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随侍 真正的好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7章 随侍 真正的好戲
雖有皇後出言安撫鋪墊, 可崔氏心底郁氣,終究半點難消。
端午漸近,朝中宗廟祭祀、宮廷朝賀諸事堆疊繁雜。楊愫縱然貪戀別院清淨溫情, 也只得按時回歸東宮坐鎮公務。
可他日日受太子妃崔氏正言苛責、句句陰陽敲打, 厭煩至極。
加之崔氏屢次出言針對房潇, 楊愫索性賭氣, 夜夜留宿偏院, 刻意冷淡正殿嫡妻, 借着尹奉儀的溫順小意, 挫一挫崔氏滿身銳氣。
久不得太子垂憐的尹雲兒, 愈發柔婉妥帖,分寸拿捏恰到好處,枕邊溫存小意備至,将楊愫伺候得舒心安穩。
入夜,西院內絲竹婉轉綿長, 咿呀曲樂穿過重重回廊院落, 風一吹便漫入正殿。
曲調聽似纏綿輕軟,落進崔氏耳中, 卻如鏽鐵鈍鋸磨骨,一下下切割着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那歌聲越是媚豔婉轉,她越覺卑賤刻意。
那鄉土俚曲早已成附骨之疽,纏得崔潇錦被輾轉, 徹夜無眠。
閉眼, 靡音鑽耳;睜眼,暗夜吞人。
一股濁氣自胸腹翻湧而上,死死堵在心口,絞得人髒腑陣陣抽痛。
崔氏十指死死攥緊绫錦衾被, 眼底熬着戾氣,靜待天光破曉。
天,快亮吧。
天亮之後,她仍是執掌東宮規矩、有權處置靡音擾主的東宮嫡母。
這慢慢長夜裏的每一首歌,每一陣痛,她都會盡數記下,來連本帶利,用規矩和手段,一一讨還。
次日晨起,尹雲兒依東宮規制,至正殿給太子妃請安。
崔氏端坐在上,眸光淡淡,語氣卻藏着鋒芒:“奉儀還是多飲些茶吧,整夜唱曲,怕你嗓子受不住。”
“多謝太子妃關懷。” 尹雲兒垂眸應下,不卑不亢。
“太子白日為國事操勞,這夜裏好不容易清淨片刻,勸奉儀還是少唱些罷。”
“太子妃留不住太子,還不許妾身費些心思嗎?”尹雲兒擡眸,眉眼間帶着一夜承歡的慵懶倦色,唇角卻噙着淺淡挑釁:“勸太子妃一句,妾身若能固寵,于東宮、于太子妃也是有益的。”
“你倒是說得通透。” 崔氏緩步逼近,壓低聲線,字字如針,“那你便試試,用盡你那‘本事’,看看能不能将太子留在你院裏十年、二十年?我倒要看看你這張臉、這副嗓子,能不能新鮮到那時候?”
她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眼底冷意沉沉:“你猜,來日端坐這主位之上、看新人輾轉承歡的人,是你,還是我?”
“妾身不知來日光景。” 尹雲兒笑意溫婉,眼神卻愈發不遜,“妾身只知,眼下皇長孫敦厚康健,來日必是孝極孝順的。”
“賤人!”
崔氏被戳中痛處,所有端莊體面盡數崩碎,擡手一揮,,将滾燙的茶盞,連湯帶水,狠狠朝那張如花似玉的臉砸了過去!
尹雲兒身形靈巧側避,瓷盞重重撞在她身後的青磚地上,碎瓷與茶水四散飛濺。
殿中響動驚動外間。
“大清早的鬧什麽!”楊愫早就聽到了正殿內争吵,聯想起崔氏這幾日的陰陽怪氣,眼下定要好好滅滅她的氣焰。
楊愫本是心軟之人,過往争執,若崔氏稍示軟弱、垂淚服軟,他也不忍苛責。
可崔氏,她偏不!
出身清河崔氏的她,自幼習得的是高門主母的威嚴端凝。可她只懂立威,不懂示弱,熟知世家手段,卻無半分玲珑心計。
“都是你縱慣出來的賤胚子!” 崔氏怒聲斥道。
尹雲兒立時眼圈泛紅,咬唇垂淚,楚楚可憐望向太子。
楊愫看在眼裏,護意頓生,語氣冷硬:“有些人,值得孤縱着!”
“好!好得很!” 崔氏聲色俱厲,早已顧不得夫妻體面,“越是卑賤,太子越要縱容;越是便宜貨,太子越視若珍寶!這東宮主母,臣妾倒是當真不會當了!”
