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2章 全員中暑:端午宮宴的大風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82章 全員中暑:端午宮宴的大風波
承平帝沒有辦法當衆拒絕太後的這個小小請求,哪怕心裏再不痛快,也得先答應下來。
他笑着說道:
“母後多慮了,這點小事朕哪有為難的?明日就叫人将小十五的東西收拾收拾送去慈安宮,好給貴太妃作伴。”
別的賬,後頭再慢慢算。
承平帝頗為冷漠地看了一眼皇後的方向,看得皇後心下忐忑。可事已至此,到底達成了自己的目的,總歸還是高興的。
至于陛下的怒火……
算了,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大不了她再低調些時日,等風頭過去就是。
只要以後不再插手皇位一事,而其他妃嫔為了自己的兒子鬥個你死我活。陛下有了對比,就會意識到她這個皇後已經是矮子裏拔高個,最拎得清的那個了。
皇後并不着急。
左右她兩個女兒一個已經成婚,日子過得不錯,驸馬自己有本事,在朝中很是争氣。另一個還小,不到嫁人的年紀,不怕皇帝用婚事拿捏警告她。
皇後保持着得體的笑容:
“母後的慈寧宮平日裏冷清,只是宮中其他皇嗣不好多去打擾。如今有了小十五住在慈安宮,慈安宮就在慈寧宮隔壁,也能叫母後享一享孫兒的天倫之樂。”
太後很是高興:
“是極是極!”
別的孫兒她不好過多親近,再喜歡也得保持距離。免得叫旁人覺得她看重哪個孫子,引得外界對儲位産生揣測。
小十五過繼給了早逝的景王,這個封號還是承平帝繼位後給弟弟追封的。景王之子天然就排除在了奪嫡之外,太後多親近親近這個被過繼出去的“小可憐”也無可厚非。
畢竟比起皇帝的兒子,皇帝的侄子明顯更吃虧。這一代看着還不顯,等到了下一代,就連皇室近親的門檻都進不去了,只能淪落成旁支。
幸好景王是親王等級的爵位,傳承起來比別的王爵占便宜,可以多傳一代的王爵。不然十五皇子就更慘了,得直接降級成國公。
孩子都送出去了,肯定要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的。承平帝不願意叫人看出他的不悅,也想把這件事利益最大化,讓人知道他是個孝順母親、友愛幼弟的好兒子好兄長。
所以承平帝當場下了旨意:
“改皇十五子玉牒于景親王名下,即日起承襲王爵,是為景郡王。”
這一下子,公子政的身份就不同了。
十六皇子羨慕極了:
“十五哥,你這麽快就成郡王了。”
別看郡王不如親王尊貴,似乎皇帝的兒子都能得封親王,其實不然。
皇帝子嗣少的時候,才能全都封親王。子嗣多了,兒子不值錢,能全都封個郡王就不錯了,只有少數幾個得寵的才能封上親王。
承平帝如今兒子二十多個,真封出去二十個親王,國庫開支可就大了。
十六皇子的母妃跟他分析過,說是輪到他們未來出去封爵的時候,說不定也就能撈個國公當當。
他母妃很是憂慮:
“你是陛下的幼子,陛下如今已經年近五十了。母妃擔憂你還沒等到長成,你父皇就……”
親爹封爵肯定要比親兄弟大方些,在親爹手裏郡王不一定能拿到,保底一個國公還是不在話下的。怕就怕到時候是新帝在位,看弟弟們不順眼,随便封個侯就給打發了。
十六皇子聽了母妃的話,就覺得自己這輩子的最高目标是郡王。他也不肖想什麽皇位,覺得能封王就正經不錯。
所以他對十五哥非常羨慕。
公子政倒是處之泰然,起身不卑不亢地謝了恩。他小蘿蔔頭一個之前都被兄長們的身形擋着,這會兒站起來倒是叫衆人都看見了。
群臣不由打量這位新鮮出爐的景王,不得不承認這孩子教養得不錯。
