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至陽 世間哪裏有

第85章 至陽 世間哪裏有

回城的路上, 房潇沉默了很久，她只靜靜看着前方——江州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越來越清晰。

“那陳家小将太過勇猛, ”丹陽策馬随行, 猶有餘悸, “今日若非玄壇, 後果不堪設想。”

副将周寧亦應聲附和：“正是, 高小将軍力能扛鼎, 也折在他雙錘之下, 此人着實難制。”

房潇伏在鞍上, 馬蹄碾過黃土，沉悶聲響一如她的心緒，低聲道：“總得尋個法子，制住他。”

“制住他？”

“對，他不是自诩大鵬雕轉世嗎？”房潇眼底掠過一絲微光, 下定主意, “那我們就請神仙下凡，收了這煞神。”

話音落, 她勒馬轉身，沉聲吩咐：“周寧，你領玄壇率部先行回城駐守。丹陽，随我回羅浮山。”

自當年下山籌謀複仇, 她已數年未曾踏足羅浮山門。一來被樁樁件件事情推着往前走, 竟得不出半分空閑；二來當年下山時，滿心皆是為父報仇，到頭來卻深陷紅塵情愛，身居大周後位, 每每思及，只覺愧對師門，實在是汗顏無地。

可眼下，對戰這煞神，為了江州城的百姓，為了大周的社稷，為了楊堰，她還是硬下心腸，重踏羅浮山之路。

二人快馬兼程，天光大亮時，已然抵至羅浮山腳。

山下那座破舊道觀，歷經風雨侵蝕，愈發頹敗。

房潇縱馬途經，不曾回頭望她一眼。

道觀中往生的三嫂浮上心頭，她隐約覺得自己有些事做得不對，可眼下無暇細想——那到底是什麽事呢？

深入山林，房潇方覺，此間景色被時間凝固住了。

溪澗依舊繞青石蜿蜒，山野野花依時自在開落，巨石覆着的青苔，仍是常年不變的翠色。

一山風月，歲歲如常，照她獨行。

“師父。”

紫雲洞口，房潇與丹陽雙雙跪地，深深叩首。

洞內久久沉寂，不聞半分聲響。

房潇心下焦灼，正要撐着地面起身入內，一道冷厲喝聲驟然自洞中傳出，如金石相擊般，震得洞口的碎石簌簌而落。

“跪着！”

房潇膝頭一軟，重又伏回冰冷青石。

丹陽側眸偷偷望她，張了張嘴，終究不敢多言半字。

山風穿林而過，裹挾一縷旖旎的香氣飄出洞門，那氣息她刻入骨髓，是師父丹爐中獨有的藥香。

“師父。” 房潇脊背伏得更低，聲音悶在石板上，“徒兒……徒兒錯了。”

洞內靜了片刻，

随即烏雲仙一聲冷笑，那聲音像冰碴子劃過石板，聽得人心裏發緊。

“如今你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何來有錯一說？”

房潇伏在地上，薄唇翕動了幾下，竟無從辯駁。

她錯在哪兒了？錯在不該用鬼蜮伎倆滅了楊家？錯在因為私情，留在皇宮與楊堰做了夫妻？錯在下山不歸？

她是錯了，可她連自己錯在哪了也說不清楚，道不明。

千言萬語心內輾轉，最終只化作一句微弱低語：“徒兒不該……不該貪戀紅塵中的愛恨情仇。”

“愛恨情仇？”烏雲仙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不再是責罵，倒像是嘆息，“世間哪裏有什麽刻骨情愛，不過是些癡魔罷了。”

“也罷，你既已歸山，便回舊時洞府歇息吧。” 洞內，腳步聲由遠及近，“自明日起随我好好修行，莫再插手那凡塵中的閑事了。”

話音未落，烏雲仙已然緩步走出洞口，立在二人身前。

“師父……”

“怎麽？舍不得俗世的富貴繁華嗎？”

