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第九回:入室之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章第九回:入室之法
主要光源消失後,原本找不到的、光的隐秘來源變得清晰。
萍師弟在糧倉外繞了一圈,在聽見裏面傳來“就是這裏”的聲音時,停下腳步。按照指示,向上方看去,距離倉頂兩個手掌長度的出檐下方,是覆草與倉壁的銜接處。
向後助跑,攀牆而上,手指卡在縫隙中,驚覺此處的縫隙比旁邊的要大一些。
小和尚将重力壓在縫隙邊緣,以手指比劃其高度,稍稍用力,便将縫隙撐開到足以令孩童鑽入的大小。
萍師弟不足十五歲,現在還沒發育,因而比師兄弟、甚至比大師兄帶回來的女孩子還要小,這個撐開的縫隙對于他來說,只是稍微有些勉強,但咬牙硬塞的話,似乎也能鑽入。
他一咬牙,忍着竹篾刮在身體上的疼痛,硬生生從那縫隙中進入糧倉。
愣是把虞捷在糧倉裏驚呼的“別別別,沒讓你真鑽進來!”抛到腦後。
縫隙距離地面有一段距離。
他的身子進入後,半個身體挂在內壁,頭朝下往裏鑽,腿再撐入室內,之後貼着內壁翻身。雙腳落地時,胳膊還反扣着那條縫隙。
“真的能進來!”除了驚訝就是敬佩,絲毫沒有剛才被刮了半天的疼痛。
這一番皮糙肉厚般的表現,看的虞捷瞠目結舌,好半天了才指指他的胳膊:“不疼嗎?”
“沒事,”萍師弟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也就比僧袍粗糙一點,習慣了就不疼。”
“僧衣這麽粗糙嗎?”
虞捷轉向松桔,眼裏滿是詫異。她雖沒穿過僧袍,但僧袍好歹也算是衣服,在她心裏估計起來,也就和普通的麻衣差不多。
“是,”松桔從通風口下方返回,解釋道,“對外說是為了鍛煉心智,所以僧衣比麻衣要粗糙。”
“實際上呢?”
“……”松桔撓撓頭,有些不太想解釋,可虞捷看起來很在意,只得放輕了聲音回答道,“別的寺院不知道,我們寺院是因為一開始沒錢,當初戰亂頻發,師父收養了很多孤兒,又沒有那麽多錢買衣服,所以直接買的最便宜的麻布,改改大小就給穿了。現在不缺錢了,但這個習慣好像流傳下去了。”
“你小時候也是穿的這種嗎?”
“嗯。”
虞捷看看萍師弟,又看看松桔那雙骨節分明、指腹帶着薄繭的手,突然一陣感慨。
她小時候和母親相依為命,但哪怕是躲在鄰居家的地窖裏、躲避軍閥的日子裏,哪怕用舊布做衣服,母親也會煮軟了再縫,從不會讓她受這種磨傷。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熬下來的。
“所以所以,姐姐是怎麽知道那個地方有問題的!”萍師弟一點沒在意,眼裏滿是崇拜。
感嘆着萍師弟的鈍感,她的聲音溫柔了不少:“圓形糧倉的檐角,都是木椽往外伸,覆草蓋到末端,必然會和倉壁的竹篾重疊,重疊處就會有縫。成年人想進,得把縫拆了,可小孩力氣小,剛好能撐開這韌性竹篾鑽進來。
“只要撐開過,光線就會比其他地方更容易進入,所以當門和通風口全部賭上後,這一處的光就會格外顯眼。”
說到最後時,她才猛然意識到,剛才在地窖裏還在猶豫要不要說,結果一給人解釋進入糧倉的辦法,順勢就說出來了。
她懊悔自己真是離了皇宮就開始放松,什麽都往外說。
真是一點兒都改不了。
“比我還要小的孩子。”前面的一大段話,萍師弟是一點沒聽懂也沒進腦子,但他确實捕捉到了最後這句話裏的關鍵字,“比我還小的孩子,當賊?”
“呃,嗯,也可能只是貓貓狗狗或者老鼠。”她嘗試轉移萍師弟注意。
“阿貓阿狗怎麽可能給麻袋打補丁!”萍師弟難得聰明,“不行,我要告訴師父!孩子走上歧路!就更要告訴家長,送去縣尉府改邪歸正!”
“等、等下,”虞捷的腦子飛快地往歧路上旋轉,“對了,我們現在還沒抓到人,你就跑去找師父,打草驚蛇怎麽辦,至少得把人抓住吧。不然說什麽都是空xue來風。”
太過着急,忘記萍師弟對語言的反應速度慢,兩個成語下去,直接把萍師弟說懵了。
只見那小和尚愣在原地,呆了好久,才勉強用自己的話解釋道:“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說,先抓到小賊再去找師傅。”
“嗯,對,是這樣。”虞捷松了口氣,趕緊順坡下驢,“萍師弟真聰明。”
“你別把我當小孩子哄。”
虞捷心說他不就是小孩子嗎?但忍住了。
“那我們要怎麽抓?”萍師弟剛說完,腦子竟然又轉了起來,“不對啊,那我蹲守那天,又是怎麽被偷的?”
