是我無數次寒酸窘迫、捉襟見肘時的求而不得。”




話音落,蕭雲舒的淚順着眼角流了下來。




房潇心頭一緊,即刻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握了握,“雲舒,是我的錯。我總自視甚高,從不去體會別人的疾苦,是我狹隘了。”




蕭雲舒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愧色,淚水未乾,唇角卻勉強勾起一抹淺淡弧度:“好了,別絮絮叨叨了,耽誤我從這磚縫裏給你扣銀子。




看着她強撐體面、隐忍酸楚的模樣,房潇更紅了,輕聲感嘆道:“你這樣好的人,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蕭雲舒未曾應聲,只反手抓住房潇的手,用力握了握。




不出十日,兩張五千兩的銀票,悄悄送入了離恨天。




“回去替我多謝貴妃娘娘。”




房潇命丹陽收好銀票,打發走貴妃宮中近侍,随即帶着懷安一同往後院耳房走去。




稱心見她入內,神色依舊冷淡疏離,冷着一張臉,無半分暖意。




“再過幾日,我與皇上便要出宮巡幸河堤。屆時我會安排懷安悄悄将你帶出宮,你且先在房府安置。”房潇側頭示意丹陽,語聲平和,“這五千兩銀票你好生收着,待日後柔奴出宮,便用這筆銀錢置宅安家,安穩度日。”




可稱心依舊僵立原地,神色漠然,既不看衆人,也不看桌上銀票,眼睛只盯着腳下的青磚,空洞無神。




“你不必這樣,這銀子 ……”房潇輕聲緩頰,“這筆銀錢本是他昔日給我的,你是他最親信之人,就當是他給你成家的吧。”




丹陽上前半步,輕輕将銀票放在他床頭枕邊。




“稱心兄弟,你還有什麽親友嗎?”懷安也嘆了口氣,挨着他坐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渾濁的眼裏滿是慈祥與心疼,“等咱們出了宮,我替你去尋了他們來。”




沉寂良久,稱心終于開口。聲音沒有起伏,平平的,淡淡的:“我自幼被人販子拐賣,途中結識了兩個兄弟。一名如意,如今已是大周禁軍統領;一名吉祥,十三歲那年,只因牽錯了馬、誤了行程,便被趙王楊恺活活喂了野狗。”




話音落地,恨意瞬間填滿了他空洞的眼睛。




楊家的人,似乎從來都是如此。




良善純誠、真心待人的太子,落得廢儲絕境、無端橫死;陰狠偏執、不擇手段的楊堰,卻登臨九五、坐擁萬裏江山。




天道輪回,因果報應,是真的嗎?




“對不起。”




房潇再度躬身致歉,對上他眼底翻湧的悲恨,那眼神讓她落荒而逃。




“二小姐。”




就在她腳步挪動的剎那,稱心忽然開口叫住她。




他定定望着她的背影,聲音沙啞,帶着無盡不甘與悵然:“若是大爺還在,他也會為你建這樣的宮殿、封你為後,更會傾盡所有,助你報仇、護你周全,這輩子只對你一人傾心相待。你當初,為何不選他?”




房潇腳步頓住,背脊微僵。




片刻後,她豁然開朗,再無半分愧疚遲疑:




“可是稱心,我自始至終,想要的都只是楊堰啊!”




稱心聞言,低低笑了起來。




那笑意裏,藏着無奈,藏着釋然,更藏着萬般認命。




是啊,如今他一心想要的也只有柔奴一人。




作者有話說:




1.“端居垂拱,面南而治”:化用自《尚書·武成》中的“垂拱而天下治”,以及《論語·衛靈公》中的“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房潇是在拿古訓堵胡大人的嘴——天子巡游勞民傷財,真正的明君應該“垂拱而治”,不必親自跑去視察河堤。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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