“不……”

“那就是舍不得尊榮位分了？”

“也不是。”

“那便随我好好修行罷。”

“他……”

烏雲仙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像笑，倒像是夜枭的啼鳴，尖銳的、斷斷續續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卻又硬生生壓在半截，變成一種古怪的哽咽。

他擡手指向伏在地上的房潇，目光亮得駭人，看向丹陽，“她到如今，還沒看出那是個什麽東西嗎？”

丹陽沒接話。

她的沉默不是不想說，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

“師父，他……”房潇喉嚨一緊，忍不住出聲辯解，“他真誠，熱烈，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

“傻子，你是被情愛聲色迷了眼！”

烏雲仙轉過身，望向洞內丹爐升騰的袅袅青煙，自此再不發一言。

“師父，你就成全了她吧。” 丹陽适時開口，輕聲勸道，“事到如今，她已別無選擇。”

烏雲仙沒有回頭，蒼老沙啞的嗓音混着青煙漫出：“你不懂，她前路已絕，那孩子她如何生的下來？

房潇與丹陽同時渾身一震，滿眼錯愕。

烏雲仙淡淡一聲輕哼，疲憊蒼老：“世間，哪有我不知道的事？”

“你好好想想吧，是留在山中做個無憂無慮的自由仙，還是執意要去沾染，那紅塵俗世中的烏糟。”說罷，他擡步走入洞內，“丹陽，随我入洞看管丹爐。”

腳步聲漸行漸遠，洞外只剩房潇一人。

房潇撐着冰涼青石緩緩起身，雙膝跪得發麻，卻依舊擡步，毅然走入紫雲洞內。

夜風停了，丹爐中的火好像也熄了，山中，天地間好像又只剩她一個人了。

她從未想過有一個孩子，可如今腹中這個小東西似乎與她有了一些連結，她竟有些舍不得了。

若這孩子留不住，楊堰定會傷心欲絕；若自己也不回去，世間獨留楊堰一人，他可怎麽辦啊？

連日來的那些怨、那些氣，那些猜疑，她此刻全想不起來了。

腦海之中只剩他獨坐空殿的模樣，沒人說話，沒人管着，連個吵架的人都沒有。

她的心突然疼了起來。

房潇撐着冰涼的青石站了起來，盡管雙膝已經有些發麻，她還是毅然走入了紫雲洞內。

丹爐之內金丹已然成型，丹陽正幫着烏雲仙熟練地整理藥器。

“師父。” 長久沉默，她的嗓子乾澀發啞，“徒兒想明白了，紅塵之中有他，便不算烏糟。”

“唉……”烏雲仙笑了，這次笑得卻是慈愛，“你說，我縱有通天的本事又有何用？随我來，授你降住那厮的法寶。”

洞府深處更加幽暗，房潇自幼長于此地，無需燈火，亦能穩穩跟在師父身後。

“丹陽，将這一爐丹藥收好。日後，她回山還要用。” 走在前面的烏雲仙沒頭沒尾的吩咐了丹陽一句。

行至洞底，師徒二人各自盤膝坐于蒲團之上。

烏雲仙掐訣念咒，一柄短柄紫金錘自虛空浮現，錘身大小如熟瓜，流光內斂。

“拿去吧，”烏雲仙雙眼微睜，“此錘乃混沌初開時昆鋼所煉，為我教至寶。揮動之時，有萬斤之力，縱是大羅金仙也難逃此錘。”

“只是此錘乃至陽之物，”烏雲仙語氣微沉，“你近十年殺伐，陰寒入骨，需借陽氣方能催動。”

“如何借得？”

“出戰之時，你需赤足騎玄壇。”烏雲仙頓了頓，“腹中孩兒、□□猛虎、腳下大地——三陽彙聚，方能揮動此錘。”

房潇臉色瞬間慘白。

“莫要介懷，你們母子緣分還早呢。”