六歲的景王于他們也沒什麽妨礙,別說六歲了,就算十六歲入朝了,也只是個閑散宗室而已。
景王同他們沒有妨礙,衆人不吝啬給予善意,就當是為了讨好太後。
有那心思活絡的就琢磨起來。
景王肯定是要留在宮中教養的,還會繼續和其他皇子一起進學。而皇子到七八歲的時候就會開始挑選伴讀,景王肯定也不例外。
給別的皇子當伴讀,不一定是什麽好差事。
能被選中的本來就是重臣之子,足夠體面了,不需要再利用皇子伴讀的身份給自己擡身價。反而會因為皇子身份尊貴,皇子犯錯後自己的孩子可能要替他背鍋。
——受罰倒不至于,本朝沒有皇子犯錯就罰伴讀的規矩,并不會把臣子當奴才使,一般替罰的是身邊的小太監。
可是皇子身上不能有污點,若陛下和娘娘溺愛一些,就很有可能把罪名推到伴讀身上。就是讓伴讀擔個名頭,實際上不會受罰,說出去不好聽罷了。
皇家認為,叫你替皇子背鍋,是看得起你。左右你年紀還小,以後長大了推說是小時候不懂事,事情也就過去了。
皇子則不同,旁人不會揪着官員小時候的事情說事,卻會揪着皇子說。皇子年幼的時候性格乖戾一些,長大後政敵就會抨擊他“自幼乖張不服管教”。
總之,愛惜兒子的重臣其實是不樂意送孩子去給皇子當伴讀的。除非是給太子當伴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今太子未立,鬼知道皇帝屬意誰。
重臣看看那些前途未明的皇子們,總覺得危險得很。擔憂自己兒子要是給他們做了伴讀,以後自己全家就得被迫綁上對應皇子的賊船了。
因此不參與奪嫡的景王就被襯托得非常不錯起來,既然避免不了入宮,不如給他當伴讀,還能繼續保持中立。
何況宮中請的師父是學問最好的,孩子能進去蹭課也确實是占便宜了。
就是不知道太後和貴太妃是否會嬌慣孩子,叫伴讀為了皇子受委屈。不過看看景王現在表現出來的模樣,也不像是調皮淘氣的性子。
皇子伴讀的名額就四個,先到先得。
衆人目光閃爍,心裏思量起來該怎麽在裏頭占個位置。家裏沒有适齡孩童的便不由惋惜,錯過了這麽好的機會。
風暴中心的公子政似乎毫無所覺,謝完恩之後就坐了回去。
當即就有禦膳房的人聽了信兒,派了個小太監上來問好。只是當着衆人的面不好做得太過,就只是把桌上沒滋沒味的茶水換成了小孩子愛喝的蜜水,看起來像是茶壺空了才換了一壺。
宮中慣來如此。
公子政從容地接納了他們的示好。
禦膳房的人就覺得穩了,景王應該是沒計較他們以前的那些慢待。
公子政當然不計較,他已經報複回去了。等下禦膳房就得倒黴,他用不着再耿耿于懷。
承平帝說了句開宴,自己率先夾了一筷子的涼菜。大熱的天他不是很想吃熱乎乎的炖菜,不如涼菜清爽解暑。
一口涼拌三絲下肚,頓覺神清氣爽。
當然,它名字不叫涼拌三絲,有個高大上的好聽名字。不過公子政沒記住,也沒人給他唱名。
承平帝他們倒是記得所有菜的名字,畢竟賞菜給旁人的時候,得準确報出名字來。
開席後歌舞換了一茬,比之前的更好看了。可見先前就是小前菜,還沒上真功夫。
承平帝含笑道了一聲“賞”。
還誇這次的舞蹈排的好。
這次宴席的舞蹈部分不是皇後負責的,是另一位姓沈的貴妃。沈貴妃落落大方舉杯敬酒,謝陛下誇贊。
氣氛一時和樂融融。
直到承平帝暑氣下去,想吃點熱乎的菜肴,把筷子伸向了桌上的小炒。
和旁人桌上多以炖菜湯羹為主不同,承平帝桌上是有很多炒菜的。反正今日是在室外宴飲,不用擔心缺氧的問題,可以多用炭火進行保溫。
然而大熱天也不好吃太熱氣騰騰的菜肴,炭放的就不多,維持住了合适的溫度方便入口。
扶蘇只是略施小計把炭熄了。
本來炭還有餘溫,折騰這麽久也快散盡了。所以承平帝一筷子菜入口,就頓住了。
他有點不敢相信,禦膳房給他弄冷菜吃?他這次吃的應該不是冷碟吧?
