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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親近:陛下:我一見就知道,這是我兒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27章 親近:陛下:我一見就知道,這是我兒子




新官上任第一天,是坐冷板凳。




翰林院清苦,活不算多,适合養老。大家平時就修修史之類的,如果你沒有什麽上進心的話,在這裏可以混到退休。




不過對于有上進心的年輕人來講,翰林院就不是很讨喜了。在這裏找不到什麽立功的機會,也沒辦法表現自己,還要和一堆暮氣沉沉的同僚相處,感覺官場之路一眼能看到頭。




雖說未來如果想入閣的話,必須得有個翰林院的出身,可那都是多少年後的事情了?就跟說“你未來想當省長必須得有大專及以上學歷一樣”,說得好像上過大學就能當大官似的。




翰林院只是個基礎門檻罷了。




懷抱着滿腔期許的年輕人們進入翰林院沒幾天,就陡然意識到自己的前途其實并沒有他們以為的那麽遠大。




他們見到了前幾屆在坐冷板凳的狀元榜眼探花,因為出身寒微沒什麽後臺、抓機會的能力也比較一般,至今還沒跳出去有個正緊差事。




說他們只會死讀書吧,也不盡然。




有的人能力是有的,只不過沒有那麽強而已。屬于中等偏上那種,帝王可用可不用,不缺人的時候想不起來你。





這種人想出頭,就得抓住機會主動往上爬。被動等待機會送到手裏,那不知道要等多久。




可他們偏偏缺乏主動出擊的能力,于是就一直沉寂了下來。但凡有後臺扶持,也不至于這麽不上不下。




今科探花很震驚:




“那豈不是說,我們入翰林,還不如直接去等着選官?”




如今二甲和三甲的進士正在等朝考,朝考通過可以進翰林任職。沒通過的就把姓名報到吏部那邊,等吏部給他們安排接下來的官位。




運氣好的,或許能夠留在京城當個小官。運氣不好的,可能就得去地方當個縣令了。會被分配到哪個縣,也不好說。




老探花搖頭嘆氣:




“哪有那麽容易?”




據他所知,那些能在吏部排到官的,要麽是運氣不錯,要麽就是走了關系。大秦如今人才濟濟,很多地方都不缺官員,吏部那邊可是有人等了好幾年還是沒輪到自己任職呢。




所以京城送禮之風盛行。




入官場第一刻,先送禮給自己謀個官身。




沒錢的,送點薄禮,換取偏遠小縣的縣令之位。有錢的,送點厚禮,可以留在京城當個九品芝麻官。更有錢的,找到更厲害的關系,就能把自己送去富庶縣了。




當然,最好的選擇是直接留京,被安排到前途遠大的官位上,而不是當個小芝麻官。但那種得有過硬的關系,不是送錢就能做到的。




相比起來,翰林院确實是不錯的選擇。




至少大家在翰林待着,有機會面見聖上。只要讨到了帝王的歡心,一步登天的機會有的是,總比那些連大官的面都見不着的小蝦米要強。




幾人正說着,翰林院學士過來了。




掌院學士姓杜,年紀已經頗大。他沒什麽升官的野望,覺得自己在學士位置上致仕挺好的,所以一般不會打壓下頭的小翰林們。




但杜學士也有個毛病,就是不喜歡別人給他惹事。畢竟他快退休了,要是這個時候惹事牽連到了他,他肯定不高興。




皇帝陛下隔三差五就叫人去給自己講學,人選任由翰林院自己決定。一般來說都是掌院學士定的,不過杜學士不願意攬這個爛攤子,以往都讓大家推選。




為了公平,老翰林們遵循自願輪班的原則。想去争一争的,自己報名,然後讨論出一個順序來,輪流去給陛下講課。




大家各憑本事,要是能讓陛下對自己青眼有加,多次點名,那也是你的能耐。




反正陛下不會每天都點這個人,在陛下不點名的時候,大家繼續輪流過去。屆時努力刷皇帝好感,說不定下一個被點名的就成自己了。




最近新翰林入院,本來應該重新商議輪班規律的,把新人加進去。但因為朝考還未進行,新來的只有一甲三人,就暫時沒改。




老翰林們振振有詞:




“先委屈你們三個一下,等朝考結束新人都到齊了,咱們再統一排班,這樣公平。”




榜眼并不覺得公平。




他靠本事考了一甲第二,可以提前進入翰林院,為什麽非要等那些人?距離他們朝考還要将近一個月,這一個月豈不是就浪費了?




