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破陣 明明不想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6章 破陣 明明不想要
江州厚重的城門遙遙在望, 暮色漫過城頭,那道绛紫身影無需細看,她一眼便認出是他。
房潇策虎徑直入城。
猛虎的四蹄踏過城內平整青石時, 她才擡眼望向城樓高處, 方才伫立的人影已然不見。
她知道, 他下來了。
下一刻, 身後落一道熟悉的迦南沉香。
她緩緩回頭, 微笑。
二人相對而立, 無半句多餘言語, 仿佛她不過是帶着玄壇往禦苑閑游了一番, 他在離恨天靜靜等她歸來。
嗯,就這樣歲月靜好吧。
她什麽都不問了,什麽都認了——明日退了那道人,便和楊堰言明腹中孩兒之事,一家三口, 好好過日子。
夜色層層浸覆行宮, 一盞盞宮燈次第亮起,暖光漫過回廊。
門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 楊堰立在門檻處,眉眼間揉着複雜難辨的情緒,低聲喚她:“潇兒,你辛苦了。”
“眼下要辛苦聖上了, ” 房潇彎眸淺笑, 語氣溫柔,“今夜我需淨身打坐,勞你移步書房歇息。”
楊堰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些什麽, 最終卻只化作一抹無奈的苦笑。
“那朕再批片刻奏折。”
“嗯。” 房潇擡眸望他,一雙含情細眸在燭光下盈盈如水,“早些歇息。”
夜深人靜,房潇獨坐蒲團之上,一串墨玉念珠在手中盤了又盤。
明日之戰,她不怕,只怕自己不夠愛他。
次日天剛破曉,她刻意避開楊堰,獨自前往校場點兵。
這一身禍事,她一人扛下就好。
晨曦破開雲層,江州城門伴着沉重吱呀聲緩緩敞開。
房潇身披紫绶仙衣,策虎出城。
朔風迎面灌來,卷着衣袂獵獵作響,青絲僅用一支素檀木簪松松束起,幾縷碎發拂過臉頰。
她一手執七星長劍,一手托混元紫金錘,道袍迎風舒展,自帶一身絕塵凜冽之氣。
敵軍陣前瞬間死寂。所有人怔怔望着那道虎背道影,心中只剩一個念頭:這般人物,絕非凡間凡胎。
唯有昨日約戰的道人,獨自負手立于陣前,眯眼望向緩步而來的房潇,唇角噙着一抹淡笑。他極低地自語,話音只自己聽得見:
“當年一見,便知她絕非尋常女子。”
片刻,他揚聲開口,聲響穿透曠野:“貧道張青,見過皇後娘娘。聽聞娘娘亦精通玄門道術,貧道特設大陣,專程前來與娘娘一會。”
“是你?”
房潇眼底微動,終于認出此人:當年洛陽宮變,城郊替她拔去箭镞的,正是他。
張青含笑颔首:“正是貧道。”
“既是舊識,本宮讓你三招。”
“貧道無需娘娘相讓。” 張青側身讓出身後迷霧翻湧的陣門,“只是敢問娘娘,可識得此陣?”
“天下之陣,無非出自兩儀八卦。”房潇淡淡掃過缭繞白霧,嘴角揚起一抹傲氣,“識不識得,又有何妨?”
“娘娘可願先行入陣一探?”
“今日既來,便是要破陣。” 房潇擡手,将混元紫金錘高高舉過肩頭。
“皇後娘娘修為果然深厚!”張青微微眯眼,刻意試探,“不知娘娘師從何山,出自哪一門下?”
“你不必探我底細,”房潇輕笑,眼底漾開幾分輕蔑,“本宮只告訴你,是你師門祖師親至,也要喚本宮一聲祖師奶奶!”
不等張青再接話,房潇指尖掐動法訣,脫手祭出紫金錘。
一道刺目紫光裹挾萬鈞雷霆之勢直撲陣門。
轟然巨響震得大地微顫,陣中幡旗盡數折斷,漫天迷霧四散崩碎,叛軍陣腳大亂,哀嚎四起。
房潇橫握七星劍直指陣門,一聲清厲長喝:“殺 ——!”