“既然難當,那往後東宮庶務,便交由尹奉儀打理。太子妃也好靜心!”
楊愫丢下一句狠話,攜着淚眼婆娑的尹雲兒拂袖而去。
“你……”崔氏扶着心口,心悸陣陣,胸口怒痛難抑。
她可以放下東宮瑣事,但絕咽不下這口惡氣。
接連幾日,崔氏日日入椒房殿侍奉皇後,看似盡孝,實則訴苦。
塗山氏見她日日逗留、神色郁結,便屏退左右細問緣由。
崔氏淚眼婆娑,楚楚可憐:“若不是父皇母後庇佑,臣妾在東宮早已無立足之地。宮裏宮外、男女下人,個個都來要我的強。”
“好了,別哭了。” 塗山氏被她哭的心煩,淡淡安撫,“這些紛擾,哀家自會替你料理。你只需好好攏住愫兒的心,坐穩太子妃之位。切記,有皇孫傍身,任誰都無法撼動你的根基。”
“兒臣謹記母後教誨。”
夜深椒房殿,萬籁俱寂。
楊琨伏案批閱奏章至深夜,塗山氏坐在燈下,依舊拈針走線。
燭火噼啪輕響,映得二人鬓邊微霜。
半生風雨攜手,刀光劍影、波谲雲詭,皆是二人一同走過。
“別做了,傷眼。”
塗山氏放下針線,奉上熱茶:“批累了?可要安歇?”
楊琨伸出枯瘦掌心,接過那只沿用數十年的舊瓷茶盞——無龍無鳳,只是早年楊府舊物,釉面早已養出溫潤的茶垢,盞中茶湯,濃黑如不見底的子夜,幾乎不透光。
“歇了吧。” 他淺啜一口,随手擱下茶盞,“你也是,如今不必事事親力親為。”
“雲舒快要臨盆了,我這做祖母的,親手給嫡孫縫件小衣裳,也是心意。” 案上一方明黃緞子,麒麟踏雲紋樣的小肚兜已然初具雛形。
楊琨眼底泛起暖意:“是啊,算下來,堰兒家的這一胎,才是咱們頭一個正經嫡孫。”
帝後二人心底,素來輕待尹氏所出庶子。
那孩子來歷尴尬,是楊愫少年荒唐、無媒無聘所得,算不得體面嫡脈。縱使無人明言,但那份疏淡,卻早已刻在了他們的骨子裏。
“說到底,怨我幼時太過慣着愫兒了。” 塗山氏攏了攏被衾,燭火搖曳将熄,“他若有堰兒半分沉穩懂事,我也能安心。”
“近日玉華日日來椒房殿,想來又是夫妻拌嘴?” 楊琨了然于心。
“可不是。” 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縱使自己兒子再荒唐,塗山氏也不能不管,“你可知他近日又挂心上了誰?”
“若出身尚可,便允了吧,省得他日日與玉華争執。”“是房家那丫頭。”
“那孩子我瞧着行止端莊,模樣也好,是個知禮守分的。”
“你懂什麽,”塗山氏在昏暗的燭光下瞪了楊琨一眼,“咱們兩家還能做親嗎?”
楊琨微怔,随即淡然:“如今天下盡歸我楊氏,不過一個孤女,何須忌諱?不做正妻,納在身邊也無妨。”
“你糊塗。” 塗山氏白眼相對,語氣沉肅,“你與房宗政同侪幾十載,豈會不知,他養出的孩子哪裏甘心做妾?昭兒當年的境遇,你我皆親眼所見!”
這婦人的嘴慣會颠倒黑白.
明明當年楊若昭與房汐尊卑有序、彼此和睦。是這對蛇蠍夫婦他們需要一塊遮羞布,來粉飾那赤裸的野心。
而“愛子情深”,便是天底下最華麗最不容置疑的金箔。
一場肮髒的政變,經過這層金箔的精心包裹變成了對他們女兒的救贖,就連他們自己都被感動了。
“過完端午,你好好與愫兒分說清楚。” 塗山氏眸光沉沉,“房家丫頭,交給我來處置。”
楊琨倦意上頭,只淡淡道:“睡吧。”
他替她掖好被角,呼吸漸漸綿長。
數十年枕邊沉眠,這安穩聲息,便是她一輩子的安眠曲。
燭火噗然熄滅,殿中墜入沉沉黑暗。
塗山氏忽然輕聲開口:“聖上,你悔不悔?”
