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8章 煞費苦心:杜學士:你清高,你了不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28章 煞費苦心:杜學士:你清高,你了不起
扶蘇回到了翰林院。
果不其然,迎面而來的是榜眼不怎麽友善的目光。但他只當沒看見,依然保持着得體的微笑,與同僚們打招呼。
這弄得榜眼也不好對他冷臉。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秦扶蘇憑本事壓他一頭,又沒用陰謀詭計。自己走了後門都比不過人家,只能說自己沒用,怪不到人家厲害。
可是榜眼心裏就是別扭,所以他才不和扶蘇做朋友呢。心下冷哼一聲,單方面決定只和扶蘇當個塑料同僚。
于是榜眼冷淡地點了點頭,就繼續埋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不再搭理左右逢源的秦修撰。
翰林們的日常工作就是修史。
官制經過多朝的更疊,到了本朝,翰林院開始兼任國史院的職責。修史、圖集管理、侍讀之類的活,都歸他們管。
翰林平日裏還是比較清閑的,他們最忙的時候一般都是新皇繼位那會兒。新皇會下令給先帝修個人傳記,也就是大行皇帝實錄。
不過這樣的活一般也不急,會給一個比較寬裕的期限,大家可以慢慢修。
當今陛下在位四十餘年,距離上一任皇帝駕崩都過去那麽久了,先帝的實錄自然早就修完,用不着他們這些新人負責。哪怕舊史時不時會被翻出來重新勘誤,工作量也不大。
倒是當今陛下的實錄,翰林院已經開始着手編纂修訂了。不然等陛下駕崩再修的話,不知道要修多久。
剛來那天,杜學士就把工作安排了下來。
三位新翰林負責查閱起居注等典籍,整理資料,先了解一下陛下的為人。修史暫時不用他們動手,畢竟都是新手沒經驗,修出來的內容也用不了。
史書措辭講究一個詳略得當,這裏頭文章大着呢。哪裏需要詳細,哪裏需要省略,新人把握不好。
扶蘇個人也不是很耐煩修史。
修史是個枯燥的活,适合那種能靜下心來做學問的人。扶蘇顯然不是這種類型的人才,哪怕把他丢到戰場上去當将軍,都比關在翰林院修史強。
所以扶蘇磨磨唧唧一直在翻資料,問就是起居注太多了,還沒看完。
杜學士并不管他們的辦公效率。
他是個從不卷的上司,自己不卷,也不逼着別人上進。老翰林們很喜歡這樣的職場環境,适合摸魚,扶蘇也喜歡。
所以沒幾天,秦狀元就完美融入了。
每天來到翰林院,先沏一壺茶。然後慢悠悠地去專門作為飯堂的稍間吃一頓随從自大食堂領來的早膳,磨蹭上小半個時辰。
早膳吃完,再回到工位上磨洋工。喝着小茶翻看資料,偶爾動筆寫上兩三句,一上午就消磨過去了。
午間用了午膳小睡片刻,下午繼續磨洋工。磨到傍晚下職的點,悠哉悠哉地回家去,路過街市還能順便買點烤雞燒鴨點心花釀,晚上又是一頓好餐。
第二天用早膳的時候,能聽見他們讨論昨晚對月獨酌時寫了什麽酸詩。
翰林院的工作不繁重,俸祿雖然不算很高,對比其他人略顯清貧,但是也夠用了。因為前些年陛下提高了官員俸祿,大家生活一下子寬裕了起來。
倘若翰林院的掌院學士是個把着官位撈好處的周扒皮,那大家日子還難過些,逢年過節得勒緊褲腰帶給他送禮。偏偏杜學士沒那個生財的心思,于是鹹魚們就可以一起佛系混日子。
扶蘇覺得這樣挺好的。
史官嘛,也沒什麽好上進的。太上進的史官別搞得跟司馬光似的,寫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造謠古人,誤導後世讀者。
榜眼和探花覺得這樣一點都不好。
身為頗有上進心的年輕人,剛入官場正是打拼的時候,誰願意躺平啊?杜學士靠不上,就得自己努力,努力掙表現。
修史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如果修出來的內容能讓陛下另眼相看,還愁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
但是杜學士不讓他們動筆寫。
兩人私下裏一合計,決定去找杜學士說一說,讓他們也參與編寫。嫌棄他們寫的不好沒關系,多寫寫才能進步,不然光看有什麽用?