身後大周将士如潮水般奔湧而出,吶喊聲震碎長空,直撲搖搖欲墜的大陣。
轉瞬之間,曠野之上屍橫遍野,哀聲不絕。
房潇□□玄壇,被濃重血腥氣息刺激得躁動難安,四爪不住刨動泥土,喉間滾出低沉虎嘯。
房潇翻身躍下虎背,擡手輕拍它的頭頂,輕聲道:“去吧。”
猛虎得令,縱身沖入曠野,開始了它的狩獵。
不知厮殺了多久,落日殘霞被滿地鮮血染成赤紅。
房潇獨自立在空曠戰場中央,四下只剩倒伏殘破的旌旗、散落斷裂的兵刃,以及再也無法起身的士卒。
曠野長風卷着濃重血腥味,掀起她寬大道袍。
她靜靜望着眼前滿目瘡痍,一身殺伐戾氣盡從眼底褪去,只剩無邊空洞。
那些平日裏她最害怕的味道和場景,今日,竟是由她親手造就。
房潇緩緩閉上了雙眼。
耳畔重響師父臨別叮囑:萬萬不可再造殺業。
當時,她乾脆利落的應下 “是”。
可如今,她終究是沒有做到。
她還是造了殺業,很大很多的殺業,她的罪孽更深重了。
鳴金收兵的號角遙遙響起,她恍惚分不清是己方還是敵營的號令。
敵陣之中,一名黑臉将領目眦欲裂,怒聲喝道:“妖後!竟敢造下如此殺業,今日縱然得勝,天下蒼生也絕不會饒你!”
不多時,玄壇自曠野折返,方才獵食的戾氣盡數收斂,溫順乖覺地蹭了蹭她的衣袖。
房潇斂去眼底沉郁,轉頭看向身側等候的丹陽:“此錘殺氣太重,非你我所能長久駕馭。你即刻攜紫金錘返回羅浮山,交還師父。”
頓了頓,她又添上一層決絕,繼續道:“回山之後,便留在紫雲洞照料師父,潛心修行,不必再随我入世奔波。我不能再帶累你了。”
“你又說這種話。” 丹陽嗓音微澀。
房潇不等她多說,徑直打斷,心意已決:“就算你此番随我回宮,日後我也會尋由頭遣你離宮。”
丹陽鼻尖一酸,輕聲追問:“往後,不再見了嗎?”
“怎麽會?”
“不許生氣,不許貪涼,不許……”丹陽話音哽咽,自塞北一別後,她極少落淚,此刻眼眶卻早已泛紅。、
“知道了,去吧。” 房潇輕描淡寫地答應着,轉頭吩咐一旁的周寧,“周将軍,領軍回城吧,多顧着些玄壇,它今日也累了。”
“末将遵命,娘娘!”
“為我牽一匹戰馬,我留在後方殿後。”
連日鬥法厮殺,房潇身心早已透支,疲憊如潮水般将她淹沒。
可她不願即刻回城。她想他,卻不想讓他看見此刻的自己——她該是月宮中的仙子,而非滿身血污的修羅。
房潇獨自策馬慢行于曠野。
都說老馬識途,可今日這馬,卻将她帶至一處荒林之外。
一道熟悉的男聲自林中傳出:“房二,我在此等候你多時了。”
房潇心頭一沉,暗叫不好,是段義。
她立刻握緊手中七星劍,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密林,搜尋聲源。
“不必戒備,我只是尋你敘幾句舊話。”
段義的聲音溫和輕柔,聽來毫無惡意,卻莫名讓人脊背生寒。
房潇不曾收劍,循着聲響望去。
只見一棵蒼勁老松之下,段義一身粗青布衣負手而立,面上挂着淺淡笑意,當真如同等候老友飲茶閑談一般。
“敘舊?” 房潇聲線冷硬,“你我兩軍對陣,早已是仇敵,何來舊話可敘?”
