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第十九回:落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章第十九回:落幕
第四日早晨,虞捷伸了懶腰,神清氣爽。
拉開床簾,看看自己的衣服,又看看松梅的那一套,手在兩套衣服上來回移動後,換上了自己的那套。
羊昱是屯田都尉,同時管理軍屯和民屯,前者由士兵耕種,戰時這些士兵便會投入作戰,後者由農戶或流民或罪犯耕種。
本日羊昱帶他們去的是後者。
眼下已經是深秋,農田裏的作物已經收割了不少,只剩下晚稻還未完全收完,下車後,一股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站在田壟上望去,目光所及是一塊塊整齊的籼稻田。
到目的地後,虞捷剛下馬車,餘光裏,就見到柳循帶着人,在遠遠地蹲守。
“今年的收成不錯,西線的糧草供應應該會很順利。”
不知何時,羊昱站到了她的身邊,凝視着她的側臉,秋風吹過,拂起她耳邊的發絲,陽光灑在她臉上,帶着幾分柔光。
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
“那城裏那些人呢?”虞捷卻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收回目光,回望向他,“城中村裏的人都吃不起飯了,你這些糧食卻是用來供給西線?”
“也有一部分會作為應急存糧,存放在糧倉裏。”
“城中村裏的人說,你們從來沒有給他們發過糧,所有的救濟糧都是從山上的寺院出,這件事是真的嗎?”
盡管木已成舟,事情将落下帷幕,虞捷還是有一些疑惑,希望羊昱能親口解答。其一便是那些本不屬于羊昱的責任,是否真的是他在承擔。
羊昱愣了愣,笑容漸漸消失,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時,從兩人身後走來一個矮壯的男人:“都尉,在這裏簽個字,這批籼稻要開始脫水了,脫完水才能入倉,這是脫水前的總重。”
羊昱接過清單,随意地掃了一眼标題,連內容都沒細看,就從接過筆,在清單末尾簽了下去,動作流暢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待到簽字完成,他才重新看向她,繼續回答道:“我只是屯田都尉,下發救濟糧的事情,我做不了主。”
“并非如此吧。”她仰起頭,凝視着他的雙眸,故意說道,“如今正在西線作戰的上大将軍,初時也是屯田都尉,但當時他就因多次下令開倉赈災,而被百姓稱為‘神君’。同樣是屯田都尉,他能做主,你為什麽不能?”
此話不假,虞捷在宮中做事時,有時會聽塗文禮講故事,其中說的最多的,就是上大将軍和丞相掾這兩位,深得皇後殿下青睐,因而常常入宮進谏的近臣。
“小捷,你沒入仕,你不明白這件事的複雜。”羊昱的聲音放的很輕,幾乎就要混在風聲中,“并非上大将軍當年可以做主,而是陛下當年就對他有所虧欠,你在後宮中待了幾年,肯定也知道,當今皇後本是上大将軍的妻子,皇帝出于補償,給了上大将軍很多優待。他甚至可以越過太守,直接向上呈報奏疏,只要不是通敵叛國這種大事,陛下都會同意。可我不一樣,沒有縣令的命令,我根本無權開放糧倉。”
“那縣令為什麽不開放?”
“上面的人在想什麽,哪裏是我這種人能猜透的?”羊昱苦笑着搖搖頭,眼底帶了幾分疲倦和無奈,“城中村裏那些人,和你說我的壞話了吧。是不是說他們餓肚子都是我們羊氏的錯?還說征兵、人頭稅也都是我定的?”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現在知道的。”
虞捷才發現自己中了計。
“不屬于我官職範圍內的事情,确實與我無關,我想要改變也有心而無力,”他說,“想要做善事,卻限制于身份,想要清白,卻被迫渾濁。我做不到獨善其身,想要解脫,卻有無數力量困住我。”
“你——”
虞捷一下子失了聲,原本想反駁他幾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看着羊昱眼底的疲憊和絕望,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話題。腦海裏突然又閃現回羊昱先前說過的一段話,硬生生将這個反問變成了另一個問題:“——你怎麽知道我是宮裏人?
“你知道嘉樹是解煩司的軍司馬不奇怪。他的符牌本就是懸挂于腰間的器物,镂空的鳳凰花紋,只有解煩司的符牌上才會擁有。可我沒有說過自己的身份,身上也沒用證明的東西,你怎麽知道我在宮裏待了好幾年?”
但羊昱只是快速地眨了眨眼睛:“誰知道呢?”
秋風吹拂,他的臉上忽然露出了釋然般的笑容,餘光中,縣尉府的人們已經開始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如果你是賊曹掾就好了,這樣我就能被心上人抓走了。”
“心、心上人,這不是開玩笑的嗎?”
