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5章 殿試:頂着陛下的視線壓迫寫答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25章 殿試:頂着陛下的視線壓迫寫答卷
刑部吏員被彈劾,當然不會是什麽運氣因素。不然早不彈晚不彈,怎麽就在這個時候彈劾了呢?
顯然是扶蘇在京城待了幾個月,通過側面打探消息,大概摸清楚了朝中格局。而後才能布局挑撥,讓鄰居卷入黨争之中,成為犧牲品。
若非如此,扶蘇早就把人收拾掉了,也免得妹妹多聽他家幾個月的閑話。
陰嫚很是佩服:
“那日阿兄讓我把雜物堵到他家門口,我還以為只是為了為難他們,看他們家爬牆的笑話。沒想到這件事會傳到禦史的耳朵裏,被他們拿去彈劾。”
扶蘇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年前最後一天的大朝會,最适合給仇敵挖坑。挖完這次,吃了虧的仇人就得一直等到年假結束,才能報複回來。”
畢竟這次朝會開完,皇帝就封筆了。
過年期間,當皇帝的也想休息。即便沒封筆,你也不好大過年的觸他黴頭。為着一個小恩怨糾纏來糾纏去,毀了陛下過年的好心情。
雖說只是拖延了一個年假,過完年敵人還是會反擊回來。但人生在世,争的不就是一口氣嗎?
能讓我過年的時候高興,我的仇家過年的時候如鲠在喉,我就贏了。管他年後報複不報複呢,至少現階段是我占優勢。
只要一想到仇人這個年過不好,往後許多年都能笑醒。
所以扶蘇只是略施小計,将鄰居爬牆占道的消息散播出去,令禦史聽見,這件事就成了。
陰嫚捧着臉坐在桌前:
“阿兄,你真厲害。”
她還沒見過誰能像她哥哥一樣,還沒入朝就能利用朝中大官為己所用。這就是傳說中的“運籌帷幄之中,決策千裏之外”吧!
扶蘇将茶盞放下,提筆沾墨繼續描繪圖案。三兩下補完最後一筆,待彩墨風乾後,便小心卷起,交給了旁邊侍奉着的小丫鬟。
婢女連忙接過,行了一禮就匆匆走了。
這些年扶蘇試過多種營生。
抄書是其中競争壓力最大的,外頭充滿了替代者。會寫字的讀書人多如牛毛,想要借此糊口并不容易。
前幾朝沒有印刷術的時候還好些,想買書的總比願意抄書補貼家裏的多。後來印刷術發展迅速,抄書就不那麽吃香了。
印刷只要檢查過模板沒有錯漏後,收書就輕松很多。每一頁打開看看是否存在着墨不均,沒有的話就是一本好書,可以直接售賣。
何況很多書肆自己就有印刷工坊,或者和某個工坊長期合作,質量穩定,有保障。
但是抄書不同。
抄書得一句句檢查是否有錯漏,相比起來費勁很多。抄書畢竟是手寫那麽多字,給的錢也要比印刷多些。
相比之下,自然是印刷書更有賺頭。
幸而市面上總有些讀書人更願意買手抄本,可以借此臨摹旁人書法,所以手抄本依然存在市場。否則那些窮書生早就失了這個進項,只能去給人寫書信為生。
即便如此,也只有字寫得好的人,抄出來的書才能賣上價。
抄書又累又不賺錢,如何能支撐兄妹倆的花銷?兩人早年還算勤儉,後來就越發不願意苛待自己了,什麽都要用好的。
因而扶蘇又去嘗試了其他賺錢法子。
讀書人不讓經商,妹妹又沒什麽經商的頭腦。且她年紀小容易被人欺負,扶蘇舍不得她出去吃這個苦。
思來想去還是只能回歸讀書人身份,從這裏頭找賺錢門路。
最後與京城銀樓的掌櫃搭上了線。
扶蘇每季度給掌櫃的提供新式的花紋款式,有首飾的,也有衣服的。銀樓的東家手裏還有成衣鋪子,都用得上。
東家根據這些款式制作時新樣式的首飾衣裙,賣得極好。根據銷量給扶蘇結算“設計費”,還得免費把每個新款都送一套給他家妹妹。
