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6章 謀算:不到最後一刻,輸贏難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46章 謀算:不到最後一刻,輸贏難論
玄景感受到了他哥的險惡用心。
而且梓桑既然說這個世界非常奇葩,那就肯定不是只有定北侯一家奇葩。保不齊整個吳國都奇葩,根本沒幾個正常人。
玄景悄悄瞪了他哥一眼。
扶蘇已經站起身來了:
“走吧,去瞧一瞧我們剛出生的小堂妹。”
玄景:真要去啊?
扶蘇微微颔首示意,肯定是要去的。不去怎麽看好戲呢?反正只是寵個小姑娘而已,人家有九個親哥哥,大部分時候也用不着他們兩個隔房的堂哥出馬。
玄景琢磨了一下,還真是。
于是迅速調整好了心态,愉快地跟着他哥去吃瓜看熱鬧了。
定北侯府位于太宰府的西邊。
秦氏兄弟住得很近,是左右鄰居。
宅子坐落在秦淮河畔,引河水入府,在整個宅院中形成了曲水流觞。花園區域還有個規模不小的人工湖,無論春夏秋冬景色都極美。
兩家的院子都是五進帶東西次院的大宅邸,每府的格局大概都類似“囬”字。只不過中間的目是被口圈起來的,不是直接和上下重合。
兄弟倆實際上已經是分家了,只是在兩府之間打通了小門來往。位于西邊也就是左邊的,是定北侯府,從太宰府過去一路往西走小門就行。
兩府格局呈現對稱型。
在太宰府的“囬”字中,左側的那一片更大一些的“口”字區域是花園,右邊的“口”字則是東次院。東次院只有東牆是一排房子,住着幕僚等男客。
中間的“目”字區域,“目”和外包圍“口”字框中間上下各有一條走廊相隔,因而又劃分出了兩進院落。
所以才說這是個五進院,裏頭的“目”是中間三進。
下方的走廊是第一進院,只有靠下的那一排是房子。這個叫倒座房,住了家中男仆和管家。還有個小型的會客廳,接待普通客人。
一進院角落有個馬棚,在一進院和東次院相連的拐角處。那邊還開了個角門,方便進出。
“目”中的二進院、三進院和四進院都是主人家居住的地方,外客輕易不讓出入。
原主住的是二進院正房,還給未來的兒子預留了東廂房和西廂房當起居所。結果也沒生出兒子,白留了。
三進院以前是夫人和妻妾所住,不過原主妻妾不多,如今皆已病逝。四進院則是原主母親居住之地,同樣離世了。
“目”字外頭的那一排是第五進的後罩房,是給家中女仆居住的。
偌大的東府沒剩幾個主子,空蕩蕩的。
秦政乾脆做主重新劃分了,其他區域不動,就中間三進改了改。二進院他和扶蘇住,三進院給玄景和他的妻妾住,四進院留給未來的孩子們。
如果能等到孩子長大的話。
說不定不等孩子離開母親出去單住,他們就已經完成改朝換代了呢。
隔壁定北侯府的西府跟他們東府是左右對稱的結構,所以西府的右側是花園,左側是次院。
不同的是定北侯沒養門客,次院留給數量繁多的小兒子們居住了,只有身為世子的長子依然住在二進院的東廂房。
二進院中本來留給家中小兒子們住的西廂房則空了出來,聽說是改成了兵器陳列室和大會議廳,也不知道他們天天有什麽會要開。
兩府雖然都有花園,還在花園裏開了門相連。但實際上西府的花園根本算不上花園,就是一個大演武場。
兄弟倆就是從二進院出來的。
先經過“目”字最下頭那一橫正中間的垂花門來到一進院,往西走路過一道月亮門進入花園。再繼續往前橫穿花園小徑,盡頭就是鏈接西府的小門。
小門只有白日才開,方便兩府來往。而且還有人把手,免得兩府中人無故亂竄。
過了小門是定北侯府的演武場。
整個定北侯府畫風都很粗犷,巨大的演武場加上跑馬場,基本上沒有花園。這也導致府內女眷想逛園子還得來太宰府,委實不太方便。
不過秦榷一家好像沒覺得哪裏不方便。
扶蘇慢悠悠踏過門檻:
“侯爺他們倒是将東府當自家了。”
玄景深以為然:
“所以分家還是得分得徹底些。”
秦太宰都安排男仆在小門處把守了,定北侯一家也沒意識到自己要避嫌。但凡有點分寸的,就該知道弟弟是覺得哥哥一家老來打擾自己家,這樣不太好。
別的不說,太宰府內有不少公文,是衙門裏的重要機密。定北侯府的人亂竄,萬一哪天洩密了,很容易講不清楚。
扶蘇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演武場:
“以前太宰無子。”
他點到即止。
不必完全說清楚,玄景已經知道了阿兄的意思。
定北侯一家就是仗着弟弟無子,覺得弟弟的家産遲早都是他們家的。那弟弟的宅子不也是他家的宅子?所以随意來往也沒什麽不對的。
何況沒有子嗣的弟弟,未來還得靠侄子養老。他是親兄長,又生了那麽多個兒子,弟弟以後過繼兒子不得從他家過繼?
