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第十三回:一念之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第十三回:一念之差
“好了,松司馬,虞姑娘,你們想了解些什麽?”
虞捷正要開口,手腕卻被松桔輕輕碰了下,困惑地望去,只見他的臉上已擺好客套的笑容,語氣委婉地旁敲側擊道:“敢問大哥,這附近是否有地方可以租用驢?這孩子不肯走,耽誤了熊郎賺錢可不好。”
逐客令一下,原本貓着腰躲在後面的熊珩,搓搓鼻子,自覺理虧,賠笑:“不好意思,讓松司馬費心了。”
“我的驢可以先借你,不過也是女孩子。”
接着虞捷就看見,那只叫“小碗”的驢,狠狠咬了口胡蘿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熊珩噴了口粗氣,走到大門口,原地跺腳。
看得她目瞪口呆。
“等、等下,小碗,我給恩人們送個禮物。”熊珩手忙腳亂地走過去,從驢背上的竹簍裏掏出個陶罐,轉身遞向虞捷,“一些謝禮,不成敬意。”
“這不好吧。”虞捷咬牙忍住貪嘴的心,想将罐子推回,又被熊珩塞了回來。
“我家裏還有,沒賣完的。”他大度地往虞捷懷裏一塞,“以後多來照顧我的生意就行,我就住在書局背後的街道,你若是還想吃蜜餞,還可以來找我,管夠。”
“你是個商人?”
“是,說來慚愧,我不太聰明也沒什麽本事,乾不了正當營生,只能當個走街串巷的行商混口飯吃。(1)”熊珩重新綁好竹簍裏的麻袋,“不叨擾幾位,我先走了。”
熊珩帶着他的驢和貨物走了。
虞捷低下頭,看着懷裏封好的罐子,手指不受控制地扣住罐口邊緣,一擰一開。
是整整一罐散發着濃郁蜂蜜味的蜜餞果脯。
普通的果脯或許不能引起她的注意,但加了蜜的果脯,比普通果脯的價格貴了三五倍,雖沒有貴到讓尋常百姓吃不起,但她以前的錢大多給母親治病,舍不得吃這種東西。
這一下确實送到了她的心裏。
“說什麽恩人,怎麽都沒問問我們想要什麽?”松桔挑眉。
他看出來了,說着要給救命恩人送禮物,其實目光都在虞捷身上,這家夥有賊心有賊膽,自己和疑似北魏間諜的人是老鄉朋友,還敢大搖大擺跑到他們面前來。
要麽是真沒嫌疑,要麽就是僞裝得太好。
虞捷咽下唾沫,擡眼看向獵戶:“大哥昨晚是什麽時候聽到小狼在叫的?”
說話間,撚起一小塊蜜餞,飛快地放進嘴裏,借着獵戶思考回答的功夫,細細品嘗起來。
甜絲絲的蜂蜜的味道在口中擴散,混着果脯的酸甜,好吃得她下意識地睜大眼睛,連沾上蜂蜜的手指都想放嘴裏舔乾淨。
“大概是夜半之後。”獵戶回憶道,“我已經睡了,突然聽見小狼在叫。我記得那個時候,我從天窗看出去,月亮升的很高。”
夜半是民間的說法,換成官方的時辰,就是子時。
虞捷思索着,不自覺地舔着指尖殘留的蜂蜜。
狼是夜間生物,夜間狩獵再正常不過,但狼群警惕怕人,獵戶的住處離城門并不遠,狼群再猖狂,也不至于湊到離城門這麽近的地方。
但,獵戶也說過,以前這裏的狼群很猖狂,連妻子都被咬死了。
她沒有想明白,又掏出一個果脯放進嘴裏,不忘把沾了蜂蜜的手指含進嘴裏,仔仔細細舔乾淨,才開始咀嚼嘴裏的。
“但我讓人查了前幾日的城門情況報告。并無異常。”松桔一邊說,一邊瞄向虞捷。
不知道為什麽,虞捷舔手指的動作,看得他口乾舌燥,體溫也開始升高。
趕緊尴尬地移開視線,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案情上,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沒有異常?”獵戶的眼底浮現出詫異的神色,“怎麽可能,小狼叫了好久,如果不是狼群,那能是——”
“——人。”
咽下嘴裏的蜜餞時,虞捷忽然有了個猜想。
她一邊在腦海中梳理思緒,一邊将猜想說出口:“如果狼群無異樣,那半夜的動靜就可能是人弄出來的。那天晚上下着雪,夜裏的視野本就不好,又是樹林中,雪一蓋,就算有人在附近,城牆上的守衛也看不見,很正常。”
“你是說,有人在外面待了大半宿?”獵戶臉上的詫異更甚,“抛屍需要這麽長時間嗎?”