承平帝不信邪,又換了一盤子。
許是禦膳房換了這道菜的做法,把它改為了冷盤,是為了應初夏的景。這道也确實可以冷着吃,影響不大,他再嘗嘗別的。
結果這一嘗,桌上就沒一個小炒是熱乎的。頂多一兩道還有點餘溫,別的都快涼透了。
這也不怪別人。
室外宴飲被大太陽照着,端午日頭可毒呢。不得安排個遮陽的傘蓋,再布置點冰盆降暑?
別人身邊還不一定用得着冰盆,身份不太夠,皇帝就不一樣了。不僅在進入酷暑時節前就可以提前開始用冰,還能盡情使用。
戶外用冰盆,消耗量可不小。然而宮人愣是在皇帝的禦座附近擺了好幾個,把這一片的氣溫降得涼爽宜人。
這下可好,菜也涼得快了。
承平帝越吃臉越黑,本來就因為皇後撺掇太後搞事,心中很是不閱,這下怒火更旺了。
想到宴席上的菜肴是皇後安排的,簡直是新仇舊恨疊加。若非不好當衆發落皇後,打了國母的臉面,他真想狠狠治罪于她。
沈貴妃能把歌舞安排好,不出一絲錯漏,皇後怎麽就不能把宴席也安排好?
往年端午宴全程都是由皇後操辦,也沒見出過錯漏。今年少辦了包括歌舞等好幾項內容,分給別的貴妃了。按理說負擔輕了,更不應該忙中出亂才對。
要麽是皇後年紀大了,精力不濟管不好事了。要麽就是皇後忙着別的事情,根本沒把心思放在這上頭。
所以她的心思放在了哪裏?
挑唆太後上是吧?
承平帝冷笑了一聲。
每年的端午宴是很重要的政治事件,是展現朝堂和睦、帝王寬仁的場合,不可輕忽。而且出了問題,丢臉會丢到全朝野去,這是承平帝不能忍的。
他都不敢想,連自己這個皇帝都要吃殘羹冷炙,底下的臣子吃的又是什麽。
其他人還好說,若是重臣吃的也是冷飯冷菜,這不是在幫他拉仇恨嗎?回頭人家還以為是他這個皇帝對自己有意見,影響君臣關系。
光是這麽想還好,哄一哄施個恩也就籠絡回來了。怕就怕他們回去一對口供,發現大家吃的都是冷菜,還當皇帝是瘋了,故意給所有人下馬威呢。
想到這裏,承平帝就更不樂意息事寧人了。他絕不給旁人背鍋,所以必須把此事鬧大。
雖說這樣會叫人看笑話,讓臣子見識到宮中的龌龊。卻也不是沒有補救法子,承平帝是老油條了,他知道該怎麽做。
就見上首的皇帝一摔筷子:
“去吧禦膳房總管給朕提來!朕平日裏真是太縱容他們了,叫這起子刁奴膽敢如此行事!”
說話間就給自己找好了借口。
不是自己無能管不好宮中奴仆,叫他們辦差不上心。而是自己太過寬容,才讓奴才們生出了冒犯的膽子。
衆人一驚,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承平帝本就生氣,之前引而不發時還能克制,現在發出來就有點收不住。尤其是回想起剛入座時被太後逼迫的事情,那怒火便頃刻間翻了十倍。
他不能對太後發火,還不能對宮裏的仆從發火嗎?正好趁此機會把所有怒氣都宣洩出來。
承平帝想着,有禦膳的事情頂在前頭,中間自己還龍心大悅地誇過歌舞,定不會有人聯想到太後身上。不會發現他其實是在借題發揮,把對太後的不滿也遷怒到禦膳房頭上。
公子政垂眸,掩飾住眼底的小興奮:
「阿蘇,他真的吃到冷菜了!」
扶蘇難得看他調皮,笑吟吟地摟住小公子哄道:
【可惜只能叫他吃一回,以後得等他當了太上皇再吃。不過不要緊,我們還能從別的方面做文章。】
他家小孩可是還受過沒衣服穿的苦。
這次先報複禦膳房,下回報複的就是禦衣房了。有系統在,可以保證證據指向有問題的人,不會牽連無辜。
再是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承平帝也不可能把整個機構裏的所有人都處理掉。
不然禦膳房不運轉了?宮裏這大幾千人的夥食誰來解決?現場從外頭調新廚子進來嗎?也不怕進來的人身份不乾淨。
所以受罰的自然就是禦膳房裏的管事公公這類管理人員,而非技術性宮人。宮人都是聽令行事,哪敢違抗上頭的吩咐。
記仇小公子興奮得小臉紅撲撲:
「阿蘇,那我們什麽時候收拾禦衣房?」
扶蘇說不急,一個一個慢慢來。
禦膳房剛出了事,禦衣房就上趕着鬧騰,不合常理。這樣一看就知道是有人推動的了,容易釣起承平帝的疑心病。
隔個幾個月再鬧出來,這樣就不會被聯系到一塊兒。
何況有了禦膳房的前車之鑒,禦衣房肯定會格外小心謹慎。上下都繃着弦的時候,本來就不太會出錯,被人抓住什麽把柄。
公子政覺得有道理:
「好,那再等等。」
小孩臉還是有點紅,扶蘇沒料到他這麽興奮。雖然知道自家小政記仇,可是報複仇人就這麽叫他高興嗎?
