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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六回:試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第六回:試毒




“您是說,虞令史您僅憑推測,就認為潘韬可能死于類似于營養不良的慢性病?”仵作從驗屍房出來,還沒扯下面巾,眉毛微颦,眼睛裏沒有笑意,看起來似乎帶着幾分不滿。




但虞捷毫不畏懼:“是,但這件事最終還是要看您的驗屍結果。”




“很聰明。”仵作卻挑眉,扯下面巾,這才讓人看到他上揚的嘴角,“很接近。”




“死者周身無明顯外傷,口鼻眼角乾淨,無分泌物,面無痛苦之相。是常見的氣竭而亡。” 仵作點點頭,忽然又話鋒一轉,“但是全身皮膚連帶指甲嘴唇都白得滲人,比病死之人和營養不良而死之人更甚,手腳浮腫。亡故時間已過一日,屍身卻偏軟。十指指甲各有一道洗白紋,但以銀針試探,卻無明顯發黑症狀。




“起初,我以為是潘韬本身有腸胃虛寒之症,長期飲食不當,加重了病情。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有雲,腸胃虛寒者忌多食生冷瓜果、腥膩水産,性味相沖,加重病症。但潘韬入獄之前接受過檢查,他的腸胃并沒有虛寒問題。




“所以我推測,他并非死于慢性病,而是死于慢性毒藥長期損耗髒器,而非烈性毒藥一日所殺。”




“慢性毒藥!”虞捷倒吸一口冷氣,“難道真的是橘子有問題!”




“不應該啊,”周令史的呼吸也瞬間停滞,一會兒才恢複,“那些橘子我們也有吃,若是有毒,我們怎麽會一點事都沒有?”




“你也吃了?”仵作的音量驟然飙升,幾近破音,反手抓住周令史的手腕試探脈搏,周令史本能想掙脫,但一看他神情嚴肅,便放緩了姿态,乖乖站在原地。





“怎麽說?”




“少熬夜。”仵作淡淡地說完,被周令史狠狠抽回手,一頓瞪後,才又道,“周令史的脈象看來,并沒有接近營養不良的中毒症狀。不知是周令史身體狀況異于常人,還是運氣好沒有中招,暫時無法确定,最好讓所有吃過那橘子的人,都進行身體檢查。吃過的人多嗎?”




“......”




......




“大概這麽多吧。”




當吃過朱裕帶來的橘子的廷尉寺官吏、廚師、幫工們,在醫師面前排起長長的隊伍時,所有人才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程度不同凡響。




自然,廚房的師傅們痛心疾首,那個年輕的小夥子更是被抓到隊列旁邊,低着頭,等待醫師們的檢查結果。




“那橘子,潘韬入獄多久,我們就吃了多久,只吃了一瓣的也來了。”周令史偏着頭和虞捷解釋完,又跑到隊伍前面,高聲喊話,“都別吵吵了!早點檢查完早點走,醫師們也很忙,別耽誤時間!”




“一個個檢查過去自然是個辦法,”松桔忍不住在旁感慨,“不過這人數沒個半天,查不完。”




“是啊。”虞捷附和完,思緒萬千,“原本我以為吃的人只有潘韬,或者少數幾個獄卒,沒想到有這麽多,不過這樣一看,我倒是覺得,大概不是橘子的問題,或者,不可能所有的橘子都有問題。”




“何以見得?”松桔環抱雙臂、偏耳傾聽。




“若是橘子本身有毒,必然會有很多人中招。謀害一個重罪犯,和謀害一群廷尉寺官吏,在大吳律法上,完全是兩個概念,後果天差地別。兇手若是真的想殺潘韬,絕不會冒這麽大的風險,讓這麽多人誤食毒藥。所以我推測,兇手大概率是針對潘韬一人下毒,這些吃過橘子的人,多半和周令史一樣,沒有中毒。




“其實要是剛才跟我說,吃橘子的人這麽多,我就能得出這個推測結果,不需要麻煩大家排隊檢查了......”