要是真過繼了兄長的兒子,東府就真成定北侯家的了。
玄景若有所思:
“難怪……”
難怪秦太宰猝死後逆反了,看秦氏也不太順眼,還格外在意香火供奉。估計是被他哥惡心的,感覺自己遭人吃了絕戶。
就他兄長這做派,很難相信過繼來的侄子會真心實意給他傳承香火。別到時候霸占了財産就當沒有過繼這回事了,以後照樣祭祀自己親爹。
兄弟倆的交流聲音不大,又說得很是隐晦。領路的仆從沒聽見,聽見了也聽不明白這是說的什麽。
他引着兩人穿過演武場另一側的月亮門,過西府垂花門進了二進院。而後走抄手游廊過去,經過穿堂到了三進院。
定北侯夫人住在三進院。
很多言情小說喜歡寫權貴宅邸很大,正室夫人有個主院居住,其他受寵的妾侍和主家的少爺小姐都有獨立院落。其實是不太現實的,因為那樣宅院就太大了,王府都沒那麽大的規格。
一般來說妻妾住在同一個院落是比較常見的情況,官位稍微小點的,全家都擠在兩三進的宅子裏,一共也沒幾個院子。
定北侯府就是妻妾齊聚一堂,正妻住在正房,妾侍住在東廂房。
秦榷唯一值得稱道的地方就是不怎麽貪花好色,只有一個妾侍。那小妾至今無所出,在侯府裏十分低調。
外人不明真相,誇秦榷專情。
畢竟以他的身份地位,雖然不能納很多個妾,三四個還是可以的。而且除卻妾侍外,還能有很多不記名的通房。
但他都沒有,只守着夫人過。
玄景原本沒太在意這些事,對定北侯的印象也是無心女色。可剛剛仆從跑來說夫人生下了小小姐,他突然意識到哪裏不對了。
侯夫人是秦榷原配發妻,兩人年紀相當。所以侯夫人也快五十歲了,她這是超高齡産婦啊!
更關鍵的是,玄景之前一直默認定北侯的九個兒子可能有不少是妾侍所出。現在他突然回想起來了,他們好像都是侯夫人生的。
玄景倒抽一口涼氣。
侯夫人連生十胎,這麽大年紀了還要給侯爺這個傻缺拼女兒,秦榷腦子沒毛病吧?
時人管這叫愛重發妻???