扶蘇覺得可愛,伸手戳了戳他的臉蛋。但這一戳就發現不對了,臉有點燙,像是燒起來了似的。
扶蘇趕緊給小孩檢測身體狀态,連上頭承平帝大發雷霆懲治禦膳房的熱鬧都沒心思看了。
不能吧,大熱天的感冒發燒?公子政今天穿的雖然不多,可也不少啊,不至于受涼。他附近也沒什麽冰盆……
忽然,扶蘇頓住了。
确實不是發燒,而是——中暑。
公子政感覺自己頭有點暈:
“阿蘇,我頭暈。”
他聲音含混,像是在咕哝。旁邊的皇子和宮人都沒聽清楚,只依稀聽到他說什麽“暈”。
附近的皇子們沒注意,都豎着耳朵聽他們父皇發威呢,誰有空關心公子政。倒是小太監不敢怠慢景王殿下,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不對。
小太監上前一步:
“殿下,可是身體不适?”
公子政沒有回答,他現在反應有點遲鈍了。迷迷糊糊地沖着扶蘇伸手,委屈地要抱抱。
阿蘇身上涼涼的,抱着舒服。
扶蘇立刻抱住小孩,給他降溫。用能量為小公子調節身體機能,緩解不适的症狀。
本來如果小太監沒發現異常,他可以不動聲色地解決掉。可惜小太監看公子臉紅,又晃晃悠悠好像要暈過去,大驚失色之下連忙來扶。
扶蘇只好暫且退開,避免露餡。
小太監急得不行:
“殿下,可是中暑了?”
這裏是悶熱了些,這邊冰盆擺得少。小孩子身體弱,容易生病,比大人更易中暑。
可陛下現在還在發落宮人,他也不敢貿然前去禀報。偏偏殿下的病也拖不得,叫他很是為難。
如果公子政還是不受寵的十五皇子,怕是只能忍下去了。可他現在已經是景王了,有了靠山,情況便大不相同。
小太監一咬牙,請旁邊的另一位太監幫忙扶着殿下,自己跑向太後和貴太妃的席位。
不敢報給陛下,那就找兩位娘娘。
太後一聽小十五中暑了,果然大驚:
“趕緊送他去陰涼的殿內,再叫幾個太醫過去!”
貴太妃也緊張極了:
“姐姐!”
太後見她這反應,忙道:
“你先去照顧小十五,這裏的事情哀家去跟皇帝說。”
她表妹這麽些年了,膝下可算又有了孩子,寶貝得緊。要是這孩子剛過繼來就因為中暑出個好歹,她也不好交代。
貴太妃感激地點頭:
“多謝姐姐!”
這邊的動靜瞞不過承平帝。
已經發過幾輪怒的承平帝冷靜了許多,也有餘力關注周圍了。察覺到太後這邊有騷動,按耐下不滿,詢問怎麽了。
太後憂心忡忡:
“剛剛下頭人來報小十五中暑了,哀家叫人送他下去休息。已經叫了太醫,貴太妃擔憂,哀家讓她去看看孩子。”
貴太妃的離席是小事,且事出有因,承平帝自然不會因此不滿。但是皇子居然在席上中暑,這叫承平帝剛平息了一點的怒火騰地又升了起來。
皇後辦的好宮宴!