榜眼心眼更多一些,他想的是自己寫出來的東西可以找家裏人幫忙看看,指點一二。所以他認為自己肯定能出人頭地,差的只是表現機會。
至于探花,他就不管了。
探花能不能混出頭跟他有什麽關系,大家各憑本事。
他現在只想利用探花說服杜學士給他們機會,用完就可以丢了。不然自己一個人過去顯得很急功近利,也很難叫上官直接答應,人多一點才顯得這是民心所向。
探花對此自然心知肚明,他會和榜眼一拍即合,也是看中了榜眼的家世。
要是自己單獨去找學士說,杜學士可不見得會搭理。但榜眼上頭有人,杜學士就不得不給對方一個面子了。
兩人商量了片刻,探花突然說:
“要不要叫上秦修撰一起?”
大家是一批進來的,他倆私下找杜學士說情,搞得好像孤立秦修撰一樣。既然要出面,不如三人一起出面。而且秦修撰受陛下器重,也能增加己方砝碼。
榜眼不太樂意,并不想讓扶蘇得到這次表現的機會。但探花說的有道理,他們不能孤立秦修撰,容易被人說嘴,對自己的名聲不好。
二人找上扶蘇的時候,扶蘇正在悠閑地品茶。
他不喝苦茶,喝的是花茶。純粹用花朵制成的那種,而不是用花香熏出來的綠茶。
剛靠近就聞到一股清淡的香氣。
榜眼在心裏嫌棄了一句,這秦修撰分明出身寒微,做派倒跟大士族出來似的。全翰林院就數他愛熏香,喝的茶也是香氣馥郁的。
說真的,自從世家倒臺之後,熏香的風氣就慢慢淡下來了。寒門玩不轉這個,學閥則将之斥為靡靡,似乎玩熏香就是世家陋習,自己不玩才顯得高尚廉潔。
扶蘇認為,應是熏香價貴,很多剛起步的學閥沒錢買不起,就找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畢竟人口衆多的家族,要玩肯定是全家一起玩。熏香又是個消耗品,一天要耗掉不少。一大家子的消耗加起來,一年需要花費的銀子數量十分驚人。
玩不起,根本玩不起。
扶蘇和妹妹就兩人,他又很能掙錢,這才能玩。而且他也不追求昂貴香料,只挑自己喜歡的熏。
大家族可沒辦法跟他一樣潇灑,他們攀比成風,要玩就得玩貴的,不然出門都被人瞧不起。
扶蘇客氣地問道:
“我這茶不錯,兩位兄臺要不要分一些去嘗嘗?”
榜眼和探花都拒絕了。
這就是句客套話,真答應了才是沒眼色呢。何況他們也不愛喝花茶,覺得花茶都是女人家喝的東西。
心裏是這麽想的,嘴上沒說出來,免得得罪人。
兩人提起了找杜學士說情的事。
扶蘇遺憾地搖頭拒絕了:
“我對修史不感興趣,二位還是找別人一起吧。”
哪裏還有別人?整個翰林院就他們三個被杜學士要求先別動筆,多看多學。
榜眼不太高興,當時就甩了臉色。
探花倒是個體面人:
“既如此,那就不叨擾秦兄了。”
人家志不在此,強拉也沒勁。
探花不太理解為什麽秦修撰這麽不求上進,整日和擺爛的老翰林們一起厮混,半點不像個積極進取的年輕人。
可別人的生活也容不得他置喙,人家愛乾嘛乾嘛,他也沒必要管那麽寬。
所以探花說完就準備走人。
榜眼卻是心裏不痛快,陰陽怪氣道:
“是,我們比不得秦修撰,得了陛下的青眼,自然不必汲汲營營,抓住一切機會展現自己,還能在這裏悠閑喝茶!”
探花:?你惹他乾嘛???
