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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平兒 欽天監?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0章 平兒 欽天監?叫
蕭雲舒行事素來爽利穩妥, 不拖泥帶水。未及九月中旬,尹雲兒母子三人便已被悄然接入宮中安頓。
有皇後與貴妃兩層照拂,名分待遇皆有妥當安置, 宮裏衆人縱然心底藏着幾分輕視與排外, 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 待她們母子也算客氣周全、禮數無缺。
這日, 蕭雲舒宮內新進了一位江南廚子, 烹制的姑蘇風味地道純正。蕭雲舒念及房潇祖籍姑蘇, 素來偏愛江南口味, 便特意遣宮女前往崇德殿請安, 誠心邀她前來品新味、閑談解悶。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去傳旨的宮女獨自掀簾歸來,身後空空如也,并未請得皇後駕到。
蕭雲舒擡眸:“怎麽了?皇後娘娘不肯來?”
宮女屈膝福身,垂首回話:“回娘娘, 奴婢沒見着皇後娘娘。到崇德殿時是丹陽姐姐當值, 命奴婢廊下候着,說聖上與皇後正在議事。後來懷恩公公出來, 說是皇上聽見外頭動靜,命奴婢先回來,說……娘娘沒工夫。”
說到最後一句,那宮女頭垂得更低, 滿是局促忐忑。
“哦, 罷了。”蕭雲舒淡淡一笑,并未介懷。她素來知曉懷恩難纏,再好的好意,經他口中輾轉傳出, 也總要添上幾分涼薄刻意、拿捏分寸的味道。
她徐徐起身,理了理衣襟褶皺,唇角噙着一抹淺淡笑意:“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我親自去一趟便是。”
言罷,她攜着宮人侍從,緩步往崇德殿而去。
剛轉過九曲回廊,尚未踏入崇德殿院落,正殿朱門忽然緩緩敞開。數名身着緋色官袍的朝臣魚貫而出,眉宇間猶帶着議事過後的凝重神色,低聲議論着朝堂事務,步履匆匆往宮門方向而去。
後宮不得私近外臣,本就是帝王大忌。蕭雲舒深谙規矩,不欲與之正面相遇、徒惹非議,當即悄然駐足,側身靜立廊下,靜待衆臣走遠再行上前。
廊下清寂無聲,風聲輕淺,正殿窗牖半掩,內裏細碎話語便順着風勢,有若無地飄進了耳朵。
率先入耳的是房潇的聲音,帶着幾分慣有的慵懶和不屑:“真是好笑,他們欠了稅銀倒跟咱們哭窮來了。邊防的銀子、修河的銀子,不朝他們要,朝誰要去?”
殿內随即響起楊堰低沉的笑聲,語氣滿是毫不掩飾的贊許與縱容:“朕方才在朝上也是這個意思。他們當朕不知道?那邊塞的窟窿,江南的稅銀,一筆一筆,朕都記着。哭窮?不過是打量着朕年輕,想糊弄過去罷了。
他稍作停頓,笑意更深:“這幫老油條,就欠你這嘴給他們幾句。”
“本來就是,”伴随着一冊書卷輕落案幾的輕響,房潇的笑語清亮響起,“既沒本事弄來銀子,占着那位子有何用?天下想做官的人多了去了。”
話音微頓,她帶着幾分輕嗔:“不對啊,楊堰,你這話聽着,到底是誇我,還是損我啊?”
殿內倏然一靜,片刻後,驟然響起房潇一聲細碎輕呼,緊接着便是楊堰低啞的輕笑,混着一句似嗔似寵、溫軟隐忍的低語:“老實點……”
不知他低聲說了何等情話,下一瞬,房潇的笑聲漫出了窗棂,軟軟糯糯的,像是被撓了癢處。
蕭雲舒靜立廊下,默然聽着殿內溫情笑語。
那笑聲像細細的針,若有若無地落在她心上。不疼,只是有那麽一點點的……說不上來。
她忽然覺得,今日來得有些多餘了。
蕭雲舒微微側身,擡手對身後宮人遞出一道靜默眼色。一行人斂息靜氣,來時無聲,去時悄然,緩緩退出崇德殿院落,未曾驚動殿內半分光景。
踏出崇德殿宮門,天邊的日頭正暖,蕭雲舒卻只覺指尖微涼,寒意順着指尖緩緩蔓延心底。
原來,無論她如何盡心竭力、周全妥當,卻還是個多餘的人。
她從前一直以為,房潇處處容讓、放權六宮,是礙于情面、顧念舊情,是體恤她的處境、顧及她的感受。
直至今日她才徹底通透——這位中宮皇後,不是不會管,也不是不敢管,是人家壓根不屑于管。
她的心,裝的是九州萬邦;她的眼,看的是國庫邊防。後宮裏區區幾匹錦緞、數支珠簪、朝夕膳食,在她眼中,大抵與孩童嬉鬧、過家家般無異。
暖陽灼灼,遍灑宮闕,蕭雲舒卻只覺悲涼。
何來攜手?何來一家?