很多時候古代正妻會主動給丈夫納小,不是因為她們賢惠,而是因為她們不想生太多孩子。
有腦子的都知道生育風險大,古人也不是傻子。自己的命更重要,一般有了嫡長子之後就會為自己的安危考慮了。
畢竟古代也沒有很好的避孕措施。
別說古代了,現代那些避孕藥也是很傷身體的。
兄弟二人進入三進院時,定北侯的妾侍芳荷正安靜地站在西廂房門口靜候。她不被允許進屋,只能站在這裏等,等主人允許她退下。
從侯夫人發動開始,她就在這裏了。
要是她不來,會被人指責不敬主母。可她來了,也沒人瞧得上她。
其他主子都能進去坐着等,只有她得站在外頭,已經足足站了兩個時辰。
方才侯爺和幾位少爺過來時,都是直接忽略了她,連個眼神都沒給。不過芳荷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當個透明人總比被針對要好。
扶蘇在門口略頓了頓:
“你先退下吧。”
芳荷聞言松了口氣,連忙屈膝謝過大郎君的好意,被丫鬟攙扶着深一腳淺一腳地回東廂房去了。
玄景輕嗤了一聲:
“他要是戒色,就別納妾。”
既然納了,就少裝出一副對妻子一往情深的模樣。然後又去磋磨妾侍,借此展現出自己的深情專一,對妾侍不假辭色。
不過古言小說就喜歡這種套路。
好多小女生單純,被騙着覺得這樣的男人确實很深情。但深情從來不該是通過對一個妻妾好、對另一個妻妾冷漠而凸顯出來的,那叫沒事瞎折騰人。
扶蘇給了弟弟一個警告的眼神。
這裏人多眼雜,少說兩句。
屋內,定北侯正歡喜地眉飛色舞,平日裏的穩重半點不剩。幾個兒子都圍着奶娘,探頭去看她懷裏的小嬰兒。
秦榷的九個兒子年紀各不相同。
夫妻倆成婚快三十年了,幾乎隔幾年就生一個。年紀最大的世子已經三十,年紀最小的兒子也六歲了。
時隔六年,本來定北侯以為夫人已經不能生了。未成想居然又懷了,而且還是他心心念念的小閨女。
扶蘇下意識看了一眼被屏風等物格擋的東稍間,侯夫人這麽能生,也不知道是有什麽奇遇。到底是天生體質特殊,還是擁有諸如生子系統這類金手指。
不怪他這麽想,畢竟正常人沒這本事。
但看看在場男人們的反應,扶蘇又覺得應該就是體質特殊。真有系統的話,侯夫人早就生女兒了,那種系統都可以控制生男生女的,可以自己選吃生子丹還是生女丹。
玄景遠遠看了一眼:
“什麽都看不見。”
定北侯的兒子大都人高馬大,把奶娘圍了個結結實實。
他們東西兩家似乎就是兩個極端。
從武的定北侯一家大都五大三粗,走武将路線。就算少數幾個不那麽膀大腰圓的,也是朝中有名的儒将。
而從文的太宰家,雖然父子三人都個頭高挑,但也頂多算是健美。尤其扶蘇還是個清瘦的公子哥,玄景也只比兄長健壯那麽一點。
扶蘇看他們都不坐,便不客氣地自己找個位置坐下了。慢悠悠晃了晃折扇,這大熱的天氣走過來也怪費勁的。
玄景立刻挨過去,坐他哥旁邊。探長了身子隔着小桌湊過來,讓兄長帶他一起扇。
他比扶蘇火氣旺,熱夠嗆。
扶蘇直接把扇子塞他手裏了,用眼神示意他來扇。弟弟壯得跟小牛犢子一樣,力氣也大,正好适合乾扇風的活,順便伺候兄長。
玄景:……
秦八回頭一看:
“堂兄,你們不來看妹妹嗎?”
扶蘇歪在椅子裏:
“你們那邊人多熱得慌,等你們散了我再看看。”
玄景則回答:
“要我說你們也別圍着奶娘了,一個個喘氣跟牛喘似的,氧氣都給吸光了,小心把我堂妹憋着。”
這群人心裏是真的沒數,給小嬰兒圍得水洩不通。還個個都是人高馬大的壯漢,嬰兒搶氧氣哪裏搶得過他們。
然而沒學過現代知識的他們聽不懂。
不過他們聽懂了“憋着”。
秦世子連忙指揮大家散開:
“別堵在這裏了,小心憋壞了妹妹。看過就都回去,該乾什麽乾什麽去。老七老八,你們課業都完成了嗎?”