身側人未答,只擡手,輕輕握緊了她的手。
當年挽弓定天下的粗粝掌心,此刻竟藏着幾分難得的柔軟。
次日天明,椒房懿旨傳出,召房潇入宮觐見。
房潇只當是端午例行節慶參拜,從容入宮。
及至殿外,卻無半分節慶喜氣。
太子妃崔氏立在階前相迎,笑意淺淡:“房妹妹稍候,母後正在禮佛。”
房潇微微颔首,不同于初次見蕭雲舒時的窘迫,此時的她從容坦然。
這一家人欠她的實在太多了。
房潇善于沉默,普通人強很多。
今日,她一身天水碧留仙裙,裙幅寬大垂落,如雲水逶迤。腰間僅系一根淺灰絲縧,不束不勒,更襯得腰肢纖弱欲折。層紗疊袂,風拂如春水皺波,廣袖舒卷,似流雲墜地,清雅出塵,近乎不似凡塵中人。
崔氏看着她這副淡然脫俗的模樣,心底妒火翻湧,終是忍不住出言譏諷:“不知妹妹今日這般裝束,是嫦娥臨凡,還是西施再世?”
“宮裏送來的衣裳,我也不識規制。” 房潇淺笑作答,雲淡風輕。
“潇兒樣樣都好。” 塗山氏的聲音自殿內緩緩傳出,帶着幾分看似溫和的惋惜,“就是性子太素淨,太過清淡了。”
“見過皇後娘娘。”
“今日就咱們母女三人,無需多禮。” 塗山氏親熱拉過她的手,引她落座,語氣慈愛悲憫,“每每想起你獨居城郊道觀,孤苦無依,哀家心裏便不忍。昨夜我與聖上商議,終究是接你回宮的好。”
房潇眼底微動,輕聲試探:“娘娘之意是?”
“宮裏清淨雅致,我專為你擇一處小院清修。往後你留在宮中,陪哀家作伴,豈不安穩?”
與楊愫夫妻不同,楊堰和房潇的敏感使他們最善于察言觀色。
一瞬之間,房潇心頭便已了然。
她與楊愫近日往來甚密之事,終究是傳入了皇後耳中。
今日召見哪裏是恩賞,分明就是鴻門宴。
“那我也日日陪着母後、陪着妹妹。” 崔氏順勢接話。
“好好好。” 塗山氏笑意慈和,轉頭看向崔氏,意有所指,“你這孩子也不容易。愫兒心性不定,偏寵卑賤之人,真是我的冤孽。”
這話是罵尹奉儀,更是罵房潇。
字字句句,皆是敲打。
看來自己真是犯了皇後的忌諱,想到這些房潇心裏竟有些莫名的欣喜。
一個複仇大計在她心中隐隐成型。
“母後不必另擇時日,” 崔氏利落開口,“今日便讓妹妹搬入宮中,也好一同過節。”
“但憑娘娘與太子妃安排。”
房潇眼底掠過一抹微光,唇角淺笑淺淺。
真正的好戲,終于要開場了。
“好好好,都依你們。”塗山氏望着她溫順模樣,笑容悲憫空洞,宛若荒山古廟中早已無人供奉的泥塑菩薩。
當日,房潇奉旨遷入後宮。
塗山氏賜下緊鄰椒房殿的僻靜小院,名義清修,實則圈禁。
可說是清修,小院之內陳設金玉滿堂,衣飾器物盡是頂級宮樣規制,奢華俗豔,步步皆是皇家刻意的矜貴碾壓。
房潇看着滿目陳設,轉頭與丹陽相視一笑。
“這般鋪張壓抑,像不像當年玉煙姐姐的結绮閣?”
“如此說來,這二人倒是般配。”
二人眼底皆藏涼意,默然淺笑。
這些自诩高貴的世家豪族,最是不屑以那些暴力苛待的手段來折磨人。
他們總會已一種深入骨髓的歧視,在精神上慢慢的摧殘你。
對于這種蔑視,與他們相同出身的房潇最能深切感受。
房潇入宮伴後的消息傳開。
晉王楊堰聽聞,神色坦然無波。
他太了解房潇了。這是遲早的事。
她從前所有執拗、隐忍、疏離,不過是一口難平的氣。
如今她借太子之勢入局深宮,于她,是餓虎下山;于他,正好借風駛船。
唯獨楊愫,全然看不透這場暗流博弈。
他獨坐空曠別院,滿目悵惘,心底空落無盡。
他留不住人,更看不懂這一盤,早已為他鋪開的死局。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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