自始至終,她不過是替他們打理後宅、穩妥趁手的管家奴仆,與尋常宮人內侍,并無二致。
自此,她便疏遠了他們。
不争不吵、不怨不恨、不糾不纏。她深知楊堰心性涼薄,從來不會在意她的情緒。
他們攜手共赴他們的錦繡山河,她守好她的一畝三分地——絕不讓他們尋出半點錯處,僅此而已。
是年冬日,初雪來得猝不及防,且來得盛大浩蕩。
鵝毛片子似的雪花,從灰蒙蒙的天上篩下來,無聲地,卻鋪得滿地勻白。
小皇子平兒并非初見落雪,卻依舊新奇歡喜。乳母将他抱至窗沿邊,窗紙是新糊的,明晃晃的,映着他小小的稚嫩影子。
他将軟軟的小臉輕輕貼在窗紙上,小鼻子壓得扁扁的,溫熱的鼻息呵出一小團白霧,在紙上洇開,又慢慢淡了。
蕭雲舒坐在炕沿上,攏着鎏金手爐,擡眸靜靜望向窗外漫天風雪。
廊下,那幾株海棠光禿禿的枝子上,原先總落着幾只麻雀,這會兒卻一只也不見了。
眼見幼子咿咿呀呀、指着窗外歡喜不已,蕭雲舒心下柔軟得一塌糊塗。
“平兒這般喜歡雪,母妃抱你出去瞧瞧好不好?”
乳母連忙上前勸阻:“娘娘,外頭冷,仔細冷風撲着小殿下。”
“不妨事。”蕭雲舒淺笑着起身,“只是廊下站站,無礙的,你看孩子歡喜得很。”
說罷,她伴着乳母,小心翼翼抱平兒至廊下。
雪花落在孩童白胖柔軟的小手心上,微涼觸感讓平兒愈發歡喜。
他轉頭望向身側的娘,眼睛亮晶晶的,咧開小嘴,露出幾顆米粒般細碎的乳牙。
這笑落在雪地裏,把滿世界的白都照亮了幾分。
“涼不涼?”蕭雲舒輕輕握住他微涼的小手,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取暖。平兒尚不會說話,只咯咯笑着,軟糯笑聲落滿廊下。
雪還在下着,落在她們母子二人的發間肩頭,蕭雲舒的素白狐裘與平兒的大紅鬥篷,一白一紅,嵌在漫天風雪之中,倒像是一幅畫兒。
夜裏,雪光映得天都發白。
那雪不知什麽時候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敲打着窗紙,落下簌簌輕響。
值夜宮女春燕倚在熏籠旁淺寐,睡得極淺。朦胧睡夢之中,忽聞一陣急促腳步聲踏碎積雪,由遠及近,倉促破了夜的寂靜。
一股寒風裹着雪沫子灌進殿內。
“春燕,快,快請娘娘起身!小皇子發燒了,渾身燙得吓人!”
乳母王嬷嬷立在門口,鬓發散亂,身上只倉促披了一件夾襖,顯然是從被褥中驚起。昏黃燭火映着她的面容,白得吓人。
春燕心頭大駭,匆忙披衣便往內室奔去。
剛掀內簾,便見蕭雲舒已然坐起:“出了何事?”