不過不等他發火,太後就說:
“再叫個太醫給其他孩子也看看。”
她懷疑,可能不止一個孩子中了暑。都是年幼的皇子,座位挨在一塊兒,也沒聽說小十五的身體格外孱弱,搞不好是集體事件。
承平帝一想有道理,立刻催促:
“太醫呢!太醫趕緊去看看!”
太醫一直就在宮宴附近候着,生怕出了意外趕不及。所以迅速到位,開始挨個給皇子們診治。
不診不要緊,一診吓一跳。
太醫回來回禀道:
“共有七位皇子出現中暑跡象,多發于十歲以下的年幼皇子。”
太醫沒說的是,幸好列席的只有六歲以上的皇子。若是年齡更小的也在席間,簡直不堪設想。
承平帝直接被氣笑了:
“好!好啊!”
皇後面色慘白。
禦膳房出事,皇帝沒有直接斥責她,還給她保留了點面子。可是現在連皇子都在席上出事了,她可就在劫難逃了。
一而再,再而三,皇帝又不是泥人沒脾氣。
危難之際,皇後忽然想起來,各人的座位并不是由她安排的,這一項是安貴妃負責。而冰盆等納涼之物的供給,則是由另一位姓李的貴妃負責。
皇後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她立刻沖着兩人發難:
“安貴妃!李貴妃!你們是怎麽辦差的!陛下與本宮信任你們,才将坐席與納涼之物的安排交由你們布置,你們竟敢慢待皇子!”
安貴妃之前踩着她刷疼愛皇子的賢良名聲,現在被她撕破面皮了吧?她根本不是真心關愛皇子,她就是裝的!
還有李貴妃,皇後一猜就知道她肯定在裏頭動了什麽手腳。
宮宴上冰塊消耗量大,除了皇帝太後他們可以可勁地用,其他人都有定量。消耗太多的話,回頭宮裏的賬就不好看了。
宮中存冰有限,得供着滿宮的主子們一個夏天使用。偏偏宮中的主位娘娘數量太多,冰塊着實吃緊。
其他皇帝在位的時候,主位妃嫔加起來可能也就十幾二十個。他們陛下倒好,整整翻了一倍,冰塊的消耗量自然也翻了一倍。
這還得虧非主位的貴人答應份例裏頭沒冰,不然更不夠用。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陛下多年前就命人額外修建了幾個冰庫用來存冰。
還額外開恩批準了底下人要緊的時候可以用硝石制冰應急,只是硝石是重要的戰略資源,還有別的用途,得省着點用。
所以宮裏一般還是用的存冰。
僧多粥少,管事之人就難免會想法子節省。至于省出來的冰去了哪裏,那就要看是誰做主省的了。
負責舉辦宮宴的人都會在裏頭撈油水,李貴妃能撈的最大油水便是冰。她少給衆人供點冰,賬面上再比真實用量稍微多記一些,省出來的就是她私人所有了。
皇後是看過李貴妃呈上來的賬冊的,當時賬面記錄看着沒什麽問題,甚至李貴妃記載的冰量還比往年皇後負責時多些。
因而皇後認為,李貴妃即便在冰上貪墨了,也不至于貪太多。皇後自己也貪過冰,貪下來的拿去接濟女兒了,她以為貴妃是在她的基礎上多貪了些許。
現在看來,好家夥,李貴妃的胃口可比她以為的大多了。
這事抓人一審就知道了。
李貴妃确實已經吓得花容失色:
“陛下!臣妾沒有!臣妾不是故意的!”