榜眼本來就不像別的進士那樣沒有後臺,他是學閥出身。之前在瓊林宴上針對扶蘇的那位官員,就和榜眼家裏有點親戚關系,是為他出頭的。




所以榜眼并不給老翰林面子,他自家也有長輩進過翰林院,知道這些老翰林的底細。




目前翰林院裏深受榮寵的沒幾個,在陛下心裏都是可有可無的透明人。既然如此,他也不怕得罪他們了,翰林院的潛規則他才不會傻乎乎遵守。




榜眼扭頭就去走關系了,請長輩世伯他們幫幫忙,能不能讓自己提前在陛下跟前挂個號。




既然被陛下主動點名的話,那些輪班的人不能嫉妒,那他們排班不帶自己,他就憑本事讓陛下點他過去講學。




運作了兩三天,今天終于有結果了。




往常杜學士都是随便指個侍從過來通知,說陛下要人去講學,你們按規矩出個人過去。只有陛下開口點名要誰時,他才會親自過來一趟,去喊被點名者。




現在杜學士來了,可見今日正是這種情況。榜眼心咚咚直跳,臉上浮現出一絲期待來。




然而杜學士直直走向扶蘇:




“秦修撰,陛下讓你去講學。”




扶蘇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稱是。而後微笑着與同僚們颔首示意,就收拾了一番跟着傳信的公公走了。




榜眼:???




喊的不應該是我嗎?




翰林院與禦書房有一段距離,不算遠也不算近,畢竟官署衙門都在皇宮周圍。不過皇宮前廣場真的很大,一路走過去也要花上一兩刻鐘。




皇帝召見,肯定不能慢悠悠晃過去,得加快速度疾走。最近天氣還沒回暖,寒風呼呼地吹,走快了有些凍人。




小太監都習慣了,每日風裏來雨裏去的,他走得倒是不覺得辛苦。疾走了幾分鐘後才想起來,秦修撰是新來的,以前大概沒吃過這種苦。




小太監連忙問道:




“修撰覺得可還好?若是冷了,奴去給您取個披風來。”




大秦官員地位高,這類小細節處的照顧頗多。宮門附近就有給官員準備的厚衣服、暖手爐等等,避免他們乍然從燃了炭的溫暖室內走出來會凍着。




扶蘇笑着搖頭:




“我不冷,公公不必辛苦。”




他确實不冷,年輕男子身強體健,火氣旺盛。随便動一動就暖和起來了,不像以前抱着暖爐都骨頭發寒。




正式進入宮門後,被衛兵拉去檢查了一下身上有沒有攜帶什麽危險物品。雖說大秦官員不大可能去當刺客,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事關陛下安危,還是不可輕忽的。




檢查速度很快,沒一會兒就放行了。




片刻後,兩人抵達禦書房。




小太監低聲跟他說:




“陛下這會兒應該還在用膳,用完膳才會傳您進去講學。”




