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回宮 他都不知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9章 回宮 他都不知道
“嗨, ”段義重重地嘆息了一聲,“這樣的世道,錯的又怎會是你一人?”
“我……”
自降生那日起, 房潇目之所及盡是雕梁瓊玉、奇珍寶玩;往來相交皆是王公勳貴、世家公卿;日日所思, 只有朝堂軍政、江山大計。
錦衣玉食澆灌長大的她, 此刻才猛然看清自身長久以來的盲區。
她忽然明白, 在治理這個偌大帝國的過程中, 她和楊堰考慮了財政收支、物資儲備, 甚至工程匠法, 卻獨獨沒有想過底層勞作百姓能否扛住層層徭役重壓。
自幼被衆人捧護周全, 她終究是心裏裝了太多自己,留給別人的位置太少。
從前她以為的尋常人家,是男耕女織,是四菜一湯。
而眼前,是鳏寡孤獨, 是稀薄的米湯、黢黑的野菜, 還有那幾枚沾泥帶腥、令她避之不及的雞蛋。
“我的錯,我就要認, 我也會改。”——勇氣,是房潇自幼最不缺的東西。
段義沒有接話,他不想知道她怎麽改。
一座早已偏離正軌的王朝,又豈是一個人能拉回來的?即便那人是天生的戰士。
“我該走了。” 房潇輕聲開口。
段義依舊緘默, 不肯應聲。
她又補了一句, 語氣篤定:“我說,我定會改。”
“改與不改,是你的事。” 段義硬起心腸,再美的女人也比不上他失去的妻兒, “我怎麽做,是我的事。”
突然,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轟鳴,由遠及近,震得腳下泥土微微發顫。
僵持被打斷了,二人同時看向門外。
段義下意識便要去尋身側兵刃,目光掃過竈房,木門敞開,農婦尚在屋內刷洗鍋碗,嘩嘩水聲不絕。
“你的馬拴在後院。” 他後退半步,隐入門簾後的濃重陰影裏。
“信我。”
短短二字,房潇再未回望,跨出那道門。
正午烈陽撲面而來,刺得她眼睛發酸,可她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馬蹄聲愈發清晰,漫天塵土飛揚,一面繡着偌大 “周” 字的禁軍大旗,漸漸清晰映入眼簾。
房潇加快了腳步,她心中清楚,這個年輕的帝國,正急等着她回去修正匡正錯失。
一隊黑甲鐵騎望見院中伫立的房潇,齊齊勒緊馬缰,塵土四下翻卷。
領頭周寧翻身下馬,單膝重重跪地:“娘娘!”
他聲線微微發顫,并非是畏懼,而是晝夜搜尋,終于尋到了皇後的激動難抑。
周寧身後所有騎兵盡數翻身下馬,黑壓壓一片,齊齊跪地行禮。
“回罷。”
巨大的疲倦湧了上來,此時,房潇方覺腹中空洞酸澀的痛感才清晰浮現。
對啊,一直緊繃神經的她才想起來,昨夜她失去了孩子。
“我累極了,把辇擡來吧,”盡管如此,房潇神色依舊淡然,“昨夜我迷路了,幸得此間農婦收留照料,給她留下些銀子,算作酬謝吧。”
房潇只有說謊之時,話才會這樣多。
周寧應了一聲,起身去安排。
這個帝國,沒有人敢追問皇後——即便是皇帝。
門簾陰影後的段義,靜靜望着登上鎏金鳳辇的房潇,心底泛開一抹冷笑。
她說她會改,這般神仙一樣的日子,她舍得?
“行了,大嬸別看了,”待禁軍隊伍走遠,段義才走出陰影,看向捧着銀錠仍怔立門前的農婦:“那是宮裏的貴人,咱們高攀不起。銀子你安心收下,尋個機會,回頭瞅個機會把閨女贖回來。”
農婦攥着沉甸甸的銀錠,臉上滿是局促為難:““姑娘給了人家,怎麽好又要回來呢?再說,這銀子,還要留着給我們老張家延續香火呢。”
“什麽?” 段義心中壓抑的苦悶瞬間翻湧上來,語氣急切,“你不心疼你閨女啊!”
“心疼啊,可有什麽辦法呢?這都是她的命。”
鳳辇之內,房潇怔怔放空心神。
她想她的離恨天——想正殿中紫煙袅袅的青銅香爐,想後殿紫檀書案上的先秦殘本,還有寝殿那張寬大的楠木床榻,以及睡在身邊的那個人。
不,不對!
她究竟是從何時起,沉溺于此等奢靡生活的?
她從不自诩心懷大善,所作所為不過是照着聖賢書的教誨。可她無意行惡,卻在不經意間,釀成了這許多的生離死別。
不能再這般渾渾噩噩下去了。
“怎麽不回行宮歇息?”鳳辇徑直将房潇擡至龍船下。
随行內侍躬身回話:“回娘娘,聖上言道江州風波疊起,不宜久留,命人即刻備船,盡早啓程回京。”
“嗯。”
房潇擡眼,禦道兩側跪滿随行地方官員,江州太守裴興赫然位列其中。
她淡淡看向身側周寧:“周寧,傳我的話給裴興,以後對百姓好些。至于接下來的河道政令,回京自有聖旨重新裁定。”
“末将遵命。”
踏入龍船寝艙,懷安早已領着數名宮女将她慣用器物一一安置妥當,靜候在此。
“娘娘,您總算回來了。” 懷安連忙示意宮女上前伺候更衣,“沒事吧?”