陰嫚不缺衣裳首飾,還能穿上京城最新款,靠的就是這個。
否則這類新款都是高門權貴才有資格率先穿上的,她一個出身寒微的姑娘哪有機會趕這個潮流?只能跟在後頭蹭一蹭,等風尚傳導到了下層的官員家中,她才能有機會買到。
就像這會兒,前一季的新品已經在上層圈子流行了一個半月了,隔壁工部家的夫人才認出那是最近時新的樣式。
但她真去買的話,掌櫃的會告訴她,貨早就定完了,想買得等一個月。也就是在新品放出的兩個半月後,她們這種階級才有機會買到。
可是到那時,再過半個月該有新一季的新品出來了。
除了買不到外,還有價格因素。
剛出的時候,一套作價能被競價的權貴哄擡到數百兩。這會兒去買也得花上百兩不可,這是正常價位,畢竟首飾布料也是有成本的。
等快出新品之時,幾十兩才能買到。快過季了,權貴不再求購,積壓的庫存可以便宜點出手。
而等新品出來以後,十幾兩也能買着。這個時候買的就不是之前用好料子做的尾貨了,而是用平替料子做來坑普通小官富商錢財的“跟風”之作。
工部家裏不富裕,只去問過一次價。那次就是過季之後去的,所以她以為這一套只要十幾兩。
實則陰嫚穿的是用好料子做的第一批貨,不算溢價也值百兩呢。
即便如此,扶蘇還是嫌棄:
“這料子不夠好,可惜我們尋常百姓也只能買這種料子的衣裳了。”
更好的料子,那得有官身或者爵位的人家才允許使用,否則就是僭越。因而成衣鋪子絕不會用那種料子做衣裳來賣,免得一不小心賣錯了人,惹來大禍。
不然以他們的本事,哪至于一套最時新的衣裙正價才百兩?一流的料子光布匹價格都不止百兩了。
陰嫚倒是挺喜歡自己的衣服:
“阿兄設計的好看,我可是全京城第一個穿上的!”
扶蘇摸了摸她的發頂:
“等我做了大官,哄得陛下賞下绫羅綢緞。到時候請了裁縫來家裏,給你做一堆只有你有的新樣式,別人都沒有。”
家裏的小姑娘生性愛炫耀,喜歡獨一份的好東西。這點随他,一看就是親生的兄妹兩個。
扶蘇給別人設計了那麽多,是為着賺錢讓妹妹過上好日子。真正頂頂漂亮的,當然是留下來給妹妹單獨享受,才不會放出去便宜旁人。
陰嫚也是見過的。
那些格外好看的設計,她哥都拿來給她看了。見她喜歡,就都壓下了不送出去,讓她自己拿去收藏。
把妹妹寵得跟小公主似的。
陰嫚開心地翹了翹嘴角:
“還是阿兄最疼我。不過從陛下那裏哄料子給我做衣裳這樣的話,以後就別說了。我聽人講伴君如伴虎,陛下聖明天子明察秋毫,哪有那麽容易被哄?”
她哥可別為了她走上佞臣的路子。
正經官員哪個會說自己要去哄皇帝的?只有奸佞才會乾這種事吧?
扶蘇但笑不語。
他打聽過了,當今陛下翻年就五十有七了,妥妥的老年帝王。這個年紀的皇帝還真就得用哄的,新來的臣子很難和他君臣相宜。
年齡差擺在那裏,搞忘年交不如搞叔侄情誼。你把他當長輩敬重,哄得他拿你當晚輩照顧,帶了些溫情,才更容易平步青雲。
別的皇帝晚年要面對諸子争權,皇家沒多少真親情,兒子也難以放心寵愛。這位陛下更絕,連孩子都沒有,豈不是更缺愛?
雖說這些年有侄子們在跟前盡孝,可誰都清楚那些家夥看中的是皇位。他們跑來讨好皇帝,為的是承繼大統,可不是真的孺慕陛下。
扶蘇跟妹妹分析過這些。
然而陰嫚一句話終結比賽:
“可你哄陛下也是為了升官啊!沒比他們好到哪裏去!”
扶蘇:……
這是誰家的丫頭,說話這麽耿直?
陰嫚還說呢:
“朝中能給他當晚輩滿足長輩愛的多了去了,憑什麽選你?何況我聽聞當今聖上格外睿智,在他面前玩小手段很容易翻車的。”
陰嫚擔心她哥自負聰明弄巧成拙,反而被皇帝厭棄。不都說聰明人喜歡憨傻耿直的,不喜歡小聰明一大堆的?