剛用完午膳不适合運動,便是散步也得等個一刻鐘再進行。坐着無聊,秦政便會叫人來給自己分享新鮮事。




有時候聽着不感興趣,散步之前就把人打發了。有時候聽着覺得翰林講得好,就會一直把人留到散完步要午睡的點,再讓人回去。




因着這一點,翰林院的午膳用得更早一些。不然就得餓着肚子給陛下講學,直到被放回來。




其實以前不這樣的。




以前大家的用膳時間都一樣,被選中去講學的餓着肚子,其他人到點吃自己的飯。反正小侍會給講學那個留一份,等他回來再給他熱一熱。




這幾年陛下注重養生了,聽說這事之後就覺得不好,三餐還是要定時定點吃。所以乾脆特許翰林院可以最早開飯,讓官府的食堂先給他們做。




雖然這只是一件小事,但也體現出了翰林院地位的特殊。




陛下會關心翰林們吃飯準不準時,翰林有吃飯困難也能直接跟陛下訴苦。換成別的衙門,可沒這好事。




所以這件事過後,本來就受優待的翰林們走出去,大家就更給他們面子了。




像榜眼那樣瞧不上老翰林,覺得他們沒出息的,到底還是少數。大部分官員還是對翰林很禮遇的,哪怕自己位高權重也不會輕易甩他們臉子。




越是官位高的越明白,得在這種小事上謹慎。以前也不是沒有老翰林突然逆襲成為閣老首輔的例子,誰也拿不準誰會不會突然一飛沖天。




榜眼并不知道,自己急功近利的行為反而惹得家裏的長輩們不願意為他奔走。




他以為自己求過長輩這事就成了。




其實長輩們根本沒給準話,嘴上糊弄了過去,實際沒有答應。扭頭就跟交好的其他官員提了提,說要壓一壓榜眼這性子,讓他先在翰林院打磨幾年再說。




榜眼現在這樣,把他放到皇帝面前,別說得到寵信,不冒犯陛下就不錯了。與其任由他平步青雲到處嘚瑟,仗着家世好得罪人,不如讓他嘗嘗人情冷暖,學會謙遜恭謹再說。




他自己被皇帝厭棄事小,連累家族其他官員事大。




扶蘇瞧一眼就知道這家打的什麽主意。




不過他不太理解,入官場之前不教孩子這些做人道理,非等考完科舉再教,何必呢?只要進了官場,榜眼就有的是機會和人結怨,現在再教有些遲了,像是亡羊補牢。




扶蘇十分懷疑,他們家一開始沒打算磨砺榜眼的性子。是那天瓊林宴給榜眼出頭的人栽了個大跟頭,才陡然意識到朝堂不是他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的,這才緊急開始約束榜眼的性子。




但扶蘇還是不看好,他覺得榜眼很難短時間內改好,可能會在坐冷板凳的幾年裏反而把同僚得罪得更狠。




這和扶蘇也沒什麽關系。




扶蘇收回思緒,不再管他。謝過了小太監的提點後,準備自己找個書房門口的背風處站着等待陛下傳喚。




剛站定,副總管恰好出來:




“喲,秦修撰您都已經到了?等奴片刻,奴進去通傳。”




接着又用拂塵作勢打了小太監一下:




“修撰來了你怎麽不說?怎麽能讓修撰在門口等着?”




扶蘇見狀面色不變:




“公公言重了,在下不過一介小官,來便來了,等一會兒也是應該的。若叫人通傳,叨擾了陛下做正事,那才是罪該萬死。”




他一個小翰林哪有資格讓人通傳,當然得是皇帝什麽時候想起他來,再讓他進去。




何況那小太監品級也不高,并沒有進去傳話的資格。真要他通傳也得等總管他們出來告知總管,再由總管決定是否進去告知皇帝一聲。




副總管是為了讨好他,才說的這些場面話。估計是看皇帝對他特別,才想盡辦法賣他個好。




副總管笑了一聲:




“秦修撰為人謹慎,是奴多嘴了。”




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他也不尴尬,反而高看一眼。




修撰年紀輕輕得勢卻并不張狂,可見未來成就只會更高,不像有的人只是昙花一現。這樣的人就更不能得罪了,對待起來要更加仔細小心。




副總管立刻轉身,當真進去通傳了。




要是扶蘇沒說那句話,他也就是客氣一句,不會冒着風險這個時候通傳。




皇帝在裏頭的稍間用膳呢,傳了也不可能這個時候叫秦修撰進去,還不是得等吃完了再叫。早一點晚一點沒差別,說早了還可能會打擾陛下用膳,鬧得陛下惦記着講學無心用膳,回頭要吃挂落。




扶蘇低眉斂目,安靜地等候在門口。一點看不出來剛剛是故意作态,套路了副總管去替他提前通傳。




扶蘇想測試一下自己在皇帝那邊的分量到底如何。




如果皇帝确實喜歡他,不會讓他在這裏乾等,會叫副總管帶他去偏殿坐着休息。要是皇帝對他可有可無,就會懶得管外頭天冷,任由他在門口候着。




更糟糕一些,或許會因為通傳打擾了他用膳,直接發怒斥責。




但扶蘇的設想裏絕對沒有——




副總管表情古怪地出來:




“秦修撰,陛下傳你進去。”




扶蘇:?