她以為少給皇子那邊放點冰不要緊,沒想到今年的端午天氣格外熱些,就猝不及防翻了車。
李貴妃不是什麽聰明人,她能封貴妃靠的是能生。宮裏唯獨她生了兩個兒子,別人都比不過。而且她還是潛邸老人,仗着子嗣和入宮足夠早才能封上貴妃。
但凡換一個人,都知道克扣誰也不好克扣皇子。可她偏偏不懂這個道理,只在自己兩個兒子的座位附近多放了點冰,別的皇子就不管了。
不僅是皇子,其實席上還有別人。
皇子已經算是比較受重視的群體了,真正的邊緣人是低位宮妃和一些低階官員及其家眷。
安貴妃及時提醒道:
“還請陛下先遣太醫去給各位妹妹、在座公卿、以及夫人家眷也診治一番。”
安貴妃沒像李貴妃那麽慌張,她心裏是有底氣的。座位是她安排的不錯,可她是照着宮內舊例選的位置,又不是自己靈機一動改的,這可怪不着她。
正好有李貴妃貪墨冰塊幫她頂鍋,她就可以想法子把自己摘出來了。
安貴妃叫人去給所有列席之人診治,就是覺得肯定還有不少中暑的。若是到處都有人中暑,那可就怪不着她的座位安排有問題了,畢竟換個地方也沒轍。
承平帝準了。
這次診出的結果更嚴重,中暑人群一大片。只不過各人的症狀有輕有重,大多數都只是先兆中暑,症狀輕微。
甚至有好些其實算不上中暑,只是太醫慣愛往嚴重裏說。這樣治好了是自己的本事,沒治好也不怪他們無能。
總之,不擔責任。
承平帝卻只聽最終人數,不管這裏頭有多少是輕症多少是重症多少是湊數。
于是數據一出來,安貴妃松了口氣,李貴妃險些暈過去。
這下子宮宴還辦什麽?
都要集體進醫院了。
可惜皇帝明顯沒有直接放過安貴妃的意思。
不管如何,她都牽扯進去了。而且有專管氣象地理的官員走訪了各處席位,也得出了皇子區域雖然用的冰盆更多一些,卻明顯更熱幾分的結論。
說是因為那個位置不好,不怎麽通風。沒有風散熱,熱氣都悶在那裏,也不怪皇子先倒下。
實際上公子政先倒下完全不是因為這個客觀因素,而是其他地區的官員家眷不敢把中暑表現出來。他們怕掃了陛下端午宴飲的興致,一直強撐着,只用了點自己帶來的解暑藥物。
但皇帝不管這個,他只知道安貴妃沒安排好位置,她就有責任。
還有最後一位一直置身事外的貴妃,也被皇帝罰了。
朱貴妃負責的是安排宮人照顧來客,結果那些太監宮女沒有提前發現客人中暑之事,否則不至于鬧到這麽大。
皇子那邊就不說了,身邊侍奉的多是他們自己帶來的。官員那邊可都是朱貴妃安排的,有明顯的失職。
朱貴妃覺得自己簡直是無妄之災。
那些宮女太監沒發現異常,關她什麽事?宮人是她安排的不假,可又不是她調-教出來的,她也是照着宮中舊例撥的人啊!
朱貴妃還生氣呢,那些太監宮女就知道看人下菜碟,發現只是小官中暑了,就假裝沒看到,都不知道跟她的人說一聲。
但凡她知道了,肯定安排太醫過去。左右只是叫人不動聲色地去診個脈,喂點解暑藥,又不費事。
最後這一通下來,除卻個負責歌舞的沈貴妃之外,從皇後到其他三貴妃,無一幸免,全都被斥責了。
沈貴妃莫名其妙成了最終贏家。
皇帝卻是丢臉丢大了。
禦膳出事還能粉飾太平,中暑的事情鬧出來,是徹底一點臉面都留不住了。登基二十年了,第一次宮宴上鬧出這樣的笑話。
承平帝一時覺得還不如把宮宴全權交給皇後主持呢,至少皇後主持的時候沒出過差錯。一時又想起這次皇後負責的禦膳也出了岔子,說不定交給皇後情況更遭。
這個時候,帝王的疑心病就冒出來了。
不對勁,怎麽偏巧皇後分了權,就鬧出這麽多問題來?會不會是有人故意動了手腳,想要打壓其他妃嫔?