扶蘇跟她說不通。
誰說聰明人就喜歡憨傻耿直了?每個人喜好不同,哪有定論!
就比如他吧,他若有個憨傻的弟妹,他肯定還是更偏疼聰明機靈的陰嫚。陰嫚嘴甜會哄人愛撒嬌,誰能拒絕這樣的小妹妹?
扶蘇看看妹妹就覺得自己穩了,他們一母同胞,性子也差不多。妹妹這麽會撒嬌,他絕對也行,肯定超級讨皇帝喜歡。
兄妹倆就這個話題産生分歧,最後也沒能說服彼此。
正月一過,就要到會試了。
二月份的會試舉辦時,天氣依然非常寒冷。但是考生不準穿棉襖,怕棉花裏有夾帶,不好搜查。
是以衆人皆身着單衣,衣服還不許多穿幾層。不然你一個穿十幾件,衛兵檢查不過來,太耽誤別人時間了。
大半夜就要來排隊進場,本來夜裏便寒涼無比,穿這麽少更是遭罪。要不怎麽說考科舉的沒個好身子骨根本熬不住,直接就能病死當場。
陰嫚看得心疼。
小姑娘半夜就跟着起來忙前忙後。
一會兒不讓哥哥拎考籃,說是手會被冷風吹凍僵,那樣就寫不了字了。一會兒又給哥哥裹上厚厚一層襖子,盤算着等快排到哥哥了她再拿着襖子離開。
大約朝廷也擔心考生集體凍病,這幾年會試開考的時候都默許了家屬可以陪同排隊。這樣考生在外頭的時候可以先把棉襖穿在身上,等檢查的時候再叫家人拿着棉襖離開。
如此,只是檢查的片刻需要受凍,檢查完就可以立刻去尋找自己的號房,把炭盆給點上。
考場裏頭遮風避雨,漏風情況也不是非常嚴重。沒有寒風對着吹,确實舒服很多。再把帶來的炭點上,也就活過來了。
可是陰嫚還是心疼:
“我聽說進去之後要脫衣檢查。”
全身都得脫乾淨呢!
雖然是在屋子裏脫的,可也不知道那屋裏放了炭盆沒有。要是沒有的話,在冷飕飕的屋子裏什麽都不穿,想想就凍死個人。
扶蘇倒是習慣了:
“也就這一回,考完這次就解脫了。”
若是這次不過,還得再考第二次。哪怕為了不受凍,他都得考上進士。
扶蘇拎着考籃進場的時候,還在想幸好妹妹不必科考。他大男人火氣旺,不怎麽怕冷,吃得了這個苦。妹妹身嬌體弱,他可舍不得。
秦家不缺錢,買的炭就好。
雖然買不着最佳的炭,那都是供給宮裏的,再不濟也要達官顯貴才有門路弄到些。但家裏已經在平民能買的區間裏選了最好的,點燃之後沒什麽煙氣。
扶蘇運氣不錯,周圍號間裏的考生也都不怎麽缺錢。再往遠處看看,就能看見煙熏火燎了,隐約還能聞到點嗆人的氣味。
若是坐在那附近,不敢想。
以前童子試的時候還有“臭號”,說的是座位被安排在茅廁附近,整日臭氣熏天的,根本沒辦法安心作答。
會試好一些,在各自的號房裏放了用于如廁的恭桶
不僅如此,科考的時候考生去如廁還會在試卷上蓋一個戳,代表這人曾經去過一趟茅廁。
雖然這并不算什麽,人都有三急。但有些朝代的主考官就是吹毛求疵,蓋了戳的就會黜落掉。
童試時間短還能憋,像是會試這種一考九天的,只要是個人都不可能憋這麽長時間。
所幸會試的恭桶放在自己的號間裏,也沒人會再來蓋戳。
從其中也能看出來身份地位的差別。
童子試的考生沒有功名在身,自然任人欺辱。會試考生至少都是可以選官的舉人,便有了點微薄的人文關懷。
扶蘇清點了一下炭的數量。
妹妹怕他凍着,特意放了很多炭,足夠他用九天了。他可以從早到晚點着,不用擔心着涼。
相比之下,蠟燭比較捉襟見肘。
蠟燭是考場發的,每人就那麽幾根。號房裏光線昏暗,白天都要點蠟,不然沒法作答。
這麽幾根蠟燭得省着點用。
考場不讓帶蠟燭進來,因為蠟裏能包裹紙張。檢查的時候會給你切碎,切碎了就沒法用了。