“沒事,周令史也沒給你機會,她一聽說可能橘子有問題,就火急火燎跑了。”松桔安慰似的摸摸虞捷的頭發。




現在面對着長長的隊伍,虞捷更沒辦法說出口了。




聽說自己可能中毒,隊伍裏格外的人心惶惶,若是這個時候說“可能沒中毒”,非但不能讓大家安心,反而可能引起混亂,只能讓醫師們一個個檢查,才能徹底打消大家的顧慮。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後,低頭看着朱裕剛剛放在她手裏的橘子。




據說是吃剩下的。




“你想嘗嘗嗎?”她向着松桔擡起橘子。




“......還是不了。”松桔表示拒絕。




虞捷盯着橘子看了許久,忽然轉身,邁步走向朱裕。那少年見她靠近,尴尬地揚起嘴角賠笑,又胡亂地揉亂頭發,最後才緊張地開口道:“虞令史,您還有什麽需要嗎?”




“潘韬死前一晚吃的食物,幫我準備一份一模一樣的。”




“您這是?”




“我親自試試。”




此話一出,周圍聞言皆倒吸一口冷氣,松桔更是下意識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不行!”




同時,有小吏小心翼翼地出聲提問:“虞令史,您這是要以身試毒嗎?”




“別擔心,我什麽都能吃。”虞捷按住松桔的手,想要讓他松開,卻發現他的力度剛剛好——即不會被她甩開,又不會抓疼她。她只能把手覆在松桔的手背上,仰頭看向他,“再說了,潘韬是慢性病,絕不會是這一頓飯就能致命的。”




“那你——”




“——即使如此,我們也必須确定,是否是那晚的夥食的問題。”虞捷的眼中帶着不容拒絕的堅毅,“再說了,這種危險的事情,也不能讓別人做吧。剛好我很愛吃東西。不管是蟲子、樹葉還是觀音土,戰亂那些年,我都吃過。陛下建國稱帝後,我也見過試毒的宮裏人,沒問題。”




手腕上的力度忽然增加了一些。




許久之後,松桔才下定決心似的松開手,道:“就算是慢性毒藥,也會損傷身體,這種危險的事情,不能讓你去做。我來吃。我是男人,這種事情應該讓我來做。”




“那怎麽行!”虞捷反手抓住松桔,“我的提議怎麽能讓你冒險!”




“眼睜睜看着女孩子乾試毒的事情,自己卻不作為!那還算是男人嗎!”




雖然知道松桔這句話只是針對他自己,但不知道為什麽,排着隊等醫師檢查的官吏中的男人們,表情瞬間變得精彩。




最後,一人緩緩地、僵硬地舉起手,小聲提議道:“要不然,我們先抓只老鼠試試?廚房裏老鼠多,應該不難吧。”




“……”




回過神時,虞捷的臉的溫度唰地升高,持續了足足一刻鐘都沒能消退,甚至有點不敢看松桔。




松桔為了掩飾尴尬,在提議後,跟着廚房裏的師傅,去平日裏老鼠泛濫的地方蹲點,憑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手速,将三只老鼠盡數抓入籠中。




“鹹魚,橘子,鹹魚和橘子。”




三只老鼠被拆成三個籠子,分別食用三份食物。在所有人的翹首以盼中,只吃鹹魚和只吃橘子的兩只老鼠,吃得津津有味,絲毫沒有異常。而那只同時吃了鹹魚和橘子的老鼠,吃了幾口之後,進食的動作忽然一頓,渾身一顫,然後縮到了竹籠的角落裏,一動不動。




“難道這只剛好不太餓?”一名圍觀的小吏說道。




“也不是沒可能啊,這些老鼠吃吃喝喝,餓的時間比我們還短。”又一名小吏贊同道。




虞捷蹲在地上,盯着那只老鼠看了好一會兒後,才說:“放一會兒吧,說不定等下餓了就會吃了。”




準備起身時,她才發現周圍已經圍了不少人,似乎都是來看三只小鼠的。見吃橘子的那只一點事情都沒有,不少人的臉上明顯地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




“周令史,”她在圍觀人群中,找到了那個急性子的令史,“我想看看昨天你們調查後的記錄。”




“行!”




