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第十回:合歡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章第十回:合歡香
“我騙你們的。”虞捷急中生智,見幾人态度愈發生硬,立刻甩出松桔的身份,“其實我和松郎是解煩司的人,解煩司聽說過吧,皇後直屬,皇後殿下接到舉報,說羊氏在本地作威作福,但呈遞的證物在無意中被損毀,這才派我們秘密調查。”
“你們,真的是解煩司?”
“你們可以去問問接待我們的龜奴,我的同伴是不是出示了解煩司的符牌。”虞捷說的煞有其事,仿佛自己也貼了這層金,“我只是覺得,說自己是羊昱的未婚妻,會比較容易問到話,才騙你們的。”
“真的嗎?”
“咳、咳咳,想必你們一定聽說了禦書房縱火案,那個案子一開始就是解煩司在查,只是後來牽扯過多,才有廷尉寺介入。”說完,虞捷臉紅心跳地給自己又貼了層金,“當時解煩司查案的就是我和松郎。”
其實沒說錯。
“可傳聞裏,是一個小宮女查的?”
“我當時就是個小宮女,查完後就破格進入解煩司了。”
“解煩司不是出了名的,天王老子來了,也要先考試嗎?”
虞捷在心裏求她們不要再問了,然後梗着脖子,把心一橫,說出最後一個謊言:“羊昱一個沒本事的二公子,都能蹭父兄和家族的力量,拿個騎都尉和屯田都尉,我查了那麽大的案子,被破格錄用怎麽就不合理?當然啦,考試也考了,走個過程而已。”
本以為如此淺顯的謊言會被揭穿,比如“怎麽可能走個過程,解煩司哪有那麽好進,你也不是什麽世家大族出身啊”之類的理由,沒想到三個女孩子竟然別說服了。
其中一個還恍然大悟一般點點頭:“我就說解煩司也是可以走關系的。”
其實不行,其實虞捷也是要考試的,而且劃得範圍超級大,她根本不理解為什麽要懂怎麽治國。
但她們完全相信了。
信的角度還是虞捷完全沒想到的。
但不管怎麽說,她們相信了,事情就好辦了。
“現在可以告訴我,羊氏到底對你們做了什麽了嗎?”
……
與此同時,松桔已經在房間裏打起哈欠,點來的這個叫“君荷”的男倡實在是太能說,只要給一點回應,就能自己叽裏呱啦說個不停,雖然很省事,但也有些太無聊了。
房間裏的香薰不知什麽時候變得愈發濃郁,順着鼻腔往肺裏鑽,熏得人骨頭都發酥。
他瞥了一眼牆角那張軟榻,居然有點想上去休息一下。
“客人,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若您沒有別的問題,我就先退下了。”
“時間?你們這裏還有時間限制?”
“一男一女兩位客人若是一起來,又不希望我們服務,我們就知道兩位客人是想來單獨相處的,‘合歡香’已經熏了很久,我若是還在這裏,就要耽誤事了。”君荷在松桔面前輕輕鞠躬,“請您稍事休息,我去找君蘭,也不知道他把您的女人帶到哪裏去了。”
“她不是那種身份。”
“對,她不是那種身份。”君荷眼底的暧昧藏也藏不住,輕笑一聲後便轉身拉開門走了。
松桔正想心說,早知道來之前先調查下了,自己又沒來過官倡樓,對這裏的了解全都是聽同僚所說,以為都是由倡人們服務,只要自己擋住就好,沒想到還有這層服務。
身體的燥熱漸漸加重,每次呼吸都會讓身體的血液沸騰,目光掃過牆上那副畫時,居然有些恍惚。
還好,虞捷不在這裏。想着,撐着身體移動到門口,想要将門打開,卻發現門被人從外面鎖上。
“有人嗎!開門!”