不過辦法總比困難多,蠟燭不夠用,那就用油燈。油燈直接自己就能做,頂多就是費油。
很多年前大家就是這麽應付的。
結果有一年有人打翻了裝油的陶碗,引發了考場大火,燒死了不少舉人。皇帝大發雷霆,不許再私做油燈,這個法子就被禁了。
其實用蠟燭也有火災風險,只不過用油燈的話,油很容易灑得到處都是,不像蠟燭那樣點燃東西是小範圍慢慢起火。
事後會試分發下來的蠟燭數量增加了一些,勉強夠用了。于是後來的考生就不再折騰,自己算計着用量,摳摳搜搜地考完整場會試。
扶蘇則有別的想法。
蠟燭燃燒時融化的石蠟是可以重新塑形做成新蠟的,若當真不夠用的話,隔水加熱塑形,埋入一根棉線當燭心,就能解決這個問題了。
就是費勁了一些,可誰讓手頭只有這點材料呢,湊合用吧。
當然,最好還是抓緊時間,趕在蠟燭全部耗光前寫完所有題目。
是以等卷子發下來之後,扶蘇一點沒耽擱,飛速看完所有題目,就開始構思答案。
今年的會試題依舊中規中矩。
皇帝沒插手會試的出題,任由主考官自己做主。左右後頭還有個殿試,殿選時他自然會出題考一考這些新科貢士。
九天時間一晃而過。
扶蘇答卷一向速度很快,提前大半天就寫完了。
會試的九天是分成三場的,前三天考一張卷子,第三天傍晚收卷。在號房裏休息一夜,不放人出去,第四天早上進行第二場為期三天的考試,以此類推。
不過最後一場題目比較少,只是每道題寫的內容多,所以扶蘇能提前半天寫完休息。
這場考完就能出來了。
很多人出來的時候魂還是飄着的,他們前一秒還在奮筆疾書,都不一定把卷子寫完了。後一秒就被趕出了考場,身心俱疲。
扶蘇混在這群游魂一樣的考生裏格外顯眼,只有他和少數幾位考生意氣風發,精神十足,一看就是補過覺了。
陰嫚兩手一推就把擋路的人推開,輕而易舉地擠到了兄長跟前。
她一把扶住哥哥:
“阿兄,你還好嗎?”
扶蘇無論什麽時候都是翩翩佳公子,自然淡定地颔首,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他這樣不像是去考了九天試,像是出門踏青玩了九天。心機公子出來之前還把剩下的水倒入碗中充當鏡子,好好打理過儀容,淨手潔面了一番。
陰嫚看看周圍蓬頭垢面的考生,又看看自家像是仙人下凡的兄長,悄悄翻了個白眼。
就知道臭美!
在考場裏的木板上睡了九天,頭發一絲不亂,過分了吧?別的考生不少甚至頭都忘了梳,和他一比簡直有辱斯文。
扶蘇還能反手牽住妹妹,帶她擠開人群上車回家。看起來哪裏像個文弱書生,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去考的是武舉。
太子殿下可見真是徹底恢複健康了。
他冬天甚至都不怎麽怕冷了。
秦梓桑痛失一大裝柔弱利器,以後就只能純裝了。
陰嫚雖然心裏吐槽她阿兄臭美,但依然覺得哥哥在考場裏吃了很多苦。所以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換着花樣給哥哥帶好吃的回來。
小姑娘每天在城裏跑,對哪個酒樓的什麽菜品好吃如數家珍。
之前不敢給哥哥亂吃東西,怕有人故意下黑手。她可是聽說過的,某某考生嫉妒另一個考生的才華,給人家飯菜裏下瀉藥,害得人家無法參加會試。
現在考完就無所謂了,可以随便吃。
扶蘇吃着妹妹買來的愛心美食,還要嘴賤一句:
“殿試還沒考呢,你怎麽不怕他們坑得我殿試考不了?”