探花心道之前沒看出來啊,榜眼是個如此心胸狹隘之人。關鍵是不會說話,不怕得罪人,情商是真的低。
倒也正常,人家有後臺兜底,一個小小編撰得罪也就得罪了,哪裏像自己這樣需要小心謹慎。
探花立刻後退三步示意自己與榜眼并非同路人,他絕無這個想法,生怕扶蘇連他一起遷怒。
扶蘇沒管探花,只笑着對榜眼說:
“哪裏哪裏?我不過是僥幸被陛下點過一回去講學,不像趙兄這般家中底蘊深厚,随随便便就能勞動朝中要員,替你在陛下跟前美言。”
扶蘇用腳指頭都能猜到,榜眼走後門了。那天他被點名去宮裏的時候,榜眼看他的眼神就跟他搶了原本屬于榜眼的機緣似的,不要太好懂。
榜眼被噎得無法反駁。
周圍翰林被這裏的口角之争吸引了注意力,一時間看榜眼的眼神都不對了。
主要是扶蘇為人低調,從不在翰林院裏炫耀什麽。榜眼卻是個高調的人,多次話裏話外提到家中關系,擺出一副“我現在跟你們待在一起只是暫時的,遲早能出去封侯拜相”的态度。
同僚們早就對他有意見了,只他自己不以為意,并不覺得這些翰林記恨他就能拿他怎麽樣。
兩邊正僵持着,杜學士又來了:
“秦修撰,陛下傳召你。”
榜眼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扶蘇前腳才說他靠家裏關系上位,結果後腳被點名的還是扶蘇。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打臉,告訴所有人走後門也沒用,沒本事就是不會被皇帝看上。
榜眼哪裏知道,扶蘇也“走後門”了,人家走的是親爹的後門。只不過扶蘇也确實有能力,哪怕沒有這層關系,仍然會被皇帝放在心上。
榜眼實在是氣不過,也顧不得皇帝派來的小太監就在附近,現在跟扶蘇對上沒有好果子吃,只想出了這口惡氣。
他冷哼一聲:
“還說我通過家中關系上位,如今被陛下頻繁點名的是你。”
扶蘇不明白他這個反擊的點在哪。
扶蘇迷惑地反問:
“所以呢?在下憑本事被陛下看中,打敗了你靠關系上位,有什麽值得諷刺的地方?”
榜眼:……
探花又默默遠離了幾步。
他覺得榜眼不聰明,哪有這樣反擊都反擊不到點子上的?難怪走了關系也爬不上去,他是個扶不起來的阿鬥啊!
榜眼本來是想提醒周圍的翰林們,無論自己怎麽走關系,自己也沒成功,不值得大家針對。反倒是扶蘇這種,一直在皇帝跟前有存在感的,才應該嫉妒。
可惜他沒發現自己的仇恨值太高,對于其他出身一般的翰林來說,一個憑本事混出頭的謙遜同階層和一個靠關系都上不去的傲慢大少爺,肯定是後者更讨人厭。
扶蘇懶得和這人廢話:
“公公,我們走吧。”
原來小太監不知何時已經進來了,悄無聲息地站在人群外圍等候,方才的沖突被他看了個完全。
小太監笑着領路:
“秦修撰,這邊請。”
榜眼心下忐忑,這個時候才想起來自己不該在天子近侍跟前和扶蘇起沖突。
可說都說了,也只能祈禱對方不會多嘴把這件事上報給陛下,亦或者陛下并不會管他們底層翰林之間的閑事。
扶蘇一路來到禦書房。
這次不用等總管出來再通傳,副總管直接就在門口迎接他呢。看他過來連忙上前打招呼,接着就引他往裏進。
扶蘇眉梢微挑。
這個待遇,是不是有點太好了?再怎麽也要先進去通報一下,再讓他進門吧?皇帝陛下難道有要事尋他,一刻都等不得了?
副總管也沒解釋,只說陛下等着呢。
待将扶蘇送進去後,他才和小太監去角落說話,聽對方說起翰林院的争端。副總管心裏有了計較,準備回頭就報給陛下聽一聽。
現在陛下認定了秦修撰就是原本該投胎到皇家的皇子殿下,正是最關心孩子的時候。一方面心疼兒子以前日子過得苦,一方面又懊惱自己不該養那麽多寵物害得兒子生錯人家,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捧給愛子。
他們這些近身伺候的侍從,基本都了解個中內情。雖然不敢往外亂說,卻也知道該如何對待這位殿下。
副總管想起自己之前頻繁對扶蘇示好的行為,就覺得興奮。
沒想到真讓他押對了寶!
還是這麽大一個寶貝!