不是說在用膳嗎?這就吃完了?還是說屋子裏正在擺膳,并未開始用?




扶蘇一頭霧水地進屋,全程垂着頭并不亂看。但因為皇帝正坐在桌前,哪怕低着頭也能看見對方的身影。




居然真的在用膳。




而且明顯是午膳用到一半,突然放下了筷子。之後也沒拿起來,反倒就這麽等着扶蘇進屋來。




扶蘇飛快瞄了一眼還剩半碗的珍珠米,不信皇帝是吃飽了。




秦政确實還沒吃飽。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聽到副總管說秦修撰正在門口聽候傳喚時,下意識就放下了筷子,讓人把他給請進來。




但進都進來了,總不能一直這麽大眼瞪小眼。眼看着扶蘇行禮問安完畢,他便擡手示意對方過來坐。




秦政重新拾起筷子:




“去給修撰添一碗飯來。”




扶蘇沒有忍住,詫異地擡眸,對上了陛下的雙眼。




與天子同食是很高的尊榮,許多重臣都沒享受過。何況陛下的意思明顯是讓他在自己旁邊坐下,同桌而食。




一般臣子可都是另起一桌的。




秦政既已吩咐下去,便不會後悔。他沖扶蘇招了招手,示意年輕的臣子過來,不要磨叽。




扶蘇心裏全是迷惑,但還是乖乖聽話走過去了。




四方桌還有三個位置空着,坐在哪裏是個學問。




一般皇帝和妃嫔子女私下同桌共飲,會選擇對面而坐,這樣方便而且有一定的距離感。帝王喜歡主動接近旁人,不喜歡旁人主動接近自己。




但臣子不一樣,臣子和帝王并非親近的家人,坐在對面似乎不太合适。可坐在其他位置更不合适,距離太近。




扶蘇的腳步只是遲疑了一瞬。




秦政就看出來了,指了指左手邊:




“坐這兒。”




這個位置親昵一些,重點是皇帝等他坐下之後,就順手把自己跟前的一盤菜換到了扶蘇跟前。




左手空着不用執箸,端盤子很方便。而且左邊是靠東的位置,也比右側尊貴一些。




扶蘇看着擺到自己跟前的水煮魚,眨了眨眼。




不是錯覺,這位皇帝陛下真的知道他喜歡吃什麽。好奇怪,陛下怎麽知道他的口味?




周圍的侍從比扶蘇還震驚。




伺候這麽多年,他們第一次見陛下照顧別人。以前只有陛下被照顧的份,哪有陛下親自給人換菜的?頂多吩咐一聲,讓侍從去做。




秦政手快換完了菜,才反應過來。




他今天做了很多往日絕對不會做的事情,像被下了降頭一樣。偏他看扶蘇又實在升不起什麽防備和警惕,更舍不得懷疑對方會巫蠱之術。




這樣奇怪的感覺,到底從何而來?




秦政決定靜觀其變。




失憶的父子倆吃了一頓安靜的午膳,氣氛有些怪異,但又充斥着溫情。看上去像一家人在用膳,可他們又确實是剛相識不久的陌生人。




皇帝陛下面不改色,扶蘇也只好跟着面不改色,假裝這樣很正常。




用完膳,秦政淡定地吩咐:




“聽聞你自小長在市井,便同朕說一說你在小鎮裏的見聞吧。”




他之前聽過京城長大的官員分享自己的經歷,也聽過農門出身的官員提起村人的不易,倒是沒有個夾在中間不上不下的小城鎮市井人家。




扶蘇收斂心神,專心回憶過往八年的人生經歷,從他覺醒穿越記憶說起。




他先提到當年那場大疫,不着痕跡地拍了拍皇帝陛下的馬屁。畢竟沒有朝廷赈災,他們當時确實很難治好病活下來。




接着又提到這些年鎮子居民日子越來越好過,也是在吹捧陛下,誇他把國家治理得很不錯。




這麽一通下來,說完早就過了散步的時辰。中途負責看鐘漏的小太監還給總管打眼神,提醒他們要飯後散步了,兩位總管愣是沒敢打斷。




誰都能看出陛下聽得認真,并不想外人插嘴。若是誰這個時候開口打斷,肯定要吃挂落。




直到扶蘇說完,副總管才很有眼力見地端上來一杯茶,請他潤潤嗓子。




秦政也恍然回神:




“原來你這些年吃了這麽多苦。”




扶蘇放下茶盞:




“臣并不覺得這樣的日子苦,臣能掙銀子之後,家裏日子就寬裕了,想要的東西少有買不起的。”




除了一些物品有品級規定,平民百姓不能用之外,其他能用的他想要就都能買得起。別看兄妹倆住着一進院子,好像手頭沒什麽餘錢,其實生活質量很高。




秦政不這麽覺得:




“一進院子還是太委屈你了。”




要不是不合規矩,他都想把人留在宮裏居住。秦修撰他越看越順眼,就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這孩子。




莫非是常年沒有自己的親生子嗣,難得遇到個很合眼緣的青年才俊,就忍不住生出了慈父之心?




秦政也沒管其他,直接賜了一座四進院子給扶蘇,讓他先湊合着住。




扶蘇:……小官能住這麽大宅子嗎?




一般是不能住的,但皇帝禦賜就是另一碼事了。只是他剛入朝并無功績傍身,憑什麽得到皇帝的賞賜呢?




扶蘇連忙起身推拒。




秦政眉頭皺起:




“只是一座宅子而已……”




但扶蘇堅持無功不受祿,他是想哄皇帝多賞他點好東西,卻不是這種賞。至少得立點功吧,不然他在朝臣心裏就是純佞幸了。




秦政也想到了這一茬。




确實,不能讓梓桑在群臣心中留下那樣糟糕的印象。雖說帝王私庫裏的東西愛賞給誰就賞給誰,可架不住那些朝臣嫉妒心強,喜歡給人編排壞名聲。




陛下略一思索,有了:




“愛卿方才提及八年前的大疫,曾說到自己是如何防護,才能保證在照顧幼妹時不再二次染上病症。朕以為此舉甚妙,預備推行至全國的醫館,招數是你想出來的,該當獎賞。”




其實扶蘇只是提到了用細布做口罩、勤洗手、不喝生水、器具消毒這些常識,這種後世皆知的內容,本朝的許多醫者其實也是知道的。




但百姓不知道,有些赤腳大夫同樣不懂。因為這年頭知識傳播困難,很多人都會敝帚自珍,不把自己知道的內容分享給其他人,當成傳家寶生怕別人學了去。




這就導致有些大夫知道器具得消毒,有些大夫不知道。另一些大夫知道遇到疫病要遮掩口鼻,部分大夫則并不清楚。




秦政強行給他家小狀元找了個立功的點,總算能給封賞了,也是不容易。




做戲做全套。




陛下打算接下來好好整頓一下醫館的亂象,把一些簡單的醫療知識做個普及。這東西做好了可以大大提升百姓的生存率,能預防不少小病,是大善舉。




扶蘇則被陛下啓發了。




自己腦子裏有很多後世的知識,拿出來就能造福萬民。以前光顧着科舉不能經商,也就沒去折騰,現在不如告知皇帝,讓官方拿去推行。




不是想立功當大官嗎?




這些就是最好的跳板了。




父子倆各有心思,扶蘇告退後,一個琢磨起要怎麽改革醫療行業,一個琢磨着回去整理自己知道的現代知識。




直到太監總管壯着膽子提醒:




“陛下,該去午睡了。”




秦政這才驚醒,意識到自己今天忘了飯後散步。不僅如此,他為了給秦修撰賜下一座宅邸,居然平白給自己增添了這麽大的一樁工作。




秦政:……




自己今天果然很奇怪。




午睡是睡不着的,陛下決定傳太醫來給自己看一看。到底是中蠱了還是怎麽了,為什麽會對僅有幾面之緣的秦修撰那麽上心。




太醫聽完了陛下的自述,欲言又止。




秦政皺眉:




“你這是什麽反應?有話直說。”




太醫表情微妙:




“陛下當真一見秦修撰就心生親近,十分歡喜?”




秦政颔首。




太醫心情複雜地表示:




“這……人之常情罷了,陛下若是真的喜歡,龍陽之好也不是什麽大事……”




雖然染指翰林院清貴文臣容易遭人诟病,但大秦民風開放,官員互相之間維持這等關系的也大有人在,有些權貴還将之引為風雅,陛下着實沒必要有這麽重的心理負擔。




秦政:……???