陰嫚哼他一臉:
“你會試都不知道考沒考上,人家用得着在放榜之前給你下藥嗎?現在距離殿試還有一個多月,你且等着吧。等放榜之後,你想吃我都不給你買。”
她哥也就享受這一個月了。
陰嫚說到做到,會試一放榜,立刻就不往家裏帶吃的東西了。甚至連食材都不買了,趕在之前就讓婆子提前買好糧食蔬菜和肉蛋,自己在家做飯吃,連食材被人動手的機會都杜絕。
提前買的菜肉自然沒有現買的新鮮,好在婆子廚藝還可以,能湊合吃。
扶蘇在家裏哀嘆自己考試的時候要吃乾面餅子湊合,考完試還得遭罪。馬上就要去見皇帝陛下了,結果仍然吃不到好的,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殿試發揮。
陰嫚:你就裝吧!
殿試考生在宮裏可以吃到中午一餐的宮廷禦宴,雖然只是尋常的飯食,但好歹是禦廚做的呢。
陰嫚想着自己想吃都吃不到,哥哥還在那裏得了便宜還賣乖,真是讨厭。
扶蘇就說:
“沒事,等我當上大官,宮宴也能帶家眷參加,你便能吃上正經禦宴了。”
陰嫚這才勉強滿意。
殿試這天,風和日麗,天朗氣清。
前幾天他們這些貢士還參加過一場複試,這是面見天子前的最後一重保險。避免有魚目混珠的人進入殿選,撞到皇帝跟前,被逮個正着。
複試通過才能參加殿試,只考一天,日暮交卷。交卷之後要靜待幾日,才能出結果。
主要是等皇帝什麽時候騰出空來看卷,因為考官會在殿試答卷裏選最優秀的十本呈上去,給皇帝過目。再由皇帝欽定一甲三人分別為誰,其餘則由考官們商量着排序。
大概陛下最近真的挺閑的,扶蘇等人參加殿試的時候,當今聖上居然親臨現場督考了。
剛開年事情不算多,來啓奏的臣子沒有幾個。秦政就讓人把奏折搬來,坐在上首旁若無人地批改奏折。
底下作答的學子因此壓力山大。
他們原以為殿試能見到陛下一面就不錯了,不少皇帝都是露個臉就走,甚至根本不露臉。
這位倒好,全程陪同。
本來被主考官盯着就很有壓力,這下有皇帝親自盯着,定力不夠的拿筆的手都在抖。
秦政的視線極有壓迫感。
大部分人對視線是很敏感的,而在這些視線裏,有些人的視線格外特別。秦政就有這個本事,看到誰,就讓誰打哆嗦。
別說是初出茅廬的考生了,臣子都不一定穩得住。至今還有很多臣子被陛下點名或者目光掃到時,仍會下意識往後一躲,或者哆嗦一下。
在場考生裏有些人家中有長輩正在朝中任職,可他們也沒比別人好到哪裏去。
自家長輩都畏懼的君王,小輩自小聽着長輩們的分享,說不定還更懼怕。手一抖墨點就在草稿紙上暈開了,成為一個難看的疤點,這是要扣分的。
本朝科舉,便是草稿紙都得整潔漂亮,并不是只要求正卷好看無塗改。
在一群鹌鹑裏頭,完全不抖的扶蘇就顯得格外鶴立雞群起來。考官們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心裏在琢磨這小子到底是膽識過人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看樣子,對方頂多弱冠。
扶蘇體态勻稱,身形修長,比同齡人都要高上一個頭半個頭的。他長得又不稚嫩,已經脫離了少年人的模樣。
長身玉立,瞧着像二十出頭。其實只有十八歲,還未加冠。
不過像他這種家裏沒有長輩主持冠禮的,提前加冠也是常有的事。他自己把發冠一束,便和別的十八歲少年區分開來,顯得成熟穩重許多。
秦政批改奏折之餘,偶爾掃過衆人放松舒緩一下眼睛,就忍不住将視線多多停留在扶蘇身上。
人都喜歡長的好看的生物。
秦政一直是個顏控,所以當年才會率先寵愛楚姬和芈良人。而後生下了孩子裏容貌最盛的扶蘇和陰嫚,并對他們格外疼寵。
兩百多個貢士裏,扶蘇絕對是顏值最高的那一個,自然吸引眼球。
本來就長得好,還因為會試考了個第二名,考桌被安排在僅次于會元的位置,距離天子極近。秦政一垂眸就能看見他,直接忽略了其他考生。
會元哪裏知道陛下看的是隔壁的扶蘇,他就見陛下看他這個方向,鬧得他雙腿直打擺子。
幸好安排了座椅,沒讓他站着答題,不然就得禦前失儀了。
秦政冷不丁開口:
“加試一題。”
不少考生都抖了一下。
陛下的聲音沉穩威嚴,便是沒有身份的加持,突然冒出來也能吓人一跳。就和學生突然聽見教導主任的聲音一樣,心髒驀地一緊。
等想起來這是陛下的聲音,擂鼓般的小心髒就跳得更歡了。耳邊咚咚咚響個不停,險些聽不清楚陛下出了什麽題。
殿試哪怕只考一天,也得考足足四道題呢。每道題就是一個兩千字作文,寫起來并不輕松。
陛下突然加塞題目,讓那些原本就覺得時間緊湊的考生欲哭無淚。他們懷疑自己根本寫不完答卷,不會連個三甲的同進士都拿不到手吧?