房潇死死咬住下唇，力道之大幾乎要咬破皮肉。

她心低酸澀翻湧，卻半滴淚水也未曾落下。

罷，萬般因果，皆是報應。

她伸手接過紫金錘，轉身走向洞口。

“切記，此錘煞氣太重。退了那人之後，速速回山歸還，萬不可再造殺業。”

“是。”

次日晌午，房潇單人單虎，至叛軍陣前叫陣。

叛軍營帳之內，陳小将軍正在飲酒，聽聞前日交手的女道又來叫陣，登時來了興趣，即刻披甲點兵，縱馬出營。

“怎麽？那日回到閨房細細思量，還是跟了本将軍好？”那少年笑得輕浮嚣張。

未等他勒穩馬缰，只見陣前只立房潇一人。

她身披墨色道袍，作道姑裝扮，□□是一頭白額吊睛猛虎伏地低吼，本應仙風道骨的人，此刻一臉不屑與輕蔑。

“不如你跟了本宮，饒你一命，封你做我離恨天的掌事太監！”

少年臉上張狂笑意驟然僵住，如同當衆受了一記耳光，面色鐵青，嘴唇哆嗦半晌，半個字也沒憋出來。

“怎麽？本宮給你的前程，你看不上？” 房潇笑意更深。

見敵将不語，房潇擡手掐訣，“既然不願，那本宮今日，就教會你‘死’字怎麽寫。”

“啊——！”

陳小将軍一聲暴喝，也不知是氣急還是羞惱，猛然舉起自己的梅花黃銅錘，雙腿一夾馬腹，縱馬沖了上來。

這一錘用足了他全部的氣力，錘風如飓風般呼嘯而至，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

揮錘的瞬間，他嘴角扯出了一絲狠戾笑意——縱來人是什麽九天玄女，這一錘下去，都得死！

房潇坐于虎背之上，分毫未動。

她甚至都沒有看他。

待到銅錘距她不足三尺之時，她輕擡手中混元紫金錘，雙唇微啓，默誦法咒。

房潇手腕輕輕一震，紫金錘脫掌飛出。

那錘裹挾着萬鈞之力，化作一道刺目紫光，直直砸向陳小将軍面門。

沒有震耳轟鳴，沒有凄厲慘叫。

紫光貫穿而過，一團血霧蓬然炸開。

無頭屍身在馬背僵滞片刻，轟然墜落在地，揚起一片塵土。

“哼，我當是什麽神仙下凡呢，”房潇輕嗤一聲，輕飄飄地說，“走，玄壇，我們回去。”

“妖後，休走！”敵陣中那聲怒吼如炸雷般劈開空氣，“還我幼弟性命！”

敵陣之中一聲怒吼炸開，震徹曠野。

房潇淡然回頭，掃過亂作一團的叛軍：“哦？還有不知死的？”

數騎自敵陣沖出，為首一人眉眼與陳小将軍有三分相似，眼眶赤紅，手中長戟直指房潇。

房潇冷笑一聲，正要驅虎上前再戰。

一道身影策馬橫插而出，單手攥住長戟杆身，高聲阻攔：“陳二哥，切莫沖動！”

房潇定睛望去，那人竟是段義。

段義攥緊戟杆不肯松手，目光越過悲憤的陳家二哥，落在房潇身上，眼底情緒複雜難辨，說不清是恨，是嘆，還是惋惜。

三人僵持之際，一名布衣道士策馬緩步上前，朗聲開口：“貧道略識些道術，皇後娘娘，明日此時，可敢與貧道論道鬥法？”

“縱是大羅金仙親臨，我也不懼！” 房潇漫不經心地答道，“何況你這雜毛老道。”

她調轉虎頭，玄壇低聲咆哮，四足發力，幾番縱躍，一人一虎轉瞬隐入暮色山林之中。

作者有話說：

不得不吐槽一句，潇兒啊，你沒發現只要你一心疼楊堰準倒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