扶蘇一路走來有些急,也沒來得及在門口平複氣息就進門了,哪怕極力克制,行禮問安時也顯得有些氣喘。
秦政敏銳地發現了:
“可是來的路上累着了?下次朕讓人給你準備車輿。”
說着意識到了自己的疏忽。
如今天氣寒冷,怎能叫孩子頂着寒風來去?而且路還這麽遠,他早該備車的。
扶蘇沒那麽嬌氣,當即表示不用。但秦政根本不聽,自顧自把這事記下了。
他讓扶蘇來自己身邊坐。
龍椅寬大,是夠兩人坐的。但一般不會有臣子敢僭越,皇帝也不會分享龍椅,甚至連讓人在身側多放一把椅子都少。
扶蘇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擡眸與帝王對視,姿态不卑不亢。眼神裏帶了一些懷疑和警惕,還有他自己沒發現的些許親近。
作為一個現代穿越者,扶蘇當然不會對封建帝王放松戒備。更不可能對方說什麽就聽什麽,骨子裏帶着反抗意識,也時刻警醒自己不要被騙。
所以他無法輕易放任自己心裏親昵的萌芽生長壯大,而是會努力克制。一旦察覺自己對帝王産生依賴與信任,就要立刻制止,告誡自己清醒一點。
這是現代人的自保手段。
作為勢弱的一方,他也只能這般被動自我保護。他的生死都掌握在帝王手裏,并不是靠着聰明才智就能百分百躲過危機的。
秦政嘆息一聲:
“扶蘇,來父親這裏,別怕。”
扶蘇驚愕地睜大了雙眼。
不是,他不是穿成秀才之子了?他爹怎麽莫名其妙變成皇帝了?難道他不是秦秀才親生的?那妹妹呢?妹妹也是皇室血脈嗎?
扶蘇想不通皇帝騙他的理由,根本沒道理。
皇帝再怎麽缺繼承人,也不可能去外頭亂認孩子,混淆皇室血脈。所以對方敢對着他自稱父親,絕對是百分百确信他是自己的孩子。
扶蘇遲疑着走向皇帝。
秦政伸手牽住他,将兒子拉到身邊坐下。桌上正擺着兩幅畫像,有點眼熟。
他讓兒子好好看看:
“記得他們嗎?”
扶蘇回憶了一下,似乎是原主父母的畫像。不說百分百相似,也有個九成像。
扶蘇不解:
“陛下?”
秦政盯着那兩張臉:
“你養父容貌十分普通,養母也并不秀麗,你就沒有懷疑過他們如何能生出你和你妹妹這般容貌的兒女嗎?”
扶蘇和陰嫚都好看得不像話。
兩人的父親是經過秦王室代代基因改良的秦始皇帝,母親則是華陽太後在楚國宗室裏精挑細選的美女。父母都好看,生出來的孩子自然也美。
反觀秦秀才和外祖一家,往前數都是平民百姓,鄉裏種地的農民出身,哪有基因改良的機會?發跡得晚,只能偶爾生出個好看孩子,大部分情況下兒女後輩都只是中等甚至中下姿容。
若是只有扶蘇一個“基因突變”還好說,兩個孩子都突變得這麽徹底,怎麽看都不像是親生的。何況兄妹倆長得也不像他們父母,反而與秦政很像。
以前也不是沒人嘀咕過,說秦秀才家怎麽生了這麽好看的一雙兒女,別是撿來的吧。
可兄妹倆差三歲,撿孩子也沒有隔着三年湊巧都撿到兩個好看娃娃的道理,倆娃娃還一看就是一家兄妹。
相比起來,倒更像領養的。先在某家領養了哥哥,後來又去他家又領了妹妹。
然而秦家沒這個門路。
扶蘇看看畫像又看看皇帝,不得不承認自己确實更像這位生的。
妹妹還比他更像陛下一些,只不過妹妹是女相,乍一看不明顯。可若是有人點破其中關竅,再去幻想一下陛下性轉,就和妹妹容貌有八成相似了。
尋常看的時候,相似度不夠也有氣質迥異的原因在。氣質差別太大,很容易讓長得像的人也顯得不像,反之亦然。
扶蘇問道:
“陛下真有兒女流落在外?”
