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第十二回:胡麻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章第十二回:胡麻餅
“你等着!”
羊衜大叫着跑走了。蹲在旁邊的仆人追着小主人也走了。
原本躲在樹後偷聽的仆人低頭掃地,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不管怎麽說,虞捷的世界暫時安靜了。
她緩緩地伸了個懶腰,回首望向松桔:“把日記拿給陸部督和柳賊曹之前,我們先下地窖?”
“你不怕黑了?”
看着眼前這個,頭頂兩個“貓耳朵”的小貓,松桔忍不住想提醒,她應該有個怕黑的毛病。
“怕黑哪有真相重要。還記得嗎?梅姐的日記最後,是她從地窖裏走出去,那我們下地窖,從起點開始順藤摸瓜,也很合理吧。”
小貓捏緊了拳頭,并朝着地窖走去。
松桔從雜貨間薅來手提燭燈,用火折子點燃,再下地窖時,兩人終于得以看清地下的結構。
并齊刷刷地倒吸了口冷氣。
“什麽環形結構,根本就是因為中間堆滿了乾糧,所以才讓人只能繞圈走。”
橘黃色的燭光照亮前方,一袋袋乾糧被分門別類地,堆在地窖中央和兩側的置物架下,新糧壓在舊糧上,一層一層往上堆,不僅如此,除了尋常人家用的麻袋外,還有一些材質特殊的袋子,遠遠的看不太清楚。
“嘉樹,嘉樹,你算術好嗎?”
“算術?”
面對着壯觀的糧食,虞捷攥緊了松桔的衣袖,衣袖在她的手中擰成了一團。
“我知道從戰亂中幸存下來的人,都會對存糧有執念,梅姐的日記裏也有寫過,季明和她曾躲在地窖裏吃乾糧茍活,所以季明怕極了挨餓,想多存點糧,我能理解。”她深吸了一口氣,“但是羊宅雖大,算上仆人,也不過二十餘人,真的需要存這麽多嗎?以季明的月錢,真的能存下這麽多嗎?”
原本從城中村裏的那些人的口中,她推測羊昱和曾經的自己一樣,是被推上去背鍋的無辜之人,或者是受父兄連帶責任之人,可現在,她又不确定了。
“......”松桔沉默了片刻後,輕輕地嘆了口氣,開始計算,“羊宅有二十人左右,按大吳口糧标準,假設人均口糧為3升,眼下是和平年代,通常按三個月的口糧進行儲備。再扣除損耗,最終約為六十至七十石。(1)”
“這裏絕對不止。”
虞捷皺起眉頭,拽着松桔的袖子靠近堆在中央的存糧,想看得更清楚些。
湊近時,她才看清麻袋上的圖案。
一半的麻袋上沒有官印和寺印,另一半的麻袋上,出現了本不該出現的東西:
屯田都尉的官印。
除此之外,被壓在下方的麻袋似乎有些髒,伸手一摸,是灰。
“有屯田都尉的官印的麻袋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按理說,這些印着官印的糧食,應該上繳國庫或者用于軍屯補給。怎麽會出現在羊昱宅的地窖裏?
虞捷伸出手,想要解開麻袋上的繩結,很可惜,她的力氣依然不夠解開,自暴自棄地用腳一踢,腳尖傳來的疼痛一溜煙竄上心頭,疼得她呲牙咧嘴,一下子蹲到地上。
這都不是麻袋多了,這麻袋裝得滿到能當兇器了!
“要看什麽?”
見她疼痛不已的模樣,松桔的心也像是被什麽抽了一下,跟着她蹲下,昏黃的燭燈光線下,她淚眼汪汪的樣子格外惹人憐愛,他下意識地擡起手,想替她拭去眼淚。
彼此的呼吸變得清晰可聞,手指越來越近,她突然呆在原地沒有動作,仿佛也在等待他的靠近。
心髒也像是意識到這點一般,狂跳不止。
“汪汪!”