秦政的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朕又不是毛頭小子。”




是不是見色起意,他能分不清?就是因為他确定自己并不是對年輕俊美的狀元郎生出了特殊心思,這才疑惑不已,要傳太醫來分析一下為何會如此。




什麽庸醫,滿腦子情情愛愛。




太醫很是委屈。




陛下以前後宮裏的都是女子,他當然會想當然的以為陛下這是第一次對男子動心難以接受,把喜好南風當做是病。




畢竟外頭不少男子都這樣,他見得多了。恐懼南風之事,因此覺得這是病了。




不然陛下好端端找太醫乾嘛?




秦政陛下無語地擺手讓他退下,覺得手下人都不頂事。




要不是沒人能找,他會找太醫?他都說了讓太醫看看他體內有沒有被下蠱了,不過看樣子應該是沒有,不然太醫不會如此委屈。




古代沒有個心理醫生,想要解惑确實不太容易。和心理學沾點邊的,也就是專業搞解夢的道士們了。




秦政只猶豫了一秒,就讓人去把老道士傳喚過來了。




這老道還是前不久某個侄子獻上的。




秦政沒有子嗣,他兄弟的兒子們為了奪嫡,可謂是想盡辦法讨他歡心。有的在朝堂上使勁,展現自己的能力;有的走歪門邪道,企圖針對性刷好感。




送道士這個就是後者,想着老年君王大都想着長生不老,會掉進尋仙問道的陷阱裏去。給陛下送個道士過去,能把人勾得沉迷修仙最好,不成也能顯得自己沒有二心。




別人巴不得皇帝早點死,自己卻給皇帝送能煉仙丹延壽的道長,這不是體貼孝順是什麽?




萬一皇帝真的吃起了丹藥,那更好。要不了幾年對方就得被丹毒搞得一命嗚呼,提前交出皇位來。




秦政收下道士,是為了麻痹侄子。




他可沒那麽容易被侄子算計,倒是可以利用道士反算計回去。蠢侄子想要他的命,真以為他看不出來呢。




這些日子秦政時不時就把道士叫來,講講仙人的故事,還故意表現出對仙丹的渴望。道士一點都沒有懷疑,傳出去的全是好消息,讓送道士進宮的侄子誤以為一切順利。




其實秦政對修仙根本不感興趣。




但是這會兒,秦政忽然沒了與老道士演戲的興趣。




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很想快點解決身邊的這些毒蛇。總覺得定時炸彈放着容易出意外,牽連到身邊的其他人。




比如秦狀元。




秦政的眉頭越擰越緊。




自己身邊的老道士,關秦扶蘇什麽事?那道士總不會半路去忽悠一個小翰林吃丹藥,自己的擔憂着實多餘了些。




可他就是難以忍受。




只要想到這些牛鬼蛇神會一直圍繞在扶蘇身邊,就覺得憤怒煩躁,有一種自家孩子身邊全是不懷好意的惡人的感覺。




秦政微微一頓,自家孩子?




皇帝陛下猛地起身,來回踱了兩步。




他早該想到的。




自己這反應跟護犢子似的,明顯代入的是父母心态。




血緣親情總是這麽神奇,有的人明明第一次見面,潛意識卻能立刻分辨出那是自己的親生孩子。忍不住想要守護他,不讓他再受任何委屈。




可問題在于,他記得自己沒有兒子。




不僅一個兒子都沒生過,自己後宮的妃嫔甚至連孕都沒有一個懷過的。而且扶蘇也不可能是自己流落在外的皇子,他可沒有跟宮外的女人有過來往。




那宮內的呢?宮妃顯懷之前被害死,而後假死出宮,秘密生下皇子,是否有這個可能性?




不好說,但應該很難。




宮妃下葬的過程中經手人很多,要偷換“屍體”不是說說那麽簡單,基本成功不了。皇宮一向管理森嚴,那麽大個人也不好偷渡。




關鍵是秦扶蘇長得并不像他記憶裏的任何一個宮妃。




不過倒是和他這個皇帝像了六七分。




秦政驀地頓住腳步:




“秦修撰的父母畫像可有?”