扶蘇腦子裏很快閃過各種陰謀,比如皇帝的兄弟們想謀奪皇位,于是故意殘害後宮妃嫔。有孕的妃嫔被迫逃離皇宮,或是将孩子秘密送走,導致明面上皇帝沒有子嗣。
秦政其實沒查到有誰偷偷懷孕,也沒查到兩個孩子是自己血脈的證據。
但他肯定不能這麽說,不然兒子就不會認他了。兒子肯定覺得自己血脈存疑,會繼續防備他。
于是秦政面不改色地扯謊:
“不錯,這些年朕一直在尋人,未成想朕的皇兒并未被送到天涯海角,反而近在眼前。”
扶蘇理解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燈下黑,光顧着往遠處找了,忽略了近在咫尺的直隸下轄縣鎮。
秦政很快轉移話題,免得扶蘇要他拿出這些年尋找兒女的證據,又追問自己生母到底是誰、為何會流落在外。
——陛下還沒把證據全部僞造好呢。
原本他應該多等幾日的,可他等不了了。他想見一見兒子,盡快找機會給孩子們提供更好的生活條件。
秦政說道:
“朕這幾日讓人去查過你們兄妹是怎麽流落到秦家的,查出了一些異樣。”
天道在給兄妹倆僞造身世的時候,手段比較粗糙。只是弄了一些基礎的東西,給周圍鄰居植入了些許記憶,沒有做得特別完美。
秦政讓人查了個底朝天,便查出不對勁來。
比如外祖一家根本沒有生過女兒,家裏從頭到尾就沒有女兒的痕跡。周圍鄰居對養母懷孕的記憶也不怎麽清晰,附近藥館從沒有養母去看診、診出有孕的記錄等等。
再說秦秀才,這位秀才的相關記錄也少得可憐。分明是個秀才,存在感卻低得驚人,也沒什麽同窗老師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突然冒出來的人。
這樣的調查結果放到秦政眼前,皇帝陛下會怎麽想?自然是懷疑那兩人來歷不明,是給自己安排了個假身份,好當皇子公主的養父母,融入市井中。
加上父母倆都是大衆臉,大衆臉代表着到處都能找到和他們容貌相似的人,放在人群裏也不起眼。所以要尋找他們真正的來歷很難,但是如果你拿着某個人和他們對號入座的話,卻很容易對上。
被派去調查後宮的人查出了一個消息,某些後宮嫔妃身邊曾經悄無聲息地消失過幾個宮女。
這種事情很常見。
“失蹤”的宮女可能是不小心撞破哪個的秘密,被偷偷處死了。也可能是嫔妃自己下手太狠,不慎弄死了宮女,怕被責罰只能謊稱失蹤結案。
宮中人命輕賤是一碼事,不能随意打殺也是真的。并不像很多影視劇小說裏寫的那樣,主子可以随随便便打死奴仆。
在十幾二十年前失蹤的宮女裏頭,正好就有那麽一個長相大衆臉的,可以和養母對上號。
秦政就懷疑養母正是她。
可自己并未臨幸過那宮女,而對方的主子早已病死,也死無對證。那人身邊就這一個心腹宮女,其他人問不出什麽。
審訊半天,被審的宮人自己都迷糊了。
人的記憶是會被篡改的。
只要你給他們足夠多的暗示,并且不斷否定他們的認知,就能成功混淆。
剛開始宮人們堅稱:
“小主從來沒有懷過孕!”