手在空中猛地一頓,又猛地轉彎,把手提燈往她手裏一塞:“這種事情讓我乾就好了,你拿着燈。”
“啊?哦,好。”
“汪汪!”
“地瓜是不是在外面?”她倉皇起身,渾然忘了燈在自己手裏,“我去讓地瓜別叫了,等下羊衜要跑過來了。”
她跑開後,黑暗籠罩視野,哪怕是夜視力極好的松桔,也緩了好一陣子,但他的注意力明顯不在适應黑暗上,聽着她在背後給地瓜開地窖門的聲音,竟同時産生了慶幸和低落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地瓜,地下很黑。你不可以下來。”
“汪汪。”地瓜不語,只是一味狗叫。
趁着她和地瓜的注意力都在出入口的功夫,松桔的眼睛适應了黑暗,再次環顧四周,雜物架上放着高低不一的陶罐、竹籃、木桶,而腳邊的麻袋也不是直接接觸地面,而是隔着一層稭稈。
會用這種方法防潮,還是用麻袋裝着的東西,兩者相結合,他的心裏便有了數。
他先解開了虞捷踢到的那一袋,裏面是滿滿的粟米。
再将手移向另一個麻袋,卻在解開時,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酸腐味。本能地用衣袖遮擋口鼻,再将其中的東西掏出。
那是一個發粘軟爛,完全超出可食用的範圍的東西。
屏住呼吸将麻袋重新系好,又停了好一會兒,直到鼻腔裏的腐臭味稍微淡了一些,才從懷裏掏出手帕,頗為珍惜地凝視了一眼,将其捂在口鼻處,高聲道:“小捷,燭燈能拿回來了嗎?”
“來了!”
“汪嗚!”
一人一狗順着臺階往下走,虞捷本以為地瓜會害怕黑暗,沒想到小狗只是猶豫了一下,就起身跟着她走入黑暗的地窖中。
“地瓜是真喜歡你。”松桔盯着蹲在她腳邊的地瓜,竟然有些嫉妒了。
“有發現什麽嗎?”
剛開口說話,虞捷就聞到了一股不好聞的味道,再一看松桔已經用手帕捂住口鼻,也跟着從懷裏抽出手帕來。捂了一半看看小狗,小狗也聞到了,但小狗沒有走,只是往她身後縮了縮。
“你看這個。”松桔将拆開的麻袋裏的東西展示給她,“認得出來嗎?”
虞捷伸手碰了一下,立刻被黏糊的手感勸退。
“甜薯乾。”但她認出來了。
“不錯呀,居然能認出來。”
“我又不是出生就在皇宮裏,”但她确實被誇得很開心,“我好歹也是在民間過了十年,在地窖裏躲過了幾次戰亂的,這種常見的存糧,我怎麽會認不出來。”
“汪汪!”小狗高聲附和。
“你又沒和我一起生活,你在樂什麽呢。”
小狗聽不懂,只是又叫了兩聲。
“但這也太奇怪了。”
虞捷舉着提燈從地上站起,燭燈的光從架子上的陶罐晃過,她又打開了幾個陶罐,大部分都還可以食用,但也有少部分和這甜薯乾一樣變質發黴。
“儲存食物的地窖裏,居然會出現變質的食物。”她忍不住喃喃自語,“這到底是放了多久。怪不得......”
怪不得那些城中村裏的人會恨羊氏。
他們吃不飽還在挨餓,甚至還要靠寺院的救濟糧。而羊氏宅子裏加上仆人也不過二十人,地窖裏的存糧卻能放到變質。
若是麻袋上的官印不是他人為了陷害而印,那就是羊昱确實偷偷摸摸地,将本該上繳的糧食藏到了自己家中。
她沒有将話說完,只是猛地感到了痛心。
之前所有在心裏為羊昱說的好話,在這鐵證如山的現實面前,全都變得蒼白無力。
“真好笑,如果不是那小鬼想趕走你,故意把我們引到地窖,我們都不會這麽快發現這些。”松桔在一旁感慨道,目光落到了一袋東西上,“那個好像是之前羊衜說的,有人送給羊昱的東西,要不要看看?”