“回娘娘,王嬷嬷來報,小皇子突發高熱。”
“快去傳太醫。”
蕭雲舒的動作極快,衣料窸窣的聲音輕得像雪落,她赤足踏入繡鞋,來不及穿襪,裙擺曳地,已然快步向着外間走去。
行至門口,她腳步微頓,驟然回頭,:
“找個穩妥的人去崇德殿禀報。記住,只尋懷安師傅,不要驚動懷恩。”
“奴婢遵命。”
窗外風雪愈發肆虐,密密匝匝,敲窗不止。
不多時,偏殿殿門被人推開。
風雪裹挾着寒意湧入,房潇立在風雪之中,臉頰被寒風吹得微紅。
她走在楊堰身前半步,搶先踏入殿中。
一襲玄狐大氅落滿雪沫,肩頭、發間皆是皚皚白雪。可她顧不得拂,腳步不停,徑直朝着榻上熟睡的孩童快步走去。
“娘娘。”宮人欲上前伺候。
房潇解下大氅,順手遞與宮人,內裏只剩一件月白中衣。她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牢牢釘在榻上那個面色通紅的小小孩童身上。
“孩子怎麽樣?”
“太醫剛看過,抓了藥,正在熬。”蕭雲舒目光越過房潇,落在随後而入的楊堰身上,他一如往日那般沉穩無波。
白日裏貴妃抱幼子踏雪嬉戲的舊事,早有人沿途回禀。楊堰心底本就憋着一絲郁氣,進門望見滿臉燒紅的孩子,張口就要發作:“你怎得……”
話音未落,俯身探看孩童體溫的房潇驟然回頭,淡淡橫了他一眼。
那後半句責備,被房潇一眼生生堵回喉間,滾了滾,到底咽了下去。
房潇收回目光,溫聲安撫焦灼不已的蕭雲舒:“老人們都說,小孩子發燒是長個兒呢,別擔心。”
殿裏的炭火燒得很旺,烘得人臉上微微發燙。
唯獨房潇聞着這氣味,微微皺了皺眉,楊堰見狀便要讓人撤去炭盆,卻被房潇眼色制止。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
蕭雲舒斜倚榻上,輕輕懷抱着滾燙發熱的幼子,一下一下輕柔拍撫着孩童脊背。
房潇靜靜坐于榻沿,目光專注落在母子二人身上。
楊堰背身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翻湧的風雪。
死寂沉沉的殿內,無人言語,唯有風雪簌簌,藥香隐隐。
良久,門簾輕動,春燕端着熬好的湯藥緩步而入。
“喝藥吧。”
房潇微微側身退讓,讓出榻前空位,方便乳母上前喂藥。
藥碗剛遞至孩子嘴邊,殿門簾再度輕輕響動。
崇德殿值事太監手捧一卷加急文書,躬身立在門檻之外,不敢貿然入內。
楊堰緩緩回頭。“說。”
那太監雙膝跪地,頭垂得極低,脊背緊繃,聲音帶着難以掩飾的緊繃惶恐:“啓禀皇上、娘娘,欽天監送來急奏……”
他話音一頓,遲疑半晌,沒敢往下說。
楊堰皺了皺眉:“什麽急奏?”
太監伏身更低,幾乎将整張臉貼于地面,聲音艱澀,近乎從齒縫中擠出:
“欽天監夜觀天象、推演命理……言道、言皇長子殿下與聖上星象對沖,命格相克。”
一語落地,滿堂死寂。
蕭雲舒拍撫孩童的手驟然僵住,渾身冰涼,心底瞬間一片荒蕪。
天命星象,命格相克。
難道上蒼當真半分活路,都不肯留給她們母子?
楊堰緩緩轉過身,目光沉沉掃過跪地太監,神色晦暗難辨,依舊看不出什麽。
與此同時,房潇重新坐回榻沿,擡手輕輕抵住乳母的手腕,穩穩止住那即将送向平兒唇邊的藥匙。
乳母猝然一愣,茫然擡首望向皇後。
房潇未曾看她,目光越過藥碗、越過衆人肩頭,靜靜望向滿目空涼的蕭雲舒,極輕地搖了搖頭。
下一瞬,她擡眸看向門外,聲音還是那樣冷:
“欽天監?叫他們來,本宮正想和他們讨教一二。”
作者有話說:
小提示:大家不需要把目光放在後宮上,潇兒的格局可是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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