皇帝先懷疑的是最近不安分的皇後。
畢竟其他妃嫔辦事不力,自己就會想起她的好來,收回宮權。
但考慮到皇後這次也出了錯,并沒有獨善其身,這個懷疑顯然站不住腳。反而像是有人借禦膳一事給皇後挖坑,讓他徹底厭棄皇後,覺得皇後不可托付重任。
這樣,以後就徹底不用擔心宮權被收回了。
承平帝懷疑地看向自己那桌菜:
“來人,檢查一下盤子底下的炭。”
很快有人檢查完畢,禀告道:
“炭塊數量沒有問題,起初也是點燃的。只是不知為何燃到一半熄滅了,許是、許是……被風吹滅的……”
那人說着自己都沒底氣。
放炭的位置只有幾個通風口,不大,今天又沒什麽風,怎麽可能是被吹滅的?而且這又不是燭火,點燃的炭被風一吹基本只會越燒越旺。
明顯是有人動了手腳。
雖然不知道那人是怎麽做到讓炭提前熄滅的,但也不難猜。比如堵住通風口,氧氣耗盡自然也就滅了。
裏頭放的只是一兩塊小炭,不是那種炭堆。炭堆沒有足夠的氧氣還有可能保持陰燃狀态,一兩塊炭卻是做不到的。
承平帝冷笑一聲:
“果然。”
果然是為了陷害皇後。
既然皇後摘出了嫌疑,那就得讨論其他人動手的可能性。
承平帝的目光掃過四位貴妃。
李貴妃不可能,她這次犯了大錯,也沒那個腦子。
安貴妃這次的錯可大可小,若是沒有懂地理的官員探查,她說不定就被放過了,先待定。
朱貴妃沒收到底下人來報中暑之事,此事也有些奇怪,像是被人算計了。有人故意攔下了那些通報,她可能和皇後一樣也是受害者。
還有一個沈貴妃,清清白白,毫無錯處,遺世獨立,顯得格外突出。
承平帝的目光在沈貴妃身上定格。
沈貴妃是個性子清冷的人,典型的才女人設,為人卻不迂腐。她極善音律,雖然不懂跳舞,審美倒是高雅,所以才會被安排去負責歌舞事宜。
面對承平帝懷疑的目光,她平靜地回望過去,十分坦蕩。
承平帝收回視線,覺得不是她。
雖然皇後和其他三貴妃都被斥責後,她成了最得益的人。可沈貴妃無子無女,她把別人踩下去對她有什麽好處?
宮殿中,扶蘇在照顧公子政。
公子政已經清醒過來了,扶蘇用能量治愈了他。他被太醫診治的時候本來就已經只剩一點點中暑了,輕松就能痊愈。
其實公子政的中暑非常輕微。
但他可能是體質的原因,反應格外大些,就顯得很吓人,仿佛是重症。太醫診完脈大松一口氣,開了點藥就被拉走了,外頭還有好多病人等着他呢。
沒了太醫繼續把脈,扶蘇自然可以幫小孩把身體調整好。左右等太醫再回來的時候,他那點病症痊愈也不算奇怪。
貴太妃不知道孩子沒事,看他小臉紅撲撲的就覺得他病的厲害,乾脆讓他好好休息了,不許旁人來打擾他。
公子政得了清淨,就好奇起外頭的事态發展來。
扶蘇三言兩語說清情況:
【禦膳是我動的手腳,李貴妃的冰塊出事是她自己貪心,安貴妃座次安排有問題是承平帝吹毛求疵,沈貴妃清清白白确實沒做什麽也做不了什麽,朱貴妃沒得到下人通傳則是個意外。】
其實她們根本不可能借機陷害旁人,之前就說過,妃嫔在宮中的人手不足,沒能力搞事。
不過承平帝起了疑心後可不管這個。
他現在懷疑起了安貴妃和下頭的十妃,認為要麽是安貴妃在演苦肉計,要麽就是沒撈着宮權的人下的手。
貴妃幾乎都出事了,不就輪到底下的十妃嶄露頭角嗎?