“仇敵?” 段義輕輕一嘆,語氣裏不見半分失望,反倒似早有預料,“果然是成了皇後娘娘,便瞧不上我們這些江湖舊友了。”
“變的人是你。” 房潇冷笑,“昔日我邀你入朝建功,你以家中妻兒為由推辭,如今卻抛下家人,投身叛軍作亂。”
“妻兒……” 段義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你以為我為什麽在這裏?你以為我願意做這逆賊?”
他往前緩步踏出兩步,開口相求:“請皇後娘娘下馬,聽在下好好明一明?”
“不必。” 房潇面色冷沉,“你在此候我多時,怕不只是敘舊吧?”
“沒錯,在下領了軍令,在此擒拿你這大周妖後。”
連日耗盡心力,房潇早已力竭,她強提力氣,高舉七星劍:“既然如此,何須多言,動手便是。”
段義望着她微顫的手臂,淡淡一笑:“白日裏有猛虎相助,我不敵你,如今你孤身一人,可說不準了。”
“你知我是不懼生死之人。”
“死?你自是不怕,可你那位躲在深宮的夫君,定會痛不欲生。” 段義依舊絮絮不休,字字戳她心底軟肋,“我就好奇,他怎麽每次都是靠你出頭啊,沒你,他這皇帝還當不當了……”
“你煩不煩,”房潇最不耐旁人廢話,“要戰便來。”
段義偏頭看她,眼底藏着複雜難言的情緒,唇角噙着淺淡笑意:“不戰,你就不能随我走嗎?”
自前日陣前認出房潇,段義心中便再無半分平靜。
軍中衆将皆傳皇後冷酷奢靡、禍亂天下,可他心中清楚,房潇從來不是這樣的人。
她勇敢熱烈、聰慧通透,是這世間頂好的女人。
故而他主動領下擒她的差事,一心只想點醒她,帶她看清這盛世之下的滿目瘡痍,看清她那位帝王夫君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他慢悠悠地又道,“在下只是,想請皇後娘娘下凡一觀人間疾苦。”
“好啰嗦!”
房潇不願再多耗心神,翻身下馬,提劍徑直朝他刺去。
段義左右閃避,嘴上依舊不停地絮叨勸解。
房潇心中煩亂,劍招愈發淩厲逼仄,逼得他連連後退。
二人纏鬥間,段義腳下不慎被樹根絆倒,身形一歪,手臂下意識擡起格擋,只是一記輕飄飄地抵擋,算不上半分反擊。
可房潇連日鬥法、催動紫金錘損耗本源,再加多年苦修,她的身子早就被掏空了。
那一擋落在她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卻輕松卸去了她僅剩的平衡。
她踉跄半步,腹間驟然傳來一陣劇烈墜痛,仿佛體內有什麽溫熱羁絆,一瞬沉入無底深淵,沉到她夠不到的地方。
劇痛來得猝不及防,不給她半分緩沖的餘地。
她低頭,只見溫熱血色順着雙腿緩緩流淌,在墨色道袍上暈開一大片暗沉墨痕。
這片血色,和當年紫霄觀生死一瞬,濺在楊堰玄色錦袍上的紅,一模一樣。
段義僵在原地,臉色驟然發白,聲音都變了調:
“你……”
房潇沒有看他,目光死死落在衣上不斷擴散的血跡上,過往話語一一在腦海翻湧。
師父那句 “你們母子緣分還早”,她當初暗自默念的 “都是報應”,還有她曾對楊堰所說,“獨留孩子一人在世上,他該怎麽辦”。
原來,獨留在世上的人,從來只有自己!
她緩緩屈膝蹲落在林間泥土上,一手撐住長劍穩住身形,一手死死護住小腹。
明明不想要,此刻卻想拼命的護住它。
段義立在幾步開外,幾番想要上前,又生生頓住腳步,不敢貿然靠近。
許久,段義才艱澀開口,嗓音沙啞得如同含着粗沙:“房二…… 我……我不是……”
“滾。”
多年血海深仇、常年寒毒丹藥、連日損耗本源早已将她身子掏空,支撐她的最後一絲力氣盡數散去,眼前一黑,直直倒落在荒林之中。
早被仇恨、寒涼、丹藥掏空身子的房潇,終于倒下了。
荒林寂靜,只剩風穿過樹葉的聲響。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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