“沒事,”房潇立在那裏,任由宮女褪去身上沾染塵土的外衣,“丹陽已回山侍奉師父了,明日你從這批宮女裏,挑一人跟在我身邊吧。”
“丹陽怎會獨自歸山?”
“沒什麽,她道心遠勝于我,早日脫離凡塵桎梏,是好事。”
換上素日裏常穿的寝衣,熟悉的熏香,柔軟的觸感,房潇才生出一絲歸家的恍惚暖意。
“皇上呢?”
“皇上正在接見地方官吏,吩咐過,讓您先歇着,他晚些過來。”
“嗯,是有些累了,我先躺下了。”
懷安拎起房潇換下的粗布衣衫,眉宇間難掩嫌棄:“你從哪淘換來的這身粗布衣裳?也不怕有跳蚤。”
“安叔。” 房潇倚在床頭,神色疲憊,“這衣裳留下吧,是位好心大嫂借我的。”
“留下也行,但得好好漿洗一番,”懷安将衣衫仔細疊起,又問,“你喝茶還是清露?我去給你倒。”
“不了,”房潇輕輕搖頭,“喝點熱水吧,最好是井裏汲的。”
楊堰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房潇也不知道。
她只記得,半夢半醒之間,他将她撈進了自己溫暖的胸膛。
細碎輕柔的吻落滿她眉眼,帶着楊堰獨有的低啞嗓音:“潇兒,你可吓死我了。
“楊堰,你愛我嗎?”
月光透過船頂明瓦,碎銀般灑落在他深邃輪廓之上,凝結成霜。
“這天下都給你了,你還問我?”
楊堰俯身,認真地用雙唇描摹着她的眉、她的眼。
房潇心中微澀。
是啊!
這天下,是楊堰送給自己的聘禮。
她與他,本該一同守好這片疆土,善待萬民。
他們不是他們的爹,他們既不熟練,也不老辣。如果有些事錯了,那他們慢慢修正便是。
“二哥哥,抱抱。”她很久沒這樣叫楊堰了。
此刻,她太貪戀這一切了。
“今日怎的這般黏人?” 楊堰将她緊擁入懷,輕吻她額頭,語氣滿是寵溺,“不過一夜未歸,便這般想我?”
“嗯。”
“你也是,這麽大的人了也能迷路。我以後怎麽放心讓你一個人出去?”
話音未落,一縷陌生的香氣順着楊堰寝衣的衣襟爬了出來。
“你身上什麽味道?嗆鼻子。”
“有嗎?”楊堰低頭嗅了嗅自身衣料,淡淡一笑:“許是方才接見官員時,殿內點錯了薰香,無妨,我讓人換一爐咱們慣用的。”
他起身揚聲喚人,兩名往日在離恨天值守的小宮女持燈入內。
宮燈被無聲地提進來,昏黃的光暈在艙中緩緩蕩開。
一名宮女屈膝跪在鎏金銅爐旁,細細撥弄爐中香灰,另一人手擎燈盞立在一側,燈影把她膽怯的窺視投在那張楠木大床的帷幔上。
聖上一身玄色寝袍,半倚床頭,手中捧着一盞溫茶。
他盯着爐中袅袅青煙,眉眼半明半暗,心緒難辨。
皇後身着薄透素紗寝衣,伏在他身側,肩胛處一道淺淡舊疤若隐若現,尋常女子根本分辨不出,那是刀傷還是箭痕。
她偏着頭,癡癡望着楊堰,一手輕搭在他膝頭,一手百無聊賴撚弄帷幔垂落的流蘇。
燭火輕輕一跳,艙壁上二人交疊的影子微微晃動,似有隐秘欲念,在狹小寝艙之中無聲地蠕動了一下。
兩名宮女日日在離恨天當差,素來只覺帝後二人性子陰沉,此刻見這般情景,心底難免暗自好奇。
“皇上,香換好了。”
“下去吧。”
皇上的聲音和皇後娘娘一樣,冷冰冰的。
兩名宮女連忙垂首,輕步退出寝艙。
“睡吧。”
房潇伸手環住他的腰,她真的太累了。
她自私地想,再給自己一晚喘息的機會吧。
她羞于承認,她享受這些奢華,沉溺于這樣的情愛,即便這些是錯的。
但是——這些東西太讓人上瘾了!
可誰知,這份短暫的暖意,竟是她未來數年裏,最後一夜安穩無夢的沉睡。
次日天光微亮,趁楊堰外出處置公務,房潇喚來懷安。
“安叔,趁聖上不在,悄悄傳一名太醫過來,不必聲張。”
懷安心頭一緊:“娘娘身子何處不适?”
“那個孩子……不在了。” 房潇平靜的語調下,藏着一縷化不開的哀傷。
“什麽?!” 懷安雙目驟睜,驚得聲音拔高,“這般天大的事,理應即刻告知陛下!”
“他都不知道他來過,何必又要告訴他,他走了?房潇扯出一抹淺淡無力的笑, “我的醫術不大好,丹藥怕是也不太管用,所以只能麻煩您請個太醫了。”
“你!你怎麽這麽不小心。”懷安又急又心疼,重重嘆了口氣。
“唉……”
懷安又急又心疼,重重嘆了口氣。
“對了,安叔,”
懷安轉身正要出門,身後房潇再度出聲将他喚住。
“你私下查查,皇上寵幸誰了?”
作者有話說:
替楊堰說句話,他沒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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