但外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又在腦子裏回想了一下君荷的說辭。
“您的女人”而不是“您的妻子”。
是了,如果還有這層服務,為了确保客人能完事不被打斷,确實有可能做這種事情。
他本能地想深呼吸,強行将門打開,卻因為深呼吸,吸入了更多的香薰,整個人被卸了力氣,雙腿一軟,竟直接單膝跪在門口。
“好熱,好難受,好熱……”
燥熱感從四肢百骸湧上來,血液像是在血管裏沸騰,每一次心跳都帶着震顫。
意識漸漸被剝奪,大腦仿佛被控制,世界天旋地轉,有一瞬間,門好像被打開了,鼻尖飄入了很好聞的氣味。
身體的本能讓他抓住了氣味的源頭,甜香的氣味加快意識的流失,氣味似乎在驚呼,但他什麽也聽不清。
整個人被香氣籠罩,仿佛要徹底迷失于其中。
“唰!”
頭頂突然傳來一陣涼意,那股涼意從上到下奪回他的理智。
反應過來時,他的眼前站着面紅耳赤,一手舉着酒杯、一手緊捏衣領的虞捷。
“小、小捷?”
“你終于想起我了。”
她淚眼汪汪,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委屈。那副表情讓松桔下意識地想靠近,可腳剛邁出,就被對方迅速拉出更遠的距離。
“剛才,抱歉,我沒有記憶。”
環顧四周,見周圍沒有旁人,松桔大約猜到了什麽,立刻懊悔地低下頭,“我沒想到這裏還有,那種服務。”
……
兩刻鐘前。
“現在可以告訴我,羊氏到底對你們做了什麽嗎?”
三個女孩子面面相觑,最後是握着衣服的女孩子先開了口:“我叫白芽。就住在城中村裏,哪怕不提羊昱的父兄對我們做的事情,光是羊昱自己,就已經惡劣至極。他一個屯田都尉,卻還要管征兵,陛下抽丁時,在縣城裏八戶抽一,在我們這裏就是三戶抽一,非要把我們都抽光。”
“我是茉莉。不光是抽丁,我們的人頭稅也是最高的。我打聽過,即使都在這‘怡花樓’,農民家的姑娘交的稅都比我們少一半。要是哪家是将軍的部曲,稅就更少了。都是那羊氏在縣府裏作惡,坑蒙拐騙,說我們都是他羊氏的部曲,部曲的稅由主子代繳,可他哪裏代繳過?都是從我們身上撕。”
虞捷已經從這兩段話裏察覺到異常,但她沒有做聲,只是等最後一個女孩子說完。
“我是牡丹。我知道的基本也是這些,我們之前見他跟着縣府的人來,就想去找他要個說法,沒想到,他反咬一口,說我們強行拖他走,我們怎麽可能做那種事,分明是他自己喝醉了,又不回答我們問題,還拔刀威脅我們,要我們離他遠點。姐姐沒辦法,只能讓我們不要再靠近縣府的人。”
說着,三個女孩子紅了眼眶,手裏的動作都加重了不少。
可這件事,就是很奇怪。
虞捷心想。
城中村裏的人都是羊氏的部曲,這一點可以和城中村裏的那個老婦人的話對應。
南吳的制度不同于北魏,是私兵部曲制,部曲歸将軍個人所有。稅由将軍代繳,将軍再從部曲身上抽取。所以很多人為了躲避高昂的個人稅,會選擇加入某位将軍的部曲中。
問題是,抽丁不是他屯田都尉定的,怎麽可能唯獨抽他這麽多人。一個沒出息的二公子,全靠父兄的勢力才混到官職,怎麽可能有這麽大的權力,敢私自更改抽丁比例和稅收?他玩不過那些人,被坑害了背黑鍋還差不多。
虞捷越想越覺得,這件事就是如此。
“對了,你們之前說的那個,最後嫁給羊氏的女孩子叫什麽?”
“好像是叫松梅?來的時候倒是沒說,但羊昱哥哥娶妻的時候,倒是昭告天下,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叫什麽。”
所有的問題都問過後,虞捷迫不及待地告別了三人,從後門一溜煙跑去茅廁前,見二狗委屈巴巴地蹲在茅廁的轉角處,忍不住開口:“二狗?為什麽蹲在地上”
“你去了那麽久,我一直站着容易被問話,只能想辦法躲起來,我容易嗎?”他狠狠一瞪,從地上站起,拍拍褲子,轉轉脖子,端正姿态,“這位客人,請随我回房。”
再次回到房間前時,虞捷從門縫中聞到了奇香,正當她疑惑那香氣時,二狗突然發出幸災樂禍的笑聲。
“怎麽了?”