又聽秦政慢悠悠地說:
“第四道題不必作答了,将朕剛才出的題目替上即可。”
衆人略松一口氣。
那就還是寫四道題,比多加一道要好得多。反正他們大部分都還沒寫到第四題,頂多是心裏有了大概的思路,尚未開始潤色。
不過那些天才考生會吃點虧。
比如扶蘇這種的,看完卷子就開始挨個羅列大綱細綱,基本已經把第四題的解題思路也考慮好了。現在發現做了白工,浪費了些許時間。
會元也是如此,心裏因而有些不大痛快。很多人不喜歡計劃被打亂的感覺,會讓他們心情煩躁。
扶蘇倒是淡定。
他看出來皇帝是故意的了。
當官哪有按部就班的好事?以後在官場上,多是遇到突發狀況的時候,這就接受不了了,那官別當了。
皇帝已經手下留情了,不然他就不會說第四道題可以不寫,而是不管不顧加一道題,逼考生寫完五道。
甚至他上午就告訴了衆人要加一道題,而不是臨近考試結束突然說加題,真是太有良心了。
試想一下,當你進入官場,上官早上給你布置好了今日的工作,你勤勤懇懇做到即将下職回家休息。他突然又跟你說再加一份工作,必須在下職前做完,你會是個什麽反應?
這種事情屬實太常見了。
考生們往前十幾二十年都光顧着鑽研學問,不怎麽懂人情世故。頂多在同窗學子之間長袖善舞,那和真正步入官場要遇到的複雜情況不可同日而語。
這位陛下明顯是在考教他們臨場應變的本事,也是在考察他們的心性。
若對上官的吩咐心生怨怼還表現出來的,不代表沒有能力不值得培養,只能說短期內還要磨煉一番才行,不能立刻委以重任。
秦政饒有興致地看着會元身邊的年輕人。
對方聽到他的命令後,恭恭敬敬地行禮稱是。接着就迅速改變計劃,開始按照新的流程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秦政就喜歡這種雷厲風行的人。
他不喜歡拖拖拉拉的臣子,更不喜歡抱怨連天的臣子。他的命令直接照做就好了,難道臣子還能比他更懂怎麽治國?
臨時變卦,必然是因為在當前情況下需要改變。時機轉瞬即逝,哪有功夫和人廢話解釋自己為什麽要臨戰變陣。
相比之下,會元雖然也很快反應過來了,可他到底比扶蘇慢了兩秒。而且自小就是天之驕子,被人捧得心高氣傲,皺起的眉頭暴露了他事情有變後心裏的不悅。
——你在皇帝跟前擺臭臉?
秦政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盞,解開蓋子撇茶葉,放下茶盞推遠,都發出了令人煩躁的噪音。
不僅如此,他還拿起鎮紙挪了個位置。玉石與木桌碰撞,不小心撞到茶杯惹得瓷器又叮鈴作響,噪音沒完沒了。
考生們忍不住深吸一口氣,令自己強行忽略這些聲音的乾擾。
扶蘇就當沒聽見,埋頭寫作。
秦政越發來了興致,故意敲了敲桌案。見扶蘇不上當擡頭看過來,便乾脆起身走下王階,站到了青年身側。
他站的位置在會元與扶蘇之間,吓得會元字都寫劈了。
好在會元很快發現陛下關注的是身邊的貢士,與他無關。放松之餘,又有些失落,不明白為何自己一個會元還比不過只考了第二的扶蘇。
秦政拾起一張寫滿的稿紙。
扶蘇筆一頓,假裝沒看見他的動作。安靜地繼續寫自己的,面不改色,一點都沒有緊張和羞窘。
秦政看完放下稿紙,趁扶蘇寫完一個字的空隙捉住他的手,令他停筆。而後堂而皇之地拿走了正在寫的稿紙,繼續查閱起來。
扶蘇:……
過分了吧?