半大小子立刻蔫巴了。
長兄還是很有威懾力的,大家看一眼父親,見父親不準備替他們說話,只好唉聲嘆氣地回去了。
不多時,屋內就剩下幾個成年的。
定北侯這才發話:
“梓桑,玄景,這次喊你們來,是想讨論一下給十丫頭起什麽名好。”
兩府的孩子各自排序。
這是因為以前東府沒孩子,只有西府參與排序。現在東府憑空冒出兩個,總不能重新把西府的順序更改,就只好各論各的。
扶蘇和玄景的人設年紀分別是23歲和21歲,卡在秦三和秦四中間。所以前三個喊堂兄、後六個喊堂弟就行了,很方便。
如今十姑娘出生,齒序就是西府第十。
扶蘇不明白為什麽起名字要叫他們過來讨論,又不是他們的親妹妹。何況也沒有兄長給妹妹起名的道理,這種事情應該長輩負責。
看一眼定北侯滿面春風的表情。
懂了,這只是一個炫耀女兒的借口。
不僅是定北侯,另外幾個留下的堂兄弟也個個都滿臉驕傲,仿佛有妹妹是什麽了不起的事。看他們的眼神還帶了點優越感,仿佛在說“我有妹妹你沒有”。
扶蘇:……
孤有十幾個妹妹,孤說什麽了嗎?
玄景:……
孤也有十幾個妹妹,孤炫耀過嗎?
真是無聊。
扶蘇緩緩開口:
“起名之事倒是不急,伯母高齡生産着實辛苦,堂兄與堂弟們可曾關心過她一句?”
衆人:!
幾個漢子臉色齊齊一變。
他們忘了,他們光顧着關注妹妹,忘了母親接近五十歲分娩。不僅是他們,連一向與母親恩愛的父親也不曾問過一句,全副心神都放在妹妹身上了。
扶蘇不贊同地看向他們:
“孩子固然重要,可産婦更需要你們的關心。伯母賢惠慈愛,無論是做妻子還是做母親,從沒有哪裏不好的,你們可不要寒了她的心。”
幾人頓時坐不住了。
定北侯尴尬地狡辯了一句:
“産房污穢,我們也不好進去,并非不關心你伯母。”
扶蘇只是笑笑不說話。
玄景故作詫異地嘟囔了一句:
“産房怎麽就污穢了?這都哪兒來的說法?”
定北侯更尴尬了。
扶蘇适時起身告退:
“我見侯府忙亂,父親也快要下職歸家,我們就不在此處打擾了。”
定北侯巴不得他們離開,趕緊送客。
待他走了,秦三才眼巴巴辯解:
“我都是成年兒子了,實在不好進母親的産房關心她……”
絕非不孝。
其他成年兄弟紛紛點頭附和。
大家哄好了自己,對視一眼覺得沒什麽意思,又各自散去了。連妹妹出生的喜悅也被沖淡了不少,回去光顧着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不關心母親了。
但男人的反思是持續不了幾天的。
第二日他們就不約而同地忘了昨日的羞愧,又開始圍着妹妹轉。
在朝中當值的,一下職就趕回來看妹妹。在私塾念書的,先生一下課他們就開始圍着妹妹的搖籃轉悠。
扶蘇和玄景可沒興趣陪他們過家家。
為了防止這群人有事沒事跑來找他們炫耀妹妹,乾脆去朝中謀了個差事,尋常也不在家裏待着。
玄景領了個左民部下的職位,去給父親打下手幫忙了。扶蘇則補了最近空出來的太常卿之位,管祭祀等事。
祭祀是大事,但是這個有完整流程。所以要做的事情不多,只是需要小心檢查有無疏漏,工作量不算大。
平時不舉行祭祀典禮的時候,扶蘇就只要管一管太廟、皇陵等地的情況,防止底下人不盡心工作,怠慢先王。
太常之位自然不是恰好空缺出來的。
這可是十二卿高官,雖然地位已經不像秦漢那會兒的九卿那麽超然了,也依舊是第一流的官職。
很顯然,是秦政入朝後故意把原太常卿給卸了。
秦政嫌棄祭祀耗費太大,占用了太多的國庫開支。太常卿向左民尚書提出要支取錢財補充祭品,被秦政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秦政認為太常卿中飽私囊。
并且他掌握了證據。
太常卿問他要錢,他不給。還反過來威脅太常卿早日把貪墨的款項補回去,自己解決即将入秋的祭祀耗費。
這可把原太常卿給氣着了,又憤怒又心虛,最後決定辭官不乾。
