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第三回:松梅日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章第三回:松梅日記
“我記得我剛醒來時,你們好像還說過類似‘又有女人爬上老爺的床’?你們這院子這麽大,人也不少,怎麽能讓陌生人溜進來的?”
侍女一瞬間變了臉色,糾結再三後,在保守秘密和老爺的命令中,選擇了後者,老實回答:“這、這我也不清楚,老爺雖然未婚,但羊氏也曾是本地大家,就算現在只剩老爺,家底也厚,祖上留下來的也絕非百姓家所有,所以,所以總有想、想一步登天的。但、但據我們所知,老爺每次都給人趕走了,能在老爺的床上過夜的,僅有您一人。”
“誰知道是不是每個女人來了,你們都這麽說。”松桔脫口而出。
他不知道虞捷聽出來沒有,反正他聽出來了,哪怕是仆人,也是大宅的仆人,心底帶着一股要為主人家保守秘密、以主人家的利益為中心的警惕,若非主人特地要求,哪裏會對初來乍到的客人言盡所知。
擺明了是羊昱讓她們聽話。不管羊昱怎麽想,反正別耽誤他休假結束後、帶虞捷回都城複命。
“您相信我,老爺确實從來沒有帶過其他女人回家,更別說親自帶到自己的床上,自己去耳房睡覺。”
“行了,我知道了。”侍女前面老實交代的原因,虞捷沒有細想,但現在特地和她強調羊昱的清白的事情,倒是讓她有了些想法,“你下去吧。”
昨晚,他們查明了山中寺失竊案,知道了二狗偷寺廟的糧倉是迫不得已,到了今天,聽到了城中村對于“羊氏”的惡意,還有賊曹掾柳循檢舉羊昱的證據毀于意外。
惡意可能會誇張,可能會追着一個小點無限放大,但很難對着空氣冒出。
“算了,”她站了起來,“我們去找那個日記吧!在無人使用的空房間裏,對吧!”
羊昱的大宅是真的大,特別是原本至少住着六個主人和十幾個仆人,現在只剩下了一個主人、一個小主人和十幾個仆人,房間沒有變少,人變少了,顯得更寬敞了。
虞捷的腰腹和腿都還泛着疼,走不快,每走一步都有疼痛傳來。
“要扶嗎?”松桔瞥了一眼,朝她伸出手臂。
“不麻煩。”月事而已。她本想這麽說,但腿軟的厲害,最終還是妥協了,扯住松桔的衣袖,“就一會兒。”
“嗯。”多一會兒也沒事,她又不重。松桔想。
從羊昱的房間出來後,轉身就是另一個主人房,兩人推門而入,迎面就看到了牆上的夫妻挂畫。
仔細一看,這挂畫竟是用針線織出來的。
“是梅姐。”
望着挂畫上的女人,松桔忍不住低語。
“居然用針線畫畫,太奢侈了。”
虞捷偷偷上手去碰畫,本以為會沾一手灰,沒想到畫上乾乾淨淨,連線與線的縫隙中都幾乎摸不到灰塵。
“你就不擔心被人看到,然後說別亂碰他們主人家的東西?”松桔本意是開個玩笑。
“不怕,你沒發現那些仆人都快把我當女主人了嗎?”虞捷自如地開始觀察房間,“趁羊昱還不知道我們要查他,用用這個身份不也挺好!”
松桔莫名地有些不滿,臉上卻保持着笑容,語氣輕快:“要是羊昱真是被污蔑的,你不會就準備假戲真做了吧。現在的小姑娘,話本看太多了。”
她卻回眸凝視着他,然後湊到他面前,距離近得讓松桔可以輕易聞到她的氣味,越聞心越亂,惹得他乾脆屏住呼吸。
“你在生氣?”
“我沒、我怎麽會。”她怎麽又看穿了。心漏跳了一拍。
很奇怪,他明明早已熟練隐藏心聲,也早已習慣以笑示人,可為什麽在這單純的小兔子面前,他就總會漏出破綻。
這不是什麽好事情。
他朝後退了半步,和她拉開距離:“不管怎麽說,我們和羊公子還沒認識兩天。不管他是被栽贓還是确有此事,保持警惕總不會錯。”
“所以我這不是在嘗試了解他嗎?”
虞捷一笑,從他的身前蹦開。
左顧右盼,目光被一個房間裏的抽屜吸引,強烈的好奇心驅下,從上往下、依次打開抽屜。前幾個抽屜都空無一物,最底下的抽屜裏,卻出現了一個本子。
“是紙,一整本的紙,果然很有錢。你說那個證據會不會是從這裏撕下來的?”