“抛屍不需要,但如果,是案發現場呢?”虞捷繼續抛出想法,“如果那個時候,全彤小姐還活着,就在這個屋外和兇手糾纏,想要逃跑,卻出于某種原因無法發出聲音……不,是不敢,她怕被兇手發現,同時,兇手也怕她進入大哥的屋子裏求救,就守在大哥的門口,直到她被抓住、殺害,然後,抛屍。”
虞捷沒有說的是,如果這個猜想是真的,全彤大概率是掙紮到臨近清晨才被害。畢竟,若是半夜被害,遺體的殘缺程度只會更嚴重。
這個猜想一出,屋子裏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火焰在火塘裏的聲音愈發清晰。
“所以那天晚上,我只要打開門,就可能救下她。”
獵戶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把頭頂的獸皮帽壓得很低,低到遮住了臉。
“這、這只是個猜想!”虞捷見狀,趕緊擺手,“沒有證據的。”
“時間過去了兩天,”松桔在她的身邊緩緩嘆氣,“那天又是雪夜,腳印都被掩埋了。她是不是真的在外面來回移動,已經很難驗證,連發現她的地方附近,也沒有什麽線索了。”
“她是不是在外面徘徊,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虞捷卻說,“她為什麽會在大晚上在城外徘徊,才是最重要的。”
“确實,”獵戶附和道,“一個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備受寵愛,身邊又有很多喜歡她的人,就算是見情夫避人耳目,在城裏找個地方也夠了,犯不着跑到城外。”
“嘉樹,能查到她的出入城時間嗎?”虞捷飛快地看向身旁的人,“我想知道她是什麽時候出的城。還有那天有沒有人跟着她……不,這個應該不是重要的事情。”
“什麽事情是最重要的?”
見松桔面帶困惑,虞捷解釋道:“我本想知道,那天還有誰和她一起出了城,但想了想,如果是對方沒入城呢?”
說出這句話的下一秒,她的音量驟然擡高,雙手握拳,興奮地面朝松桔,高聲道:“對了!是對方沒入城!不是她要出城見人!是有人入不了城,所以她要出去!”
“但是百姓半夜不得随意出入城門。”
“所以她一定是白天就出了城,然後一直等到了晚上。”虞捷越說越興奮,眼睛閃閃發光,晃得松桔一陣局促,不敢對上視線,“進不了城,說明對方不僅沒有通關文牒,連短期通行憑證都沒有!”
“什麽都沒有,難道是黑戶?”松桔盯着虞捷腳邊的地瓜,擡手拍打地瓜的腦袋,眉頭緊鎖,“全彤一個大小姐,為什麽會和黑戶有關系……”
忽然,他的停在了空中,眼神驟然銳利:“不對,難道是間諜?”
“不管是哪一種,全舟要麽沒有對我們說實話,要麽就是她根本不了解妹妹。”虞捷再次提出猜想,“你想,如果苗安姝真的像全舟說的那麽糟糕,全彤為什麽還整天和她待在一起,還把她當好朋友?我們得去問問別人!”
“是得問問書局的人。”
“沒錯,要從對她能客觀評價的人入手,不過在那之前,”虞捷擡起自己的左手,将手伸向松桔,“我的手帕掏不出來了,卡在袖袋裏,你幫我掏一下。”
“掏?哪?”松桔迷茫地眨眼,突然覺得嗓子有點難受。
她抖了抖朝着松桔伸出的袖子。
這個瞬間,她身上的氣味撲面而來,直直鑽入他的鼻尖,明明袖子底下還有衣服,他卻頭腦發熱,莫名聯想到她纖細白皙的胳膊,心跳瞬間亂了章法。
虞捷其實憋了半天了,沾了蜂蜜的手指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早就想掏手帕擦擦。可右手沾了蜂蜜和自己的口水,左手又縮不到袖袋裏,才一直忍着。
想到這裏,她又抖了抖手,無言催促。
松桔的鼻子隐約有些乾燥,慌忙撇開視線,掏出自己的手帕,放到她手中,之後用力捏了捏鼻子。
“太乾燥了嗎?”她眨眨眼。
“可能吧。”松桔搪塞了過去。
……
屋外,熊珩站在屋檐下的陰影裏,将推測聽了個徹底。
他的指尖撚着一根草料,暗道虞捷果然如傳聞中所說那般,直覺驚人。若不是已經提前把蹤跡處理乾淨,那姑娘怕不是現在就能摸到他們頭上。
現在就能破案?怎麽可能?他剛才在想什麽呢。他自嘲般地淺笑了一下。
忽然,驢用嘴筒子拱了他一下,見他沒有反應,作勢要叫,被他眼疾手快地塞了根胡蘿蔔。
“小碗乖,回去就用你的小碗喂你。”他幾乎是貼着驢的耳朵說完這些話。
驢這才放過了他。
直起身時,屋內的談話接近尾聲,陽光穿過窗戶的縫隙灑入屋子裏,剛好照到她的身上,只見她慢悠悠地伸了個懶腰,末了還小孩子氣地砸吧了幾下嘴,像是在回味蜜餞的味道。
這姑娘還挺可愛的。熊珩突然不合時宜地想道。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後,苦笑着搖了搖頭。
真是中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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