退還贓款是不可能退還的,到了他兜裏的就別指望他吐出來。秦氏又不能和他家撕破臉皮,當真天天追着他還錢。
所以太常卿跑路之後,這筆賬就算是爛賬了,沒法繼續追查。朝廷只能重新任命一個太常卿,然後假裝無事發生,繼續維持運轉。
到時候民部該撥款還是得撥款。
因為新來的太常卿是清白的,總不能讓他補貼祭祀的錢款吧?那就只能民部接着出錢。
而原太常卿呢,有家族當後臺,分分鐘又能重新選官,換個位置擔任。
正逢秦禦之子入朝。
這些年被秦太宰為難過多回的朝臣們乾脆聯合起來,把扶蘇推上了太常之位。這下當太常卿的是秦禦親子,看他還能找出什麽借口來不撥款。
此舉正中秦政下懷。
他就是拿捏準了原太常卿的性格,刻意為之。阿蘇比他還能省錢,讓他去當太常卿,希望吳國先祖在地府裏別氣死。
說真的,秦政覺得兒子比他更适合當這個太宰兼左民尚書。不過要是真把官職丢給他的話,滿朝臣子別活了。
新鮮上任的太常卿一來就搞事。
這日扶蘇在早朝上啓奏:
“臣查閱過往年卷宗,又親自去檢查了柳太常上一輪準備的祭品,發現賬款與實物對不上。賬上報的是昂貴之物,貢給先帝的卻是廉價祭品,實乃大不敬。”
同為柳家出身的臣子連忙駁斥:
“血口噴人!柳太常如何會做出這般大逆不道之事?還能叫你輕易拿住把柄!”
扶蘇一個眼神也不給他:
“還請陛下定奪。”
吳王很是為難。
江東地區世家橫行,自從兩百年前的大晉衣冠南渡之後,皇室就開始受世家掣肘。哪怕後來大晉滅亡,中間換了他們吳國上位,也沒能改變這個現狀。
所以吳王不太敢和世家別苗頭,也不太敢治世家子弟的罪。遇到這種事情只能和稀泥,以和為貴。
他們世家互相攻讦,實則都是拿吳王當筏子罷了。柳氏固然不敬先帝,這秦氏也沒見得多看得起皇族,別以為他不懂。
吳王巴不得世家和平共處,少扯他這個大旗出來打壓政敵。
所以吳王選擇睜眼說瞎話:
“愛卿有所不知,并非柳太常不敬先帝,乃是近些年國庫吃緊,實在無法給先帝提供太好的祭品。只是倘若如實記錄在賬面上,實在不太好看,朕這才讓柳太常粉飾太平。”
扶蘇颔首表示理解了:
“那往後?”
吳王硬着頭皮說:
“往後自然也照這些祭品貢上。”
對不起了祖宗們,他就是個沒用的廢物,被世家們聯手架空了,身不由己。
反正往年你們享用的祭品也是這個水平的,以後繼續維持在這個水平上,想來應該也習慣了。
扶蘇沒再咄咄逼人:
“既如此,那就請民部撥款吧。今年秋祭置辦祭品等物所需銀錢為……”
扶蘇報了個實價。
皇帝自己金口玉言說按照廉價祭品置辦,那他自然按照廉價祭品的耗費報價。總不能繼續報高價,是吧?
太常寺的官員們面色微變。
這個價格報上去,他們今年秋季就沒有撈錢的機會了。往年雖然柳太常貪墨,可他并非獨自貪錢,都是帶下頭人一起貪的。
這個新來的太常果然和他爹一樣摳!
柳氏本以為他們逼得吳王站了自己這一頭,沒有治罪柳太常,是自己贏了。可秦梓桑這麽反将一軍,就讓勝利染上了些許陰霾。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地方,在于柳太常帶下屬賺錢,秦梓桑不帶。所以太常寺那些官員和他們背後的家族會更親善柳氏,對秦氏越發不滿,還是他們勝了。
但,這些年秦太宰拉的仇恨還少?
人家秦禦根本不在乎這個,随他們記恨去。記恨也不耽誤人家身居高位,掌握着朝廷國庫,随便卡別人脖子。
這樣的“勝利”總覺得像自欺欺人的精神勝利。
更讓衆人吐血的事情,在于秦太常扭頭就帶人去秦氏的鋪子裏采購祭品了。
他用市價購買祭品,賬面上沒有任何毛病。但是鋪子是秦家開的,秦家自己賣這個肯定有的賺,差價完全進了秦梓桑一個人的口袋。
這做法可比柳太常聰明多了。
因為扶蘇報上去的确實是市價、購買時花用的也是市價,并沒有弄虛作假。賣東西的鋪子賺到差價,誰也說不出什麽不對來,人家開店難道不賺錢做慈善?