天底下容貌相似的人不少,不一定就有親緣關系。但是如果某一家的孩子長得不像他父母卻像別人,裏頭有問題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太監總管愣了一下,趕緊找人去調查此事。不過總管并不覺得能找到,畢竟時人沒幾個會找畫師給自己畫像,尤其是女子。




秦修撰的父親以前是秀才,當地縣衙說不定還有畫像留存。




因着以前科舉時常出現替考,身份名帖裏只用文字簡單記錄一個人長相身材,太容易讓人鑽空子了。後來就發展成了畫像,衙門裏都有擅長白描的畫匠,能簡單繪制一個人的外貌。




陛下有令,總管便安排人快馬加鞭去扶蘇的籍貫地取畫。又讓他去找秦家周圍的鄰居打聽一下,秦夫人的樣貌。




這個流程走完,再快也要半日,一時片刻是得不到結果的。




道長先來了。




秦政冷漠地瞧着那沖自己行禮的老道士,對方行的是方外之人的禮儀,并未對帝王進行叩拜。




老道士起初還端得住,但一直沒被叫平身,心裏就有些打鼓了。難道是皇帝突然發現了修仙是個騙局,找他算賬來了?




卻聽秦政說道: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認誰做主才有命在。”




老道士猛地一個激靈。




這話是什麽意思?




秦政把玩着腰間的玉佩:




“臨王世子讓你來引誘朕修仙,他倒是膽子大。朕原想陪你們一直演下去,可惜現在沒了耐心。”




老道士駭得面無人色。




皇帝直接掀桌,明晃晃地告訴他,朕早就看透了你們的把戲,簡直就是恐怖故事。




他忍不住擡頭看過去,對上帝王深沉如墨的雙眸,哆嗦得更厲害了。




這位皇帝的手腕,他們都是見過的。




以前風光無限的世家,在他治下被削得一寸不留。任何擋了他道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自己到底是哪兒來的膽子敢欺騙他?




老道士立刻跪地磕頭求饒:




“陛下饒命!”




皇帝沒有直接處死他,肯定是覺得他還有利用價值。所以識相點趕緊投誠,這才是活命的辦法。




至于他的價值在哪裏——顯然,皇帝希望他配合自己欺騙臨王世子。




秦政這才滿意,走回桌案前坐下:




“朕方才午睡做了個奇怪的夢,你替朕解一解。”




老道士也不敢起來,就這麽跪在地上俯首聽令。




但他知道皇帝平時是這個點才開始午睡的,他說的“夢”根本就不是真的做夢了。




秦政組織了一下語言,才說:




“朕夢見有一男子,某日見到一個陌生孩童,沒來由地對他心生好感,待親子也不過如此。可那男子尚未娶妻納妾,不可能有子嗣流落在外,何解?”




道士在腦子裏瘋狂轉着念頭。




肯定不能用解夢的方式來解釋,因為陛下并未做夢。也不能用科學合理的角度來解釋,畢竟陛下找的是他這麽個玄學方面的專業人士,肯定是因為科學解決不了這才找的他。




片刻後,道士開口:




“不知陛下可曾聽說過一件事?輕易不可養小寵,若是随便養養也就罷了,認真當做子女養的,會占子女宮。”




秦政來了點興致:




“寵物也會占子女宮?”




道士應是,接着說:




“人一生中的子女數量一般是固定的,若是被占了子女宮,那便再難有新的子女降生了。”




老道士也聽說過不少朝中新聞。




他知道皇帝前幾天似乎對新科狀元郎另眼相看,至于這幾天有沒有再見面,他就不清楚了。但他大膽推測,陛下應該是見過。




陛下說的男子就是他自己,沒有孩子卻對陌生晚輩十分喜愛,愛如親子。偏偏人家的身世正常,自己也确實沒有流落在外的皇子,這才擰巴起來。




老道士便結合了陛下早年的經歷,套用了子女宮的說法,将之圓上。




只聽他分析道:




“夢中的男子許是命定會有一子,然因早年養了小寵,提前占了那孩子的名分,導致孩子被迫投胎去了別家。後來見到孩子,才會倍感親切。”




秦政若有所思:




“是嗎?”