“那一天,我在神面前請求,希望有人能救我于水火。然後你出現了。我之前以為你會被判決書勸退放棄,還好你沒有。”
他輕輕地嘆氣,又道:“貪污并非我所願,放棄父兄們遺留下來的部曲們,也并非我所願。羊氏的祖業足夠我生活,但不夠養部曲。偏偏我沒有能力帶着他們去前線沖鋒賺取功勳軍費,我沒有本事,性格又懦弱。養一群不上戰場的部曲,真的很燒錢。而那個時候,阿兄和嫂嫂都死了,我還要照顧小衜。公務事又多,忙得無暇分心去思考,只能他們說什麽,我做什麽,不知不覺,倉庫裏、家裏,就堆滿了我本不該有的物件……”
羊昱還想繼續回憶,卻被虞捷打斷了聲音。
“衆生皆苦,你或許有自己的苦衷,但更多人因你而苦。你的苦,在這些人面前,根本算不上什麽,既然身居高位,就必須承擔責任。否則就不要走那麽高。只想着殺敵而不顧及大局和旁人,哪怕坐到高位,也會遭到報應。就像是,那位被滅門的親王。”
羊昱愣了下,然後大笑起來,笑得肆無忌憚,笑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這些年所有的壓抑和委屈都笑出來。
虞捷正感到莫名其妙時,羊昱伸出手,托起她的手心,“不管怎麽說,謝謝你,我終于解脫了。”
他的吻輕輕地落在她的指尖,淺嘗即止,在松桔跳出來前,突然認真地凝視着她的眼睛:“對了,我有一個好奇的事情。如果,在你發現真相之前,就嫁給我了,你還會揭發嗎?”
“你是問,如果我和梅姐一個處境,我是否還會揭發嗎?”虞捷很快給出了答案,“我會。罪臣家屬要麽入宮為奴,要麽被流放交州。我本就在宮裏做工,我娘也說過,我親生父親在我出生前就已經被流放。所以不論是哪一種結局,我都可以承擔。再說了,總得有人抛開自己的利害,去維護正義吧。不然二狗、我是說,城中村裏那些人,還有城裏那些無辜的百姓的利益,誰來負責?”
剛說完,她又皺了皺眉,嘀咕了一聲:“怎麽像是柳承節會說的話。口癖還能通過頭梳傳染嗎?”
羊昱最終被帶走了,虞捷正想伸個懶腰,目光卻落在被他親吻過的手指上,指尖似乎還殘留着他的溫度和觸感,一時間思緒萬千。
“那家夥,一共就認識了一周多點,真是登徒子。”松桔對着羊昱的背影牙癢癢,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
“嘉樹,”虞捷用衣擺蹭了蹭手指,看向松桔,“季明算是進去了,可他并不是唯一的貪官,那些幕後之人,現在也能都被徹查嗎?”
松桔臉上的怒氣漸漸褪去,擡起手,欣慰地摸摸她的頭發:“可以。雖然那些人都跟狐貍一樣老奸巨猾,但陸部督搞定了殿下的手谕,剩下的事情,就交給解煩司駐點的人,還有縣尉府裏的人吧。”
“真的嗎?”虞捷滿眼期待地盯着他,飛快地握住了他的手。
被盯着的男人只覺得胸口發熱,喉結緩緩地上下滾動,她的眼睛這麽漂亮嗎?她的嘴唇看起來有這麽軟嗎?她的手......手?
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的手被她握在掌中,力道不算大,卻讓他的心跳瞬間亂了節奏,幾乎要擊潰他最後的一層防線。
“肯定的。”拼盡全力壓下邪念,松桔抽走自己的手,“陛下既然決心要清議,就肯定會執行到底。這次的事情,殿下非常重視,據說還讓廷尉寺也給縣尉府下了強制要求,有了這雙重标準,無論如何,縣尉府都肯定會徹查到底。解煩司也會監督他們,防止滋生禍端。
“不過,在那之前。”他一掌放在虞捷的肩膀上,“你該讀書了,已經耽誤一周多了哦。”
“不、不能回去再讀嗎?”虞捷試圖掙紮,并擠出眼淚,可憐巴巴地注視着他。
松桔心髒差點漏跳一拍,趕緊移開視線:“不可以。我帶着你休假,就是為了輔導你讀書的。”
虞捷的腦袋耷拉了下去,像只失望的小兔子。秋風卷着落葉落在她的肩頭,她卻渾然不覺。
殊不知,在虞捷低落之餘,松桔盯着她低落的腦袋,心裏一陣顫抖,有一股強烈的沖動在呼喚他,想讓他邁出一步去擁抱她,想要将一些話脫口而出。
擡起手,拾去落葉,也克制住沖動。
“……回去再說也行吧,反正過兩天就回去了。”松桔妥協了,“最近你也很努力了,是該放松兩天。”
小兔子精神了,唰地就把頭擡起來了。
松桔忽然有種“中計了”一般的錯覺,但看着她高興的模樣,又忍不住想:中計了又如何呢?兩天時間,本來也記不住什麽東西。回去路上三四天沒讀就該忘了,那回去讀也一樣。
把韋曜的囑托忘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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