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回:走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回:走水
秋風蕭瑟,寒風刺骨。
清晨時分,本該是侍女們打着哈欠起床、夜班和白班的侍衛交接的時間,到處卻都大門緊閉、空無一人。
唯有禦書房的方向“熱鬧非凡”。
虞捷提着水桶,淺色的女工服早已被煙塵染黑,灰頭土臉地在陣陣喊聲中将桶裏的水潑出。
胸腔裏卷入大量灼熱的煙塵,呼吸變得異常困難,她猛地捂住胸口咳嗽,幾乎要将五髒六腑都咳出來。
周圍一片混亂,尖叫聲、奔跑聲、火焰燃燒木頭時發出的“噼裏啪啦”聲混雜在一起。
火龍幾乎要将這座純木搭建禦書房吞沒,滾滾黑煙籠罩天際,連清晨的陽光都會被染成灰黑色。
宮裏所有能跑動的宮女、侍從、雜役全都出動了。
可火勢實在太大了,水一潑上去,就瞬間變成白霧,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房梁!房梁要塌了!”
突然,人群中傳來一聲呼喊,靠近禦書房的人們瞬間停下前進的動作,丢下手裏裝滿水的器物,尖叫着朝空地處撤離。
虞捷來不及多想,随波逐流奔向空地,不知道是誰在她的身後撞得她一個踉跄,身體向前撲去,落地前,本能地用雙手緊緊抱住腦袋。
下一秒,一聲巨響傳來,熱浪卷起火星,吹得她後背發熱。
不知過去了多久,周圍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她這才聽着猛烈跳動的心跳聲、緩緩地松開雙手,小心翼翼地回頭看去。
彌漫的煙塵開始散開,禦書房的輪廓變得清晰,原本位于禦書房頂部的一處房梁轟然倒塌,揚起的大量煙塵隔絕了空氣,肆虐的火勢似乎變得微弱了。
“快!滅火!”不知是誰率先反應過來,高聲喊道。
衆人這才如夢初醒般,重新奔跑起來。
時間在緊張的滅火工作中悄然流逝,待到正午時分,燃燒了整整一夜加一個早晨的火才終于被撲滅。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紛紛癱坐在地上。
宮女們三兩紮堆靠在一起,侍從們将水囊中剩下的水或灌入口中,或從頭上倒下,以此冷卻體溫。
虞捷伫立在原地,心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禦書房的殘骸。
一夜的忙綠讓她渾身酸痛,手臂也後知後覺變得僵硬。原本還能稱贊一句的漂亮臉蛋被煙塵撲了滿臉,看起來狼狽不堪。
“你說,禦書房怎麽會着火呢?”一個略帶疲憊的聲音從虞捷的身旁響起,她循聲望去,是原本負責馬廄的小厮,此時他正靠着同伴,臉上帶着心有餘悸的表情,“禦書房可是平日裏中書省和陛下處理政務的地方,守備森嚴,怎麽會平白無故半夜起火?難不成是裏面有什麽不能見人的東西,只能一把火給……”
“噓!你不要命了!”旁邊的同伴連忙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音道,“那可是陛下的禦書房,這種話也是能随便亂說的?”
小厮被同伴的話吓得一哆嗦,連忙閉上了嘴,再也不敢多說一句。
見聽不到新的內容,虞捷悄悄收回耳朵,開始在人群裏尋找自己的竹馬,昨晚她就是在去和竹馬見面的路上,發現了這起大火。
沒想到,才剛找到在醫師旁邊排隊的竹馬,少府兼國舅就從東宮的方向大步走來,對着滿地狼藉,道:“解煩司馬上就到,第一個發現走水的人是誰?”