“好。”
再怎麽說,虞捷也覺得自己不會吃驚了。
......如果那個東西不是胡麻餅的話。
“我記得胡麻主要分布在北方和益州,價格是菜籽油的五倍,更別說還要做成餅。”松桔平靜地背出了價格,“如果沒看錯的話,旁邊那個大概是豬板油。十斤豬肉只能得到一斤板油。”
虞捷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到底是貧困限制了想象,光是她和松桔能認出來的東西,就已經價格不菲,更別提他們都沒認出來的。
她甚至不敢去想,放在角落裏的那個,帶着香氣的青瓷罐裏裝了什麽。
“羊昱,果然是,乾了很壞很壞的事情。”
“既然放在地窖裏,都放到壞了也不分出去,看來城中村那些人,真沒污蔑他。”松桔朝着虞捷拿着燈的手伸出手,自然地将那盞燈拿到手中,又看着虞捷轉轉舉累的手腕後,将手挂在他的胳膊上。
虞捷仍然有顧慮:“可是,一個落魄的世家子弟,一個屯田都尉,一個徒有虛職的騎都尉,真的能左右官府放不放糧嗎?還有收稅和抽丁的事情。城中村的人那麽恨他,這麽多年卻只有柳賊曹派來的小偷得到了線索嗎?對了,那個小偷好像也不知道,這地窖裏會有這麽多東西。”
“......你說的也有道理。”
松桔同意了。他這些年在解煩司當差,隐約知道一些皇帝想整頓吏治的內幕。但解煩司的職責是替皇帝解決煩惱,并不直接乾涉朝堂決策,對于地方官府的運作細節,他了解得不算深入。
況且,他也覺得虞捷的懷疑不無道理。
“還有這些食物。”她說,“如果他真的是貪官,把這些糧食貪來,為什麽放着讓它們變質?皇後殿下年輕時也遭遇過饑荒,一直要求皇宮裏的存糧要比實際需要的多。但遇到食物快要變質的時候,為了不浪費,都會舉辦宴席吃掉,或者分給城裏的貧民。羊昱卻把這些糧食藏在地窖裏,眼睜睜看着它們壞掉也不吃,這太奇怪了。”
“不敢吃吧。”松桔脫口而出,“來之不當的食物,不敢吃又不敢被發現,只好一直藏着直到再也吃不了後,當成垃圾丢掉或者掩埋。至于他能決定的那些、不屬于他職責的事情,估計得問問柳賊曹了”
柳賊曹,對了,當初就是柳賊曹派人來查的羊昱。說來,當時柳賊曹有說過,羊昱的罪行包括“只手遮天”嗎?
虞捷一邊思考,一邊在無意識中,拿起一塊胡麻餅,在手裏捏了捏,胡麻的香氣混着麥香飄進鼻子,惹得她的口水不自覺地從嗓子眼裏往舌尖冒。
“你說,我要是吃一個,會不會被發現?”
“不一定,但你要是吃了,等羊昱求情的時候,你就會想起自己吃了人家東西,睡了人家床,穿了人家的衣服,玩了人家狗,還冒充了人家的嫂子吓兒子。”
“......”
松桔的話語落下時,虞捷沉默了,手裏的胡麻餅也不香了。
她突然在想,難道當初的松梅在發現了真相之後,想起自己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所以最終選擇了沉默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不管怎麽說,”她用力搖搖頭,指指松桔手帕上的那一坨腐爛物,“我們先把這一坨,還有松梅的日記拿給陸部督和柳賊曹。看看他們怎麽說!啊,不過在那之前,我先梳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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