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第五回:普通的橘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第五回:普通的橘子
“小捷?好久不見啊,剛才就聽見這邊有聲音,還以為又是昨天的官吏們來調查,沒想到聲音越聽越耳熟,你這是入職廷尉寺了?”
“你怎麽會在這裏?”
松桔如臨大敵,上前一步将虞捷擋在身後,他看得出來,對面這厮嘴上說着剛認出人,實際上連頭發都精心整理過。甚至用不明手段,把本該披散的頭發在腦後綁起、自然垂落,分明是特意收拾妥當,才出來打招呼的。剛才怕不是躲到角落裏整理,才沒被他們發現。
好心機!
“貪污罪交由廷尉審理即可,羊公子為何會出現在這牢房中?方才這位小哥說過,此處關押的,皆是需等陛下西征歸來親自定奪的重罪犯。”
“一開始确實是關在普通牢房,”男人聳聳肩,“只是我的處刑手續還沒辦完,你們就破了那樁間諜案。他們想起在我家裏搜出過北魏工藝雕刻的玉佩,懷疑我和間諜案有關,就把我從隔壁挪過來了。”
既然他在這裏,那另一位,從尋陽城押來武昌的重罪犯……
虞捷的目光下意識轉向另一側,還沒看清裏面的人影,就聽見欄杆被輕輕敲響,一個輕佻又傲慢的聲音傳來,帶着幾分戲谑:“想我嗎?小捷。”
這聲音聽得她一個激靈,僵硬地轉向聲音的方向,一見那張臉,她就莫名覺得寒毛豎立。
明明被揭穿之前,還一副熱心好客一般群衆的模樣,被揭穿之後,這人就有一種不管不顧、要在死前盡情潇灑的癫狂勁兒。
“全都關在一起了啊。”
過于絕望,虞捷已經連說話的語氣都消失了,面如死灰。
“咦,原來熊兄也認識小捷?”
“你應該問,也是被她抓進來的嗎?”熊珩輕哼一聲,眼底卻沒有恨意。
“怪不得我總覺得和熊兄一見如故,原來是愛過同一個人。”羊昱朝着牢房牆壁抱拳。
明明知道是個誤會,熊珩卻只是輕挑眉毛沒有糾正。
看得松桔眉毛直跳。
“既、既然你倆都在一個牢裏!”為了防止事态繼續失控,虞捷迅速開口,硬生生打斷眼下這詭異的氣氛,“還都在潘韬對面,你們可知道前天晚上,牢裏有沒有出現過外人,還有,前天晚上你們吃的是什麽?”
“外人,沒有見過。食物,我們吃的基本上都一樣。最多會因為過敏之類的原因進行調整,防止我們死在牢裏。”羊昱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應該沒什麽特別。”
“有啊,你忘了,對面那家夥每頓晚飯都有橘子?我們都沒有。”熊珩冷哼一聲,看向虞捷,“不過也正常,總有些家屬心疼親人,會給獄卒塞點錢,讓獄卒給家裏人多加點吃的。”
“有這件事嗎?”松桔狐疑的目光掃過獄卒。
“是,但那個不是潘韬的家屬的要求,”或許是急于辨明清白,獄卒的語速很快,生怕說慢了就要被打斷,“廚房原本的配餐中,潘韬的那一份裏就有橘子。不是我們私自加的,也沒人塞錢。”
總不至于,問題出在橘子上吧?虞捷心裏犯嘀咕,可廚房為什麽偏偏只給潘韬配橘子?
“為什麽只有潘韬每頓晚飯都有橘子?”
“這我就......我也只是将廚房配好的餐食端來,”獄卒搖搖頭,“橘子就是普通的橘子,我們也吃過,不是單獨給他準備的。”
再普通的橘子,每頓都吃,也是筆不小的開銷。
虞捷的眉頭漸漸皺起,她隐約覺得這其中有問題,可潘韬也是人,如果真有問題,他吃了幾個月,怎麽可能一點異常都沒察覺?除非他一心赴死。
況且,他的罪行已定,本就要死,何必多此一舉呢?
她不由得陷入沉思。
對面牢房裏,給出線索的熊珩,饒有興趣地盯着她的側臉,手指搓着下巴,眼底的期待直白又熾熱,惹得松桔一陣發毛,終究按捺不住,轉身詢問:“熊郎這是還有什麽線索?”
“我哪有線索,我就知道這些,我就沒來這裏幾天。”熊珩一臉無辜,甚至伸手指指隔壁羊昱,“羊公子待得久,你問他。”
“我也沒什麽想法。”羊昱立刻攤開雙手,“說不定是有人想讨好潘韬,所以買通廚房,讓廚房每天給他送個橘子呢。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誰知道他有沒有什麽沒交出來的門路。”
“一個必死的罪臣有什麽好讨好的?”