周令史爽快地應了一聲,反手就将夾在腋下的筆錄,朝着虞捷抛了過來。那串竹片串起的筆錄,飛得又快又急,由下至上劃出道淩厲的弧線,比往高處抛落的勢頭還要兇猛,虞捷吓得下意識閉上眼睛,胡亂伸手去抓。




可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筆錄也沒有掉落在地。虞捷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才發現那飛馳而來的竹簡,被松桔輕巧地握在了手中,動作行雲流水,毫不費力。




“也就兩步路,何必抛呢。”松桔說得輕松,眼睛卻沒有在笑,回頭看向虞捷,目光中帶着溫柔,“沒事吧。”




“沒事。”




她心有餘悸地拍拍胸脯,接過筆錄将其展開。




筆錄中記錄,潘韬的死亡時間,大約在晚飯後的一個時辰之內。獄卒将晚飯收回後不久,未到換班時間,就看到潘韬蜷縮在草席上,像是睡着了。根據筆錄記錄判斷,此時的他大約還未完全死亡,也沒有掙紮的動靜。




晚飯後不到一個時辰就睡着了,然後又在睡夢中悄然離世?虞捷暗忖,這看來,倒像是吃完之後,開始犯困或者不舒服,于是回床上睡覺,最終沒能醒來。這也符合仵作說他的面色沒有痛苦。




結合仵作推斷的 “慢性毒藥致死”,潘韬或許早就覺得身體不适,卻誤以為只是牢裏吃得不好、休息不足,以為睡一覺就能緩解,所以才沒有向獄卒求助。如此一想倒也不奇怪




慢性毒藥,慢性毒藥,慢性毒藥。




到底是什麽樣的慢性毒藥,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大牢,就算放在橘子裏,也不會被察覺異常,又在幾個月的時間裏,慢慢損耗他的髒器,最終實現滅口的目的?




她一邊思索,一邊無意識地将視線掃過第三只小鼠。




和另外兩只吃得正香的老鼠不同,那只同時吃了鹹魚和橘子的老鼠,依舊縮在角落,屁股底下,還冒出了一攤渾濁的液體。




“尿了?”她伸手從籠子縫裏戳了一下小鼠,小鼠往前蹬了蹬,她這才看清,那攤液體并非尿液,而是稀便。




“這小鼠的胃不好啊。”同樣看到這一幕的松桔,忍不住感慨。




“‘《傷寒雜病論》有雲,腸胃虛寒者忌多食生冷瓜果、腥膩水産,性味相沖,會加重病症。’”虞捷突然重複着起仵作說過的話,“潘韬入獄時,沒有查出腸胃虛寒的毛病,但在獄中,長期食物匮乏,引發腸胃虛寒的毛病。而朱裕好心送的橘子就在無意中成為了‘慢性毒藥’,直至死亡。有可能存在這種情況嗎?”




聞之,周令史朝着現場給官吏們檢查身體的醫師們,高聲複誦虞捷的推論,又大聲詢問道:“有可能嗎!”




醫師們面面相觑,半晌後,其中一人緩緩地搖頭,先是以正常音量說了些什麽,沒有被幾人聽到,又不得不站起身,擡高音量,道:“不可能!橘子雖為寒性,但終究是食物!若是腸胃虛寒者長期食用,或許會腸胃不适、腹瀉,但絕不可能致死!若是真的能致死,這種食物早就被列為禁物,絕不會成為如今稍微有些奢侈的果品!”




醫師說的在理,虞捷也不得不中斷自己剛才的思路。




“難道,真的是運氣不好,抓了只腸胃不好的小鼠?”她指着竹籠裏的老鼠,滿臉疑惑。




不,她還是覺得這個小鼠的症狀有些奇怪。




廷尉位列九卿,所以廷尉寺的醫師和仵作,已是全國範圍內頂尖的醫者,若是連他們都無法解釋,那想要找到答案,就只有……




她的腦海裏,忽然閃過兩段模糊的記憶。




“……咱大吳建國都沒幾年,禦醫之前都是軍醫……皇後殿下以前也乾過軍醫……”




“我娘以前乾過軍醫,我跟她學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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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嫌疑人了?!(探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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