他二十年前确實養過寵物,還不少。




那是原主留下的舊賬了,原主有系統幫忙治國,就放任自己沉迷玩樂。在珍獸園裏養了一大堆寵物,每個都起了名字,跟人戲稱這是自己的兒女。




不過當時他這麽做,也有一方面的原因是一直沒孩子。




原主那時都三十五了,還是一兒半女都沒有,自然着急。封建皇帝可是有皇位要繼承的,沒孩子怎麽能行?




想孩子想瘋了的原主乾脆養了一堆貓兒子狗兒子,用以慰藉。整天和貓貓狗狗厮混,假裝自己也有子女。




秦政頂替原主後,這一段被扭曲了。在秦政自己的認知裏他是閑得無聊養點小寵逗趣,沒有原主那麽真情實感。




陛下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




“若是養了多個小寵,豈非将子女宮占盡了?”




秦政雖然不信修仙,但八卦推演他還是信的。他覺得命理命數是一種凡人難以解釋的獨特規律,與仙神無關,所以它的存在非常合理。




老道長試探着提議:




“若陛下信我,不如讓貧道為您算一算命定子女該有多少人?”




秦政瞥他一眼。




老道長趕緊把頭又埋回去了。




方才還是說的夢裏男子,現在直接挑明是皇帝本人了。可算這個又不能拿着夢中人說,夢中人也沒有八字啊。




秦政并不準備告知八字,只問:




“沒有八字可能算?”




老道長額頭冷汗都滲出來了:




“可以。”




他想說不行,但是不敢。




他決定随便算一算,然後說個合适的數字。反正這種東西,本來就沒法驗證,只要別說得太離譜就行了。




于是秦政用測字等方法給老道士提供了一些信息,對方掐指念念有詞了一陣,終于給出了答案。




老道士心下遲疑:




“若貧道沒有算錯的話,陛下的子女宮應有三十多……”




他本來想說幾個的,可是算出來三十多個。三十多也太誇張了,他不是很想拿出來說。可話到嘴邊,又鬼使神差地照實說了。




秦政追問:




“三十多少?”




老道士一閉眼,報了個數。




太監總管驚疑地和副總管對了個眼,因為這個數字與陛下當年養的小寵數量很相近,只多兩個。




秦政也發現了這一點:




“缺兩個,那朕應該還有一雙兒女出生才——”




話說到一半,突然止住。




秦扶蘇有個妹妹。




而且他下意識說的就是“一雙兒女”,不是兩個兒子也不是兩個女兒,他怎麽會篤定是一兒一女的?




老道士不知這些,只打補丁:




“原本兒女宮被占後,那些命定的兒女便與父母沒了聯系,重新投胎也不該心生親近才對。如今這般,該是占了,卻并未徹底占據,只占了一半。”




副總管忍不住了,提醒陛下:




“曾有兩個小寵出生兩日就夭折,陛下當時因此難過,還是為它們起了名字,妥善安葬。”




有兩個貓崽在娘胎裏體弱,生下來沒有養住。原主當時敏感多思,給每個崽子都起了名當自己孩子,哪怕是只養了幾天就夭折的貓崽。




老道士:“對上了!”




他表示這種就屬于占了子女宮,沒占完全。畢竟是寵物不是人,只短暫占了一小下,所以沒能徹底切斷陛下與兒女之間的親緣糾葛。




秦政不知道信了沒有。




但他開口準許道士退下了,今日的危機便算是揭過。




去查秦扶蘇到底是不是他流落在外的皇子的人還沒有結果傳來,秦政問這一出也不過是為了提前有個準備。




萬一查出來的結果不理想,他也能從玄學界角度解釋,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陛下要的不是真相,他要的是一個自己可以随心所欲把扶蘇當親生子疼愛的借口罷了。




所以哪怕他理智上覺得道長的說辭很扯,像是胡謅的,他也沒有駁斥,反而默默接受了。




不然難道要認定扶蘇給他下蠱了嗎?




他舍不得這麽懷疑那孩子。




兩人也就見了那麽幾次,交流也不多,扶蘇沒有機會下蠱的。是他自己的情感不受控制,沒道理埋怨人家孩子。




可惜了,無論他有多親近扶蘇,對方到底不是皇室血脈。皇位不可能傳給扶蘇,繼承人問題依然叫他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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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沒事,我也不能生,還是得過繼。現在過繼了,少走二十年彎路。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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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地府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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