唯一的問題是店是秦家開的,而且是秦家新開的,才開沒一個月。但秦家想開什麽店就開什麽店,別人管不着。
以前還有官員不讓經商的規定,世家坐大之後就沒人管了。法不責衆,大家都開店撈錢,朝廷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太常寺的官員氣得不輕。
秦太常怎麽能吃獨食呢?!
有人暗搓搓跑去找秦太宰告狀,太宰如此清正廉潔,肯定不會放任兒子撈金的吧?
秦政眼皮子都不擡。
愛子絞盡腦汁為他的大業攢錢,他窩心還來不及,怎麽會阻攔?若非秦氏家主是定北侯,家産大多都在侯府而非他們這一房手中,太子也不必如此辛苦了。
秦太宰義正言辭:
“這不過是尋常商業采買罷了。”
又不違法又不亂紀,朝廷管不了。
如今天下局勢不太好,吳國兵力微弱,北方兵強馬壯,秦政認為光靠吳國反攻北方、一統天下不太現實。
所以他決定先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秦氏指望不上,他們給不了父子三人多少助力。倒不如先摸清楚吳國軟肋,再想法子更換地圖,換一個開局。
秦政還是比較看好西魏。
沒別的原因,西魏掌握了大半的河南地界,又有巴蜀和關中。先天條件上就是最優的,東魏來了都比不過。
扶蘇也這麽認為:
“可惜我等并非西魏權臣。”
不然就簡單多了,竊國西魏,再以西魏之兵東出滅東魏與吳國,便可完成天下一統。
隋朝當年就是這麽乾的。
玄景眯了眯眼:
“想要從吳國權臣變為西魏權臣,可不容易。”
西魏憑什麽接納他們,不忌憚他們是吳國派來的奸細?
秦政看向定北侯府的方向:
“這不就是現成的借口?”
扶蘇笑吟吟地晃了晃扇子:
“不止呢,吳國的癫人多了去了。”
他們一家子都是正常人,在吳國待不下去,不是很合理的事嗎?
正巧西府又有人過來了。
這次是秦六親自跑來通知,十五歲的少年人滿臉氣憤。能讓他這麽生氣的,只怕又是和他的妹妹有關系。
秦六一來就嚷嚷道:
“大堂兄!我真是受不了!”
秦政看了兒子一眼,起身從後面走了。他不是很想留下來應付這群癫公,決定繞去書房清淨一下。
扶蘇單手支着腦袋敷衍了一句:
“又怎麽了?”
秦六冷哼一聲:
“還不是我爹那個妾!”
扶蘇願聞其詳。
秦六抱怨道:
“妹妹都一歲大了,也該有自己的屋子住了。我娘就想把東廂房收拾出來給妹妹,讓她搬去西廂房住。”
“她卻說什麽不敢和十小姐住在一個院子裏,請父親準許放她歸家。實在不行,她搬去後罩房和女仆一起住也可。”
“她這是對我定北侯府有什麽不滿嗎?我們平日裏是虧待了她不成?她憑什麽這麽說我妹妹!好像妹妹是什麽瘟神似的!”
玄景嘲諷地扯了扯嘴角。
你妹妹不是瘟神,你們幾個是。
這一年多來自從小姑娘出生,西府就沒消停過。
十姑娘咳嗽了,他們懷疑是姨娘芳荷買通下人故意讓他們寶貝妹妹着涼。十姑娘吃多了積食,他們又覺得是芳荷買通下人故意給妹妹吃不好克化的東西。就連十姑娘走路摔一跤,他們都要懷疑是不是芳荷在路上動了手腳。
他哥私底下罵他們癫公真是沒罵錯,一群被害妄想症。
即便如此,還死活不肯讓芳荷搬走,說這樣會讓外人議論侯夫人善妒容不下小妾。
畢竟這些年因為侯爺只有一個透明人妾侍的關系,侯夫人已經被外人說嘴很多回了。尤其是妾侍無子,更加顯得她苛待家中姬妾。
有沒有苛待不好說,但冷漠無視是肯定有的。誰生活在這種環境裏也受不了,芳荷又不是木頭人。
不過要玄景說,怕影響母親名聲什麽的都是借口。
作為男人,玄景太懂男人了。
這一家子不讓芳荷走,根本不是因為別的,純粹就是心知肚明定北侯喜歡芳荷的美色。要是芳荷走了,定北侯會換個新的妾侍回來,就不一定有芳荷那麽逆來順受了。
但定北侯又好面子,不肯承認自己是個好色之徒。
他非要對外做出只愛妻子的模樣,每次寵幸妾侍都是“身不由己”。是妾侍勾引自己,或者自己喝醉了,反正不是他主觀故意的。
所以定北侯也不希望芳荷走,不然他重新補個小妾,外人不就知道他本根不像表現得那麽柳下惠了嗎?
