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第十回:趕鴨子上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章第十回:趕鴨子上架
“我嗎?”虞捷指着自己的鼻子,尴尬又僵硬地看向傳話的人,“我連官職都沒有,只是個前任織室女工,哪有本事當庭說服廷尉寺。不行、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我原本也納悶。”陸延低頭玩了會兒自己的指甲蓋,“不過剛才外面的路上,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有什麽用啊。”虞捷泫然欲泣。
得皇後殿下也想明白啊。
“傻小魚。什麽越俎代庖不代庖的。我娘純粹是想找個借口,讓你在朝廷上狠狠教訓那些家夥。抓不到真兇就威壓小吏,連你一個普通女工都能看出案子有隐情,他們一群吃官飯的還好意思蒙混過關?”
說罷,陸延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用力一拍:“加油,小魚兒。”
“我不行,我不行,我不行,那可是上朝!文武百官都在看呢!”虞捷搖頭如撥浪鼓。
“也沒有百官啦,”陸延的語氣輕松極了,“你忘了?現在西線戰事緊,為了統一益州,大司馬之下的四個高級武将,要麽在前線,要麽在守邊、防止北魏趁機南下,就留了個大司馬鎮守。文官也差不多,好多都跟着去處理後勤了。加上年關将至,不少人忙着準備年節,直接請假不來上朝。算下來,符合上朝條件的,去掉廷尉寺,也就十幾個人。”
“十幾人也很多啊!”
兩個月前她還只是個普通的織室女工,見過的職位最高的,是東宮的總管。
怎麽兩個月後,就要她上朝了。
陸延話鋒一轉,道:“怕什麽,我和嘉樹也會去,到時候你要是真腿軟說不出口,我們幫你說。但是皇後殿下指明要你講,你至少得開口,哪怕講慢點也沒關系。小桔子,你陪她練習。就是讓你們給廷尉寺點顏色瞧瞧。把查到的事情說清楚就行。”
“是。”松桔抱拳領命。
事情交代完畢,陸延撿起地上的卷宗:“這些卷宗要是看完了,我就拿走了哦。”
說完,就抱起那一大摞卷宗,頭也不回地、故作潇灑地離開了,末了還不忘和他們揮了揮手,算是告別。
“他在潇灑什麽啊!”
人走遠後,她算是徹底憋不住了,先是氣得一跺腳,然後往地上一蹲,整個人縮成一團。悲痛中,她發出了如蚊子叫般的細小聲音,問:“下次上朝,是七天後嗎?”
“是後天早晨。”
這一下,心是真的死了。
一路心灰意冷跟着松桔回家,剛推開門,就見柳循正從自己的隔間裏出來,四目相對時,他有些詫異:“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你這話說的,”松桔挑眉提醒,“這裏是我家哦。”
柳循略微思索:“嗯,正好我準備出門去買家具,你們要一起嗎?”
“家具?”松桔環顧四周,“這些還不夠嗎?”
接着就看見柳循扶額感嘆:“嘉樹哥,我都不想提你家之前的牢獄風。好歹是住人的地方,我可以沒有仆人雜役服侍,但不能連基礎的生活物品都沒有。”
“比如說?”松桔擺出悉聽尊便的架勢。
“你家有竈臺嗎?”柳循脫口而出,“鍋碗瓢盆呢?不是說這個一人一個的餐盤,是做飯的那些東西。還有,馬上冬天了,除了被子,一點保暖的東西都沒有,我不指望什麽火牆拿着奢侈的東西,你至少得有個火盆吧?硬抗?”
柳循仿佛就此打開了話匣子,一刻不停地開始絮叨松桔家裏缺少的東西。
松桔半晌沒開口。他知道,柳循說的沒錯。
更重要的是,他既然确定想對虞捷負責,那這裏就不能和之前一樣随便,至少得改造成能讓虞捷住得舒服的樣子。
之前雖然和她說過,沒事乾的話可以幫他選家具,他會掏錢,但說完沒多久,他們就去了陽新,回來後沒幾天,又碰到了新的委托。
所以一直也沒動手。
直到現在。
于是他當即和柳循一拍即合:“好,我支持你。”
接着轉向還在垂頭喪氣的虞捷:“小捷有什麽需要的嗎?我和承節上街的時候買回來。”
“不麻煩了,我現在沒什麽心情。”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過于惆悵的模樣,引起了柳循的注意:“發生什麽了?”
虞捷又嘆了口氣,才開始把皇宮裏的事情講給柳循聽。
快講完時,口乾舌燥,松桔便抽身離開給她倒水。
“……事情就是這樣。”
等松桔端着水杯回來,虞捷正好把事情講完。
柳循托腮幫思考了半晌後,擡起頭,心裏有了數:“我明白了。當務之急,是教你怎麽應對那些老油條。”
“這是重點嗎?”
“嗯?不是嗎?”柳循歪頭,眼神誠懇,“皇後殿下點名要你上朝,你不去就是抗旨,線索和證據都掌握了,缺的不就是應對官員的經驗嗎?”
柳循說的頭頭是道,愣是把虞捷說服了。
“聽起來柳賊曹很有經驗。”松桔将水杯推到虞捷面前。
“我爹活着的時候,常帶我去參加宴席,見過不少官員耍滑頭。”柳循輕巧地從地上站起,走到案幾邊,摸出一把空白竹片,“總之我先幫你把所有的線索都理一遍,然後可能被問到的問題也寫給你,明天我幫你背。”
說完,他的目光掃過松桔,誠懇地補了句:“可以嗎,哥?”