“這可不好說。有人圖名,有人圖力,有人圖便利。羊活着的時候,有羊毛、羊奶,羊死了,有羊肉,連內髒都能果腹。誰知道呢。”羊昱聳聳肩,輕飄飄地說出了這番話。
“想要羊毛和羊奶,就需要羊活着,”羊昱的話給了虞捷一個模糊的念頭,“想要羊肉,才需要羊死。但,潘韬的死,極可能與塗文禮遇襲一樣,是犯人為了滅口所致。這個結論我們已經有了。”
話說到最後,模糊的想法也沒能變清晰,她索性暫時放下,将重點放到現實中可以進行的事情上。
“能帶我去廚房嗎?”
“自然可以,這邊請。”
未到廚房門前,廚房中便傳來零零碎碎的談話聲,虞捷心中一動,加快腳步走過去,正好看見昨日短暫陪過她的周令史,那人正揣着一本竹片串起的簿子,監督後廚中的廚師和幫工們站成一排,挨個在簿子上按手印。
“周令史,您怎麽也在這裏?”
“給這些同僚們做筆錄呢。”周令史指指簿子,“昨天盤問的記錄寫完了,讓他們挨個認領自己說過的話,免得翻供。對了,我聽說郭廷尉把這件事托付給你了?”
“是。”
“不錯,我喜歡女孩子。”周令史坦率地笑笑,朝着廚師們的方向揚揚下巴,“他們簽完後,我把筆錄給你,你有什麽想問的嗎?”
“我聽說,潘韬每天晚上的夥食裏,比其他犯人多一樣橘子,想知道這是什麽原因。”
“橘子?”周令史思索片刻後,轉向那一排人,“小朱,我記得昨天是你說過,你每天會給潘韬的飯裏加一個橘子,和這邊這位令史也講一遍。”
幫工中,随即走出一個瘦小的少年,對着虞捷深深行了一禮,恭聲道:“我叫朱裕,出身吳郡朱氏。潘中書獲罪之前,曾對我娘家人有恩,我娘家人念在舊情,想着讓他在最後的日子裏能吃點好的,就托我每天給他帶一個橘子。”
“這合規矩嗎?”虞捷看向周令史。
“不合規,不過這種事情都是人之常情,一般這些人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她說,“家屬總希望,家人走之前能吃點好東西,食物若是沒什麽問題,也就放進來了。”
“那些橘子,其他人吃過嗎?”
“都吃過。”
“是,我們都吃過。”
幫工和廚師中傳來參差不齊地回答聲。
虞捷點點頭:“前天晚上給潘韬端去的食物有什麽?”
“朱裕知道,”周令史一叉腰,“哎,你,再說下那天吃了什麽。”
朱裕再次作揖,道:“不過是兩個饅頭、一盤腌制好的鹹魚和一小碗湯。潘韬的那份裏還有一個橘子,除此之外所有人都一樣。”
這些食物聽來沒有什麽問題。
虞捷心說,難道真的是有人偷偷在潘韬的食物中下了毒、再讓獄卒端進去給潘韬?
可下一刻,朱裕給出的回答,又讓虞捷的猜測停在原地。
“不過,所有犯人的飯菜都是一起準備、一起裝碟的,除了兩三個過敏的犯人會單獨準備,剩下的都混在一起,我們端餐的時候,也不知道哪一份是潘中書的,都是随機拿的。”
未等虞捷開口,就聽周令史說道:“我可要告訴獄丞,你們懷疑是獄卒下的手了。”
“周令史,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這件事确實如此,大家都知道的。”
若是所有餐食都混在一起,只有潘韬的那份出了問題,那要麽是有人精準地在他的那份裏下了毒,要麽就是那個單獨添加的橘子有問題。可剛才所有人都說,橘子是普通的,他們也吃過,并沒有異常。
虞捷越想越頭疼,忍不住擡手揉了揉太陽xue。
她怎麽覺得這件事繞得慌。獄卒說不是他們乾的,廚房也說不是他們乾的,又不可能有外人進入大牢,難道那潘韬是突發疾病病死的?
突發疾病?
這一瞬間,她的腦子裏閃過兩句話。
“他進去的時候還好好的!你們虐待他,每天都不讓他吃飽飯!”
“除了看着因營養不良有些蒼白,沒有異常。”
難道真的是病死的?
想到這裏,她緩緩放下了揉太陽xue的手。
“周令史,如果犯人生病了,你們會請醫師來看嗎?”
“會。你懷疑潘韬是病死的?”周令史擡眼,“如果犯人明确說自己不舒服,或者難受得死去活來說不出話,我們都會去請醫師。尤其是潘韬這種重罪犯,若是在陛下審判之前死了,廷尉寺上下都要擔責,沒人敢拿這件事開玩笑。”
“如果,”虞捷腦海裏的思緒漸漸清晰,“是類似于營養不良的慢性病呢?牢中犯人多營養不良而消瘦。
“潘韬本身也是小吏,工作繁忙,有些慢性病也很正常。
“入獄後,夥食變差,營養不良加重了病情,他卻以為只是牢裏吃得不好,沒放在心上,也沒向獄卒求助,久而久之,就拖成了大病,最終突發離世。”
越是将這些推理說出口,她的思路就越清晰,話音落下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旁人。
“驗屍房在哪裏?我要去問問驗屍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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