扶蘇和玄景都不明白。
深情人設這麽吃香的嗎?
這又不是後世,他們反正是沒看到周圍哪些世家子因此高看定北侯一眼。拎得清的都在同情侯夫人生了十個,一大把年紀還得給侯爺拼閨女。
扶蘇蹙眉思索片刻,緩緩開口:
“芳姨娘确實不适合留在侯府中。”
秦六不明所以:
“大堂兄?你怎麽這麽說?”
扶蘇精準拿住他們的軟肋:
“我看她似乎與小妹八字相沖,她在府中的時候,小妹頻繁生病。不如先試着将她送走,看看是否能好轉起來。”
秦六果然聽進去了:
“原來如此!我就說她不對勁!”
說完就要跑回去,想叫父親懲治那女人。
扶蘇一個眼神,就有侍者阻攔。
扶蘇對這群傻缺有些不耐煩,他就知道這些人聽不懂人話。但還要耐下性子應付,因為這關系到後續的安排。
玄景看出兄長不悅,替他開口:
“你要是把她打死了,她魂魄一直留在你們侯府裏,妹妹哪裏還能好生長大?不如這樣,我派人過去把她扭送到鄉下的別莊,叫她遠遠離開侯府。”
秦六有些不甘心:
“可是——”
扶蘇打斷:
“都是為了妹妹,難道你想節外生枝,反而害得妹妹餘生不安寧?要是叫妹妹知道你為了她害了一條人命,她長大之後定然就畏懼你了。”
而後不由分說,傳喚了一隊健碩的仆婢,讓她們直接去西府“綁”人。男仆不讓進中院,她們可以,趁着定北侯不在家趕緊解決了。
仆婢很快領命而去。
領頭那個婦人格外機靈,見侯夫人不太情願,似乎只想把人打發去後罩房,就笑着提到了小小姐。
說是外人都傳侯爺夫妻和睦,若小小姐長大之後發現侯爺竟然還有妾侍,只怕會懷疑什麽夫妻情深都是假的。
夫人也不想叫小姐受打擊的吧?
侯夫人同樣是個女兒奴,立刻就被說服了。
西府這群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像是被套上了什麽降智光環一樣,在十小姐的事情上拎不清。
一年前她生産那會兒,扶蘇拿無人關心産婦一事挑撥。侯夫人聽完竟然一點都不生氣失望,還滿心滿眼都是女兒,覺得大家關心女兒才是對的。
扶蘇當即就覺得那小姑娘十分邪性。
秦政也讓兒子少和堂妹接觸,免得被攝了魂。雖然以扶蘇的神魂強度應該不至于,但主動遠離危險總歸不會錯。
這次仆婢過來,扶蘇就特意叮囑了她們別接近小小姐,捉了人就趕緊帶回來。仆婢不敢耽擱,很快就帶人走了。
芳荷聽說是東府的大郎君下的令,一點都沒有反抗。她只是示意自己的婢女帶上她的少許家當跟上,而後便沉默地來到了東府。
扶蘇已經送走了煩人的秦六。
他讓人松開芳荷:
“我給你兩個選擇。”
芳荷安靜地站在那裏聽着。
扶蘇點了點桌案:
“芳姨娘被送去了鄉下別莊,不幸染病身亡。太宰府缺一個繡娘,見何娘面容有損被主家驅逐,好心接納了她。”
芳荷咬住下唇。
何娘正是她以前的稱呼,不過旁人并不知道。因為被賣給定北侯做妾的時候,她就叫芳荷了。
也不曉得大郎君是從哪裏打聽到她來歷的,甚至了解到她繡工不錯。這一點她從來沒有展示過,因為她清楚一旦叫夫人聽說她繡工好,她就得一天到晚做繡活了。
大郎君給的這個選擇,是讓她毀了容貌,在東府當一個尋常繡娘。
因為她沒辦法再以芳荷的身份活着,否則定北侯一定會來找她。芳荷必須死亡才能逃脫,而芳荷一死,她就不能回到她的家人身邊了。
大郎君仁善,從不苛待下仆。在東府當個繡娘,可比在西府當妾,日子好過了不知道多少倍。
芳荷有些心動。
又聽扶蘇說起第二個選擇:
“芳姨娘染病而亡,可她有個感情極好的孿生姐妹,在西魏皇宮中做女官。她姐妹叫何菲,深受西魏太後看重。”
芳荷猛地擡頭,驚懼不已。
她母親是西魏人,以前是西魏皇宮中的女官,在太後宮中當值。當年太後還只是一個不怎麽受寵的尋常妃嫔,和她母親相依為命,感情極好。
後來母親年紀到了,就辭別舊主出宮婚配。可惜遇人不淑,導致唯一的女兒流落吳國,還被伯父賣給定北侯做了妾。
若她有機會回到西魏,有一定的概率讓已經混出頭的魏太後念舊情,拉拔她一把。
畢竟像她們這樣發達後身居高位的貴人,很樂意施恩舊人,以此展示自己的寬容和念舊。而只要她知情識趣一些,在太後身邊混成個不大不小的女官,确實并不困難。
大郎君的情報網竟如此可怕嗎?
扶蘇淡淡地與她對視。
何菲在心中糾結了許久,終于下定決心。她跪在地上長叩不起,以示臣服。
“奴何菲願為郎君效犬馬之勞。”
都是留下來當仆從,她為什麽不去宮中當女官?
在此之前她對自己未來的預設,最好的也不過是被放歸回家,去賭伯父不會再賣她一次。就算賣,也會把她賣給個更好一些的主家。
女子生存不易,她也是沒有辦法。
宮中女官大概是她能選的最好的路,風險很大,利益也很大。而且女官可以不再嫁人,一輩子手握權力。
她娘以前跟她說過很多魏太後的事情,只要他拿捏住了太後,她就能在魏宮中混得如魚得水。
而郎君他,顯然志存高遠,自己在魏宮中混出頭後定然對他有用。
扶蘇示意她起身:
“事不宜遲,你這便啓程吧。”
又看向跟着何菲來的婢女,表示這個婢女可以留下。遠去西魏危險重重,何菲不一定護得住她。
何菲十分感激:
“多謝君郎!”
小荭與她情如姐妹,她自己就是半奴的身份,倒并不覺得婢女是她的奴仆。君郎願意替她護住小荭,她很安心。
雖然她也知道,這其實也是人質。
待兩人被領下去,玄景才關閉了兄長發給他的資料:
“定北侯府真是藏龍卧虎。”
只見資料标題赫然是《侯府賤妾的女官之路》。
寫的是某個侯爺府上的妾侍在受全府磋磨,險些喪命後勵志複仇。歷經千難萬險終于來到西魏,靠着母親的舊情混成了西魏女官。
後來她與太後母家的将軍相交莫逆,利用将軍之手,慫恿他在戰場上誅殺了侯爺和他的兒子們,完成複仇。
九個哥哥寵妹妹的甜寵文裏,只寫到妹妹在哥哥們的守護下嫁給了如意郎君。但故事結束之後,哥哥是死是活,可就不一定了。
在這個充滿各種爽文故事的世界裏,前一日你可能還是故事主角,享盡榮華富貴。下一日你可能就成了另一個故事中的反派或者炮灰,家破人亡。
扶蘇意味深長地說:
“不到死亡的那一刻,誰輸誰贏,又怎麽說得準呢?”
扶蘇讓人把侯府為了小小姐趕走無辜妾侍的事情傳出去。
他可不幫侯府粉飾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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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先讓外人知道侯府有多癫,才好和他們割席,不然以後秦家全成皇親國戚了,美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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