“忘記了,那是‘合歡香’,專門給客人烘托氣氛的。他怕是已經被放倒了。”
放倒了?
松桔中毒了?
虞捷顧不上和二狗廢話,立刻抽走門闩打開屋門,一進門就看見倒在門邊的松桔,滿臉通紅,呼吸困難,全身發熱。
“嘉樹!嘉樹!”
“你最好別碰他,他現在——”二狗的話都沒說完,就見松桔順着虞捷湊去,鼻尖貼上虞捷的肩膀,埋在她的頸窩裏,抱着她、動也不動,“——居然忍住了。這忍耐力是人嗎。”
“忍住什麽?”
“咳咳,這種香聞多了對夫妻生活很有幫助。不過他克制住了,真了不起。”
“哪裏能把香滅了!”
二狗手指角落,那正是他們最開始點的香薰。
虞捷想把松桔推開,可每碰他一下,他的呼吸都愈發急促而混亂。
她立刻尋找能讓松桔清醒的東西,最後,目光落在了案上的酒壺上。
“乖,馬上就好。”她摸摸松桔的頭發,哄了老半天,他也不肯撒手,反而跟個小狗似的,在她的脖子上蹭來蹭去,腰間的手臂纏得更緊,整個人燙得要命。
“二狗!你幫我拿一下!”
“那怎麽行。”二狗幸災樂禍,“你們前幾天晚上怎麽對我的,自己想辦法。”
虞捷一瞪:“那你幫我把他拉開!你要是不幫,我就去縣尉府,告訴他們你一直在偷寺廟裏的食物,看他們把你關起來後,你家裏人要怎麽吃飯。”
“你!”二狗氣得臉都紅了,不情不願地幫她把松桔的手臂扯開,松桔立刻滾倒在地上,如小狗般嗚咽,聽得二狗渾身不自在,“你動作快點!”
虞捷抽身而出,快速抓起酒壺,猛地一潑。
冰冷的酒水順着松桔的頭發往下,一路澆透了他的衣襟,竟奇妙地與畫像上的女人對上了姿态。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迷離的眼睛逐漸清澈,能夠看清眼前的景象:“小、小捷?”
“你終于想起我了。”
那麽有本事的人,居然拜倒在迷香中,要是她回來遲一點怎麽辦,要是別人先于她進來了怎麽辦?
想到可能在松桔身上發生的事情,虞捷就忍不住難受,下意識捏緊胸口的衣服,連松桔想靠近自己,都被她拉開距離。
“剛才,抱歉,我沒有記憶。我沒想到這裏還有,那種服務。”
虞捷心軟了,但嘴依然硬:“你要是沒有我可怎麽辦!你最好記得報答我!”
但這番話在松桔聽來卻有別的意思,他瞥向被她捏緊的衣領,潛意識中自己好像被一股甜香包圍過。兩者這一聯想,她這番話裏的暗示就很好懂了。
她剛才被他輕浮了,她幫他解了‘合歡香’,要他負責。
對她負責……
松桔的腦子裏浮現出這句話的同時,想起了在假山堆裏,她坐在自己懷裏的那一幕。那樣柔軟,那樣香,仿佛一用力,就會融入他的……
身體莫名感覺到一陣燥熱,只是這燥熱與剛才中了‘合歡香’的燥熱不同,充滿了喜悅,血液從脖子往耳根子湧,燒得他滿臉通紅,需要用上全身力氣,才能勉強将話說出口:“我會對你負責的。”
只是這聲音輕的仿佛蚊子音,他正後悔自己的聲音太小顯得沒有誠意,卻聽她驚慌失措地回道:“我、你、我,你自己注意身體,我要你乾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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