這位陛下一定是故意的,故意針對他。看他不像別的貢士那麽沉不住氣,就偏要試探他到底能沉穩到什麽程度。
扶蘇在心裏輕輕一哼,偏不上當。
這是個極好的機會。
若他早早就撐不住投降了,陛下只會覺得他也不過如此。可若他能全程泰然自若,就可借此機會脫穎而出,踩着所有同科進士往上爬。
扶蘇于是立刻提筆拿過新稿紙,順着之前的內容往下寫,不受絲毫影響。
秦政眼裏閃過一絲贊許。
而後,他屈指敲了敲扶蘇在第一張稿紙上寫下的原第四題解題思路。不等扶蘇反應,就負手走向其他考生,并未給出任何準話。
但扶蘇知道,皇帝這是要他把五道題全部答一遍的意思。
答就答,他做題快,不怕。
接下來的一刻鐘,秦政這裏看看那裏看看。騷擾了不止一個考生,可惜無一例外都應對得不夠自如,還有人不小心打翻了硯臺。
主考官們看得直搖頭。
不過更多的是同情,太慘了太慘了,過往那些殿試考生也沒遭遇這個,怎麽這次陛下如此促狹?
但這還沒完呢。
秦政回去批奏折了,沒一會兒開口讓人去把某個臣子叫來。原來是批到一半對奏折裏寫的內容不太滿意,準備把人叫來斥責一番。
當着殿試考生的面玩這出,不是下馬威又是什麽?還沒進官場先見證陛下雷霆之怒,心理陰影都要有了。
而自被斥責的官員開始,就頻繁有其他官員進出。有的是來回禀事務的,有的是和皇帝讨論政事的,總之都是來乾擾考試的。
考官們都麻了。
殿試這麽折騰合适嗎?
始皇帝陛下覺得非常合适,因為他看重的小年輕居然到現在還能八風不動地寫他的試題。
扶蘇可以,其他人為什麽不行?他們做不到,只能說明他們的水平和心性都太差了,不合格。
陛下越是折騰,越顯得扶蘇優秀。
旁人被擾得思路中斷,提筆都不知道該寫什麽了。扶蘇卻像聽不見,順順利利就提前寫完了所有答卷。
秦政非常滿意。
他覺得這才是他想找的人才,內心強大不受外物影響,文采紮實還頭腦清醒。
別跟他說考試的時候不應該有動靜。
這又不是後世的高考,考生出來是要當官的。
處理公務的時候可不會一直安靜沒人打擾,而是會時不時就有下屬前來回禀事務,或者有長官過來找你問話。甚至在問話的過程中,還會有其他同僚搗亂。
能在多重乾擾下還能正常思考不被帶偏的,才算是過了第一關。這都是官員的基礎素質了,秦政都沒要求多的。
這些年官員在朝堂上吵架,難道你還指望政敵安安靜靜給你時間思考對策?朝會也沒比菜市口安靜多少,多的是叽叽喳喳的鴨子。
秦政反正一點不覺得自己在為難人。
他看着到點收上來的答卷,根本沒管已經糊名。三兩下找出了眼熟的字跡,開始一行行看起來。
皇帝帶頭加班閱卷,臣子能怎麽辦?當然是跟着一起。
所以原本考完就放歸的貢士們被留了下來,餓着肚子陪在下頭等待。
畢竟上首的皇帝陛下也是餓着肚子看卷子的,考官也是餓着肚子批閱其他試卷的,他們不敢抱怨自己饑餓。
秦政很快看完了扶蘇的答卷。
垂眸掃向下方恭敬站立的青年,又瞥一眼外頭的天色,恍然意識到已經是日暮時分了,該用暮食。
秦政示意太監總管,總管連忙招呼人将貢士們帶去隔壁側殿用膳,再安排他們在宮內暫住。
看陛下的意思,是打算讓臣子加班加點把卷子早些批出來,說不準明天就能定名次了。
秦政自己則起身離開,回帝王所居的太極宮休息去了。
臨走前還不忘叮囑:
“照顧好秦貢士。”
難得抓住個大才,不能虧待了。文章寫得好不說,心性也上佳,實在令他萬分歡喜。
宦官連忙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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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的太子翻舊賬:我考試呢,阿父怎麽能騷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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