虞捷被迫停下腳步,硬着頭皮舉起了手。
“好,你過來。”
她朝着童少府的方向走去,風帶來了竹馬的聲音:“禦書房失火可不是小事,陛下肯定會追查到底,小心點。”
聽到這聲音,她的心情不由得複雜起來。
二十年前,虞捷的生父得罪當今聖上,被流放交州,家中子嗣女眷全部被牽連,唯有虞捷的母親因身份低微,只是個被寵幸過幾次的不起眼的奴婢,在流放之前,将心一橫,連夜逃跑,這才免于連坐。
逃跑後,虞捷的母親才發現有了虞捷。
後來母親生了重病,為了醫藥費,才十歲的她,四處打聽,找到了這裏。九年來,她省吃儉用、謹小慎微,不參與任何紛争,每個月的月錢全部寄回家,母親的病才總算治愈了。
本以為到了明年,就能年滿出宮,拿着這些年的積蓄,和母親一起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誰能想到,竟然會在半夜和在東宮站崗的竹馬見面的時候,碰上這種天大的麻煩。
虞捷愈發不安,走到半途,差點被坐在地上的東宮侍衛劉平安絆了一跤,她瞥了眼那侍衛燒得焦黑的褲腿,連連道歉,等不及對方反應,慌不擇路加快腳步,站在童少府面前。
“救火辛苦了。”童少府瞥了眼她狼狽的臉,從袖袋裏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等下韋部督來問話,你如實回答就好。”
“是,謝謝童少府。”
一想到解煩督的那張陰翳的臉,虞捷的心情更低落了。
案件事情不是應該由廷尉寺負責嗎?怎麽要動用解煩司了。
解煩司,和字面意思一樣,替皇帝解決煩惱,只要皇帝需要,什麽都乾,上到緝查間諜、控制輿論傳播,下到修皇宮的屋頂、抓偷吃的老鼠,全都能乾。
直屬皇後殿下,分左右部督,右部督陸延長相絕美似女人、但性格乖僻極少出現,任何需要部督出面的事務,都由左部督韋曜擔任。
所有人都說,那韋曜是一條逢人便咬、只會對皇室搖尾巴的狗。
就在虞捷暗自悲鳴、用童少府的手帕擦臉上的灰時,一陣腳步聲傳來,那個男人帶着一群手下出現了。
身佩長劍,腰間懸挂有解煩司特殊花紋的符牌,穿着帶有青色花紋的官服、整個人散發着威嚴、冷酷、生人勿進的氣場的領頭男人,正是左部督韋曜。
虞捷本能地想縮到人群裏避避風頭,卻見他走到人群前,目光如炬,還沒有開口,周圍人便默默分開兩條路。
一時間,虞捷的身前空無一人。
“所有人,立刻協助童少府檢查禦書房,務必将損失降到最低。嘉樹,你跟我來。”
說完,韋曜大步朝虞捷走來,被他點名的男人也繞開同伴、快步跟上。相比起冷峻的長官,嘉樹的面容俊朗、氣質溫和,嘴角勾着似有似無的微笑,像是天生如此。
韋曜的氣息壓制着虞捷,令她下意識想要後退,可雙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般,動彈不得。
“你就是第一發現者?”他的語氣平靜,卻帶着一股無形的壓力。
虞捷不敢直視,微微擡頭瞄了一眼,卻不幸與他的目光對上。那銳利的眼神讓她心裏一慌,連忙垂下眼簾,低聲應道:“是。”
“一句話,說一下發現時的情況。”
一句話?虞捷在心裏苦笑。當時的情況那麽混亂,哪裏是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
但虞捷對這位解煩督的脾氣早有耳聞,不得不強壓下多餘的念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昨夜換崗後,我出來如廁,突然看見禦書房方向有煙,趕過來一看發現起火了。”
“你是織室的宮女,不需要半夜站崗,如廁也不需要經過禦書房。”韋曜的聲音依舊平淡,卻直接戳穿了虞捷的謊言,“不要逼我把你壓入地牢交給陸伯松拷問。”
按照虞捷對韋曜的名聲的了解,他乾得出來。
按照陸延在外的名聲,被交給他,是真的會死。
她咬咬牙,坦白:“我和昨天值白班的侍衛約了晚上見面,所以在侍衛換崗後,我就從織室跑出來了。”
雖然當朝皇後性格随性,平日裏對侍女和侍衛的管束并不嚴格,只要不惹出大麻煩,并不阻攔他們私下裏交往。但大半夜在宮中幽會,說出去對她的清白名聲終究不好。
更何況,她和那個小侍衛青梅竹馬。小侍衛喜歡她多年,她卻一直給人往別人身邊推,今年才情窦初開,懂得小侍衛對自己的心意,昨晚,小侍衛約她出來見面,她還以為對方終于要捅破窗戶紙了,沒想到偏偏遇上了禦書房失火這種事。
這句話一出,周圍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所有人都默默減慢了動作、豎起耳朵偷聽。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同情,還有幾分驚訝。連被醫師按在地上包紮的、燒傷相對嚴重的中書吏,都歪了歪腦袋。
“幽會啊。”
韋曜聽到虞捷的回答,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大概只有小拇指那麽大。
虞捷越想越難受,他們又青梅竹馬一場,感情好又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竹馬還答應等她出宮後,兩個人就一起回老家的。
可這下,所有人都知道她半夜幽會小侍衛了。
滿意了吧,滿意了吧!
虞捷在心裏自暴自棄地吶喊,只希望韋曜能盡快結束這場審問,讓她能早點擺脫這種尴尬的局面。
“和你幽會的是——”
韋曜剛想繼續追問侍衛的名字,急促的聲音突然從禦書房廢墟的方向傳來:“韋部督!禦書房現場發現一名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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