純屬是想多了。
公子政比較好奇中暑一事:
「今天怎麽這麽多人中暑?」
扶蘇回答:
「今天午間的氣溫上四十了,而且是突然升上去的。」
公子政知道氣溫是什麽,阿蘇給他解釋過。
早晨的時候還沒這麽熱的,李貴妃就掉以輕心了。再加上她之前找會看天氣的人問過,确定端午這日不至于太熱,不然也不敢大手筆地扣下冰塊。
只是,她居然這麽相信那個預報天氣的人。未來的氣象站都不敢保證自己預報出來的天氣完全準确,她也太心大了。
扶蘇是個系統,沒有冷熱感知。
因此他只有在運行氣溫測探程序的時候,才會發現氣溫升高之事。
出門後和落座時他都測過氣溫,當時溫度還在33度左右。熱是熱了點,有冰盆和遮陽,倒是問題不大。
誰知道會突然升溫,一下子拉上40。
那些臣子也是怪能忍的,生病了還一聲不吭,就自己吃藥。偏他們提前了許久入席,比皇子等人都要更早地在戶外接受悶熱空氣的折磨,身邊的冰還更少。
沒熱暈過去都屬他們吃藥吃得快。
實在難受狠了的,就跟太監宮女說是自己身體虛弱,舊疾犯了,被送去偏殿休息了。他們也沒跟工人說中暑的事情,怕得罪了宮裏娘娘,叫娘娘覺得他們是在指責娘娘安排不當。
宮人想着是這些人自己身體不好,也不知道是中暑,便沒有報上去。朱貴妃因此沒收到消息,只知道有幾位夫人體弱,提前去偏殿待着了。
扶蘇略略說了旁人的事,就把注意力放到了公子政身上。
他有些愧疚:
【我應該一直開着溫度計的,這樣你就不會中暑了。還有之前沈貴妃貪墨冰塊的事情,我也沒放在心上。】
要是他上心了這件事,就會猜到公子政的座位那裏會缺冰,于是提前應對。比如給公子政把周身溫度再調低些,免得熱着他。
這次出門因為是戶外,扶蘇一直有給小公子調節溫度。但是沒調太多,想着總不能叫公子政一直活在“空調”裏,直面一下暑熱才能鍛煉出抗性。
所以他最初只給公子政降了五度,讓他在33度的環境下可以體感28。後來入席之後有了冰盆,附近的環境溫度下降到27,他就關了氣溫調節。
結果外界氣溫上40之後,這點冰化得太快了。附近溫度急劇升高,就叫小孩有了中暑反應。
公子政安慰他:
「不是你的問題,誰能想到李貴妃敢克扣皇子席位的用冰呢?」
扶蘇卻覺得就是自己的問題:
【還有席上那麽多人中暑,我一點都沒發現。要是我發現好多人中暑了,就會聯想到你,提前給你檢查身體狀況。】
那些臣屬好多都是在開席之前就有中暑跡象了,只是宴會上的人太多,扶蘇的注意力都放在小公子身上,沒關注旁人。
公子政看勸不動,只好轉移話題:
「阿蘇你說我中暑不嚴重,那我怎麽反應那麽大?你知道原因嗎?」
扶蘇就不再糾結這些,以後引以為戒就好了,沒必要反複檢讨自己。
他思索片刻:
【可能就是體質問題,像有的人喝一點酒就會上臉,有的喝了沒反應一樣。】
兩人對着這個是琢磨不出來緣由的。
這屬于神獸之軀模拟凡人生病時出現的一點點小差錯,一下子演得太猛了。
身軀扮演凡人的時候,檢測到外界氣溫升高,按道理小孩應該中暑,于是就積極響應起來。未免身體主人忽略身上的不适,沒有及時治療,就表現得格外明顯。
畢竟要是小病一直拖着,身體後續還得模拟個大病出來。作為一個并不會生病的身軀,這樣太費事了,也浪費能量。
機體存在自我調節機制,會不受控制地做出對自己最有利最省能量的選擇。
問題不大。
扶蘇可不知道他家小孩的生病是假的,探查了一圈其他中暑嚴重的人員情況之後,就心有餘悸地摟着小孩喂他喝涼絲絲的甜汽水。
尋常大病初愈的孩子不好亂吃東西,公子政不一樣,他已經徹底好了。沒有留下任何暗疾也不存在身體虛弱的後遺症,他可以不用忌口。
更何況喝汽水本來也沒關系。
只可惜不是冰汽水,扶蘇不讓他立刻吃冰的,只給汽水稍微降了點溫度。
公子政乖乖窩在扶蘇懷裏,心情非常愉悅。
他發現阿蘇變得更黏他了,這樣很好。
阿蘇給他說過沉沒成本這個道理,付出的越多,就越難以割舍。他要讓阿蘇永遠舍不得抛下他,一直陪着他。
公子政故意說了一句:
「我還是覺得頭有點暈暈的。」
扶蘇果然相當重視:
【是嗎?我再給你檢查一下。】
裝病這招很好用,哪怕檢查出來非常健康,扶蘇也沒覺得小孩是裝的。
乖巧懂事的小公子怎麽會裝病撒嬌呢?肯定是以前沒怎麽生過病,難得生病才會這樣,難受的感覺久久不散。
公子政有些得意地翹了翹嘴角。
果然,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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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複記憶後的陛下:這招太子小時候好像對朕用過(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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