虞捷撿起那個本子,正準備翻動,本子突然散架,嘩啦啦地落了滿地,驚得她冷汗直冒。
姑且來說,這是人家的遺物,姑且來說,沒有和其他東西一樣被清理、說明有其特殊意義。姑且來說,她其實不該窺探人家隐私。
趕緊手忙腳亂地去地上撿紙。
耳邊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身側一熱,一只大手探了出來。
“都說要小心了。”
自覺理虧,虞捷紅了耳朵,沒有理他。
一通折騰後,紙頁被全部撿起,放在了案幾上。
這是捆紮裝的本子,由繩子将紙卷軸邊緣捆紮組成。一旦繩子被剪斷或者磨損,紙頁就會散落。
想來是這個本子在這裏塵封了太長時間,才導致細繩斷裂,一拎就散。
幫忙整理的松桔彎下腰,在紙堆裏找出本該是封面頁的那一張,那張紙的角落裏赫然寫着“松梅”二字:
“這好像是梅姐的日記。”
日記!虞捷欣喜地看向他:“說不定,陸部督說的線索,就是從這個日記裏撕走的!”
末了,她又将雙手合十,朝着日記的方向拜了拜。
“這是在做什麽?”松桔挑眉。
“就算是為了調查,偷看別人的日記也總歸是不好的。”
莫怪莫怪,這都是為了羊昱的清白。
默念完後,虞捷展開了其中一頁。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麽?”聞言,松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查案。”
聽得松桔捂住嘴想憋笑,但笑聲卻還是從指縫間溜了出去。
怎麽和塗文禮一樣愛笑她!虞捷在心裏哼了一聲,假裝耳聾,開始閱讀日記中的故事。
“今天那個女施主又來了。依然說要見師父,師父見了她。不知道談了什麽,女施主離開時,表情不太好看,師父把自己關起來,一直到晚飯時間結束才出來。”
“……真是锲而不舍。師父說不舒服,讓我們想辦法把她打發了。女施主信了,很快就走了。”
“……記不清是第幾天了。那個女施主開始不相信師父的‘身體不适’的理由了,開始問我們師父是不是有意躲着她。”
“……師父今天也在閉關。師父不在,我估計女施主該來了,還是下山轉轉,先避開她吧。”
“……在茶館遇到個奇怪的家夥,問我想不想一起喝杯茶,他買單,他說自己姓‘羊’。”
接下去的好幾篇,都是在松梅在講自己和羊公子、羊公子的弟弟的故事。一些臉紅心跳的戀愛小故事,讀起來都能讓人情不自禁發出“年輕真好”的感嘆——盡管現在的虞捷也不到二十歲。
有時是羊公子邀請她看戲,梅姐到了他不在,以為自己被耍了,結果人混在戲臺班子裏,戲演到一半,從臺上走下來,給她送花。
有時是羊公子為了和她一起看螢火蟲,騙自己父親要回縣府辦公,被發現後被父親罰在祠堂裏朝書。
談到最後,兩人甚至提前給孩子起好了小名,叫“醜醜”。
讀到興致上頭時,虞捷捧着日記裏的紙頁,往旁邊的實木榻上坐。
屁股一落地,瞬間又和燙着一樣竄起,連連用手去拍自己的裙子。
“怎麽了?”松桔見她滑稽的動作,有些想笑,“燙到了?”
“說什麽呢,榻怎麽會燙,我是怕有灰塵,這麽好看的裙子要是坐到灰塵上,沾一屁股,我先心痛。”
但上面并沒有灰塵,正如那針織挂畫上一塵不染一樣,這個連床單都沒有的實木榻上,乾乾淨淨。
“這屋子好像每天都有人打掃。”松桔走到窗邊,用指尖抹了一把,在手中搓撚了一會兒,一點灰塵都沒有沾上,“梅姐若是在天有靈,一定也會感動。自己都去世這麽久了,房間還有人打掃。”
“真是稀奇。”
感慨完,虞捷重新坐到實木榻上,将看完的紙在榻上疊好,又将沒看的幾張放在腿上。
“……外面的家夥打進來了,羊公子讓我和季明一起躲在地窖裏,自己帶私兵去抵禦。季明很害怕,一直握着我的手。殺聲一片,血甚至能從地窖的石門板的縫隙裏流下來。我很害怕他們翹起石門板,将我們圍在地窖裏殺光。我到處尋找可以再遮擋的東西……”
“過了一天,外面的動靜小了,但我們還不敢出去,只敢躲在米缸背後點一盞小小的燭燈。季明說他肚子餓,可附近的東西都不能生吃,我想他家這麽有錢,肯定有糗一類的食物。找了半天,沒有找到。”
“又過了一天,兩天沒吃東西了。我還好,可是季明過慣了公子的生活,看起來很難受。我嘗試着用手邊的東西,做了個簡易的鍋,不敢煮太多。要是外面還有人,食物的味道飄出去了怎麽辦?”
接下來的好幾篇,都是松梅帶着羊昱,躲在地窖裏茍延殘喘。有的時候,松梅給羊昱講故事,有的時候她又帶着他做些小游戲,再後來……
“季明看我的眼神不太對。我睜眼時,他直勾勾地看着我,那不是仰賴姐姐的目光,那是,男人的目光,他握住我的手,靠近我,想要我抱他。我吓壞了,推開他……正好外面也沒聲音了。我想,我可以出去看看情況。”
之後的記錄沒有了。
準确的說,是這張紙被撕掉了後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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