……
一天時間轉瞬即逝。
上朝的日子,就在反複背誦中,到來了。
雪花飄落在宮道上,遠遠地就看到了朝堂的大門,羽林軍立于兩側,手持長戟,肅立如松,壓得走在中間的虞捷喘不過氣。
“準備好了?”
盡頭,身着帶着解煩司官服的年輕男人,依靠着宮殿的柱子,笑眯眯地看着出現在眼前的兩人。
“嗯。”
虞捷心虛地小聲應了一下,手拽着松桔的衣袖,不敢松開。
“走吧。”
陸延一仰頭,先一步跨過門檻,又站在門檻內站定,回首望着還在做思想鬥争的虞捷。
昨天,她在柳循和松桔的協力下,把線索從頭梳理了一遍,又針對廷尉可能提出的诘問,準備了幾種應對。盡管她自覺已經很努力在準備,連語氣停頓都練了好幾遍,可此刻站在朝堂門外,那些話卻像是被凍住了,讓邁不開最後一步。
甚至早上出門前,早點都沒吃幾口,實在是沒胃口。
陸延倒也沒催她,揣着手站在門內,自如地和陸續進入的官員打招呼。那些官員見了他,要麽是驚訝地瞪大眼,要麽是恭敬地躬身行禮,顯然沒料到這位解煩司右部督會來參加朝會。
寒風卷着雪花撲在臉上,她的手被吹得格外冰冷,忽然,一雙溫熱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低頭看去,是松桔翻動手腕,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了她。
松桔的體溫比她高,掌心的暖意透過冰涼的指尖,一點點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寒意。
他低下頭,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輕輕道了一句:“我們一起進去。”
原本因為緊張而凍得發僵的臉頰,瞬間燙了起來。
她松開了衣袖,卻沒有睜開他的手,反而仰起頭,對上他的雙眸,用力地回握住那雙手。
“好。”
朝堂中的人果然少得可憐,加上廷尉寺出席的三人,總共不過二十人。左右兩側的最前方分別站着丞相與大司馬,身後空出了好大一截。大部分的官員,都集中在末席。
“看吧,沒多少人。”松桔安撫道,“你站在這邊,等下陸部督喊了,再往前走。”
“乖乖等我,小兔子。”陸延淺笑一聲,整了整官服,朝着隊伍的前方走去,在衆目睽睽之下,坦然地站到了韋曜的身後。
一時間,滿座嘩然。
虞捷沒心思關注這些動靜,她被安排在了最末尾,往後走十步就能重新回到飄着雪的宮道上。
心跳聲響得像在打鼓,手腳變得冰冷,臉頰卻燙得驚人,反複好幾次擡起手背确認自己沒有發燒。
她不知道朝會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也不知道期間官員們都奏禀了些什麽。只是一味地在心裏反複背誦。
甚至偷偷祈禱,希望皇後殿下忘記了今天要提縱火案,這樣自己就能躲過一劫。
但皇後怎麽會忘記呢?
高坐于上的皇後,早就看見了角落裏唯唯諾諾的姑娘,越看越憐惜,但也越看越喜歡,自縱火案開始,她就很關注虞捷。
一個普通的女工,卻憑借着敏銳的觀察力,不但在失火案中為自己和朋友洗清嫌疑,還在短短一周時間裏破解一場貪污案。
有那麽一瞬間,皇後看着虞捷,又看看站在前排的陸延,心裏動了要給兩人賜婚的心思。
不過嘛,她是不是真的有那麽優秀,還得親眼看看才行。
皇後輕輕咳嗽了一聲,開口時,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郝廷尉,禦書房縱火案的事情,怎麽樣了?已經一個月了,還沒有個結論嗎?”
被點名的郝廷尉走出隊列,手持持笏,躬身行禮,聲音洪亮:“回殿下,禦書房縱火案已初步查明。臣等前些時日,針對那些日子負責修繕的工匠老馬進行過問話,已明确他因搞壞鋸子,在火災發生前一周,都未曾踏足禦書房內,一直在外圍檢查,這才沒能發現房梁的問題。
“所以本案大致可以明确,主責系中書吏潘韬失誤引發的火災,且他涉嫌殺害暨尚書。只是潘韬至今拒不承認,也不願供出幕後之人,現已将其抓捕歸案,後續臣等将繼續嚴加審問,切實追究其責任。”
“有人和我說,若是他一直不供背後之人,你們就準備将他列為頭犯處理?”
“回殿下,臣等确有此考慮。潘韬拒不認罪,或許是畏懼律法的嚴懲,又或許是并非真有幕後之人。臣等決定秉持疑罪從有的原則,繼續對潘韬進行審問,直至陛下歸來。”
“疑罪從有?”皇後重複了一遍,目光轉向陸延,“延兒,我記得你和我說過,潘中書明确只犯了貪污受賄一事,對吧。”
“是。”陸延上前一步,擡起頭,道,“這件事是宮裏一女工發現的,今天,臣也将其招至朝中,為諸位辯證此事。”
“好,”皇後的神情晦明不定,手指輕扣在案上,敲得底下的人心慌,“沒想到我大吳皇宮裏,還藏着此等人才,讓她上前!”
“宣,原織室女工,虞捷!”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