審訊者不相信,反複追問,問到後面他們也不确定了。
回答就變成了:
“或許有,小主很多事情瞞着我們,她并不信任我們,我們也不清楚。”
再追問,記憶就被篡改得更加徹底。急于脫身的宮人開啓了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開始生成并不存在的虛假記憶。
他們說:
“我想起來了,有一回我撞見小主偷偷吃酸梅。”
“小主有段時間聞到魚腥味就會犯惡心,可能真是懷孕了。”
“剛開始還不顯懷,後來天氣冷了,小主說自己今年不知為何更加畏寒,穿得比往日還厚實,瞧不出肚子大小。”
“我伺候小主沐浴,她肚子只比旁人大一點點,我還以為她是吃胖了。”
“有天晚上小主渾身疼痛,卻不讓我們近身伺候。只有雲錦貼身照顧,疼了一晚上。那時小主不受寵,太醫院那邊請人也請不來。”
“……”
你一言我一語,拼湊出了一個“後宮妃嫔偷偷懷孕産子送出宮去”的真相。
其中漏洞百出,但已經不重要了。
秦政會讓人補上漏洞的。
為什麽對方要獨自隐瞞懷孕之事,她又是怎麽把孩子送出去的,這些皇帝都能圓。只要說是自己授意的就行,然後來一句孩子被送出去之後還是遭遇意外,失去了蹤跡即可。
要騙過扶蘇并不容易,所以秦政得仔細布局。他現在只和扶蘇提起他養父母身上的異狀,讓他相信自己确實不是養父母親生的。
扶蘇聽完,只說:
“可是朝臣不會認我。”
民間皇子身世不詳,不僅是朝臣,那些把皇位當囊中之物的宗室也不會允許。
秦政憐惜地摸了摸兒子發頂:
“阿父也想過,讓你認祖歸宗只怕反而會将你陷入危機之中。所以我們只能私下相認,以後阿父再選個合适的宗室子,讓他孝順你。”
陛下還是很冷靜的。
雖然為了兒子已經“昏頭”做了這麽多事情,但他很清楚皇位不能給扶蘇,也不能給扶蘇的子嗣。
扶蘇的魂魄注定是他兒子,身軀卻并非秦氏血脈,只能過繼一個繼承人。
秦政和兒子分析:
“朕那些侄兒個個狼子野心,朕舍不得叫你成為他們的眼中釘。可朕年紀大了,若不從他們之中選繼承人,又擔憂不能将年幼的嗣子養到成年。”
這個時候收養小孩,就怕孩子還沒長成自己就駕崩了。到時候國家動蕩,世子們會打破腦袋搶皇位。
扶蘇在此時出現,給了秦政一劑定心丸。
皇帝陛下說:
“若朕當真早早就去了,便由你做輔國重臣,護着他長大。”
秦政相信兒子的能力,可以當好這個攝政權臣的角色。唯一要擔憂的就是嗣子長成之後忌憚扶蘇,對他動手。
所以最好還是自己能撐到繼承人加冠,平穩交接皇權。然後把兒子當做先帝遺産交給新帝,讓扶蘇一輩子當個位高權重深受帝寵的名臣。
扶蘇聽着陛下安排,字字句句都是對他毫不掩飾的關愛,不由觸動。
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
他有點相信自己是遺落民間的皇子了,這要不是親生的,他憑什麽讓皇帝陛下為他籌謀那麽多?
秦政說着說着,忽然想起一事:
“朕聽聞你這些天在翰林院過得悠閑自得,是不是并不喜歡操勞?是阿父一廂情願了,忘了顧慮你的想法。若你不願意當個忙碌的權臣,就跟阿父直說。”
他現在不需要兒子繼承皇位,自然也就用不着望子成龍了,孩子能夠開心快樂最重要。只要扶蘇說一聲自己想當個富貴閑人,他立刻安排。
扶蘇眨了眨眼:
“倒也不是,我比較向往上古那種謀臣的生活。”
偶爾給主公出出主意,立個功。平時清閑度日,不用辛辛苦苦辦公,處理一堆沒什麽營養的雜務。
這樣面子裏子都有,是最好的。
扶蘇試探着提出自己的想法,秦政當即答應下來。二話不說先把兒子自從六品修撰提到從五品侍讀,官升兩階。
翰林院的侍讀,職權和侍讀學士差不多,負責給皇帝皇子們講學。侍讀比之侍讀學士要低一點,侍讀學士最高能升到從四品。
不好讓兒子一步登天,那就慢慢來。先當侍讀,再當侍讀學士,最高能做到從二品的掌院學士。
侍讀這個職位還能充當天子顧問。
這是個看起來不起眼,其實很有臉面的官職。混得好了,能成為皇帝的智囊,也能當下一任皇帝的老師,進可攻退可守,活少錢多還體面。
秦政承諾兒子:
“朕準備多留杜學士幾年,讓他給你占着位置。不然你剛入朝就擢升從二品,那些朝臣會針對你。”
扶蘇沉默了一瞬。
他覺得吧,杜學士大概不願意延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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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學士:嘿嘿,還有兩年就退休了!
陛下:延遲到七十五
杜學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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