這個問題問的虞捷一時語塞,她剛才光顧着找入口,倒把這茬忘了。尴尬地将目光轉向松桔,松桔立馬會意,拍了拍萍師弟的肩膀,幫忙打馬虎眼,道:“這就等抓到小賊之後,讓小賊親自說吧。”
“行,那我們怎麽抓!”萍師弟被轉移了注意力,立馬開始盤算,“要不我們今晚就守在這兒?我躲在麻袋後面,他一進來我就撲上去!”
虞捷再次盯着松桔。
“……你一個人太危險了。”松桔否決,“小賊雖小,急了也會咬人,而且他能來去自如,說明已經熟悉了地形,萬一跑了就難抓了。這件事需要從長計議、我是說,讓我們想想。”
萍師弟雖然還有些困惑,但在松桔一通熟練地馬虎眼下,順利被安撫好,暫時将這件事壓到心底。
糧倉裏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三人離開糧倉,往大殿方向走。
萍師弟在虞捷的旁邊,嘀嘀咕咕念叨抓賊的事情,松桔跟在兩人身後,目光卻只盯着她的背影。
突然,他察覺了什麽,在他們即将進入人多的地方前,突然說:“萍師弟,我和小捷接下去要回藏書閣,就不和你一起了。”
“哦好,那想到怎麽抓賊了叫我。”
“行。”
虞捷剛想開口說“我不回藏書閣”,就被松桔拉住了手腕,将她往尼姑庵的方向送,甚至故意走在她外側,用身子擋住來的視線。
“現在回尼姑庵?”
話音剛落,虞捷随即反應過來,窘迫地紅了臉,不再說話,尴尬地撓了撓臉頰。
陽光穿過寺院的銀杏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兩個影子一前一後、挨得極近。
加快腳步一路向前,尼姑庵裏沒有旁人,只要虞捷動作迅速,就不會有人知道她回來過。
……本該如此。
“虞姑娘,又見面了。”可剛走到尼姑庵門口,就聽見了一個溫和的聲音。
虞捷一擡頭,一人正站在她暫住的屋子前,嘴角帶着微笑,身影沐浴在深秋的暖陽中,愣是讓她的腦子裏浮現出一個詞,“溫潤如玉”。
松桔頓感不妙,擋在她的身前,熟練地堆出笑容,脫口而出:“羊公子,尼姑庵是女眷清修之地,不是香客該來的地方吧?”
“我只是突然想來看看嫂子曾經住過的地方,沒想到現在是虞姑娘在住。”
“嫂子?”松桔一愣,“你是梅姐嫁的那個男人?不對,那個男人應該已經死了,你是……他弟弟?”
七年前,寺院裏一個比他後來、但年長的孤女愛上了縣裏的一個少年,師父念她塵緣未了,便準她還俗。
六年前,那個男人在一場北伐戰役中戰死,死了後,姑娘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可生孩子時受了風寒,沒熬過去,撒手人寰。
當時寺院裏的孩子們,盡數去參加了她的葬禮,松桔自然也去了。當時,男人的弟弟在梅姐的喪事上,哭得停不下來,參加葬禮的人,都說那弟弟哭得和死了媳婦一樣。
後來,兒子被托付給男人的弟弟照顧,但再後來,松桔也就不清楚了。
而那個姑娘,就是松梅。
“梅姐?松梅嗎?對,她是我嫂子。”羊昱友善地點頭,承認了這層關系。
“梅姐的東西,在她嫁給你哥時,就全部拿下山了。現在這裏是小捷借住。”
“我知道,我只是突然想看看她住過的地方,正巧看見你們。”羊昱的聲音溫溫柔柔的,比塗文禮的聲音還要輕柔,說話間,還不着聲色地瞄了一眼虞捷,“時候不早了,不打擾二位了,我這就離開。我還得回家照顧我侄子,他現在大概在一邊玩狗一邊等我回家。”
狗?
糟了。松桔暗道不妙,回頭看虞捷。
狗!
虞捷眼睛閃出欣喜的光芒。
沒等松桔出聲,她已經三兩步上前,用身體攔住即将擦肩而過的羊昱:“羊公子,若是可以,狗狗可以借我一晚上嗎?”
“自然可以,只是……”羊昱的眼底出現了一瞬間的狡黠,“我家那只狗狗只聽我和我侄子的話,如果我不在的話,它會很不安,可能還會傷到姑娘。若是姑娘真的想,恐怕我也得在場,就是不知道姑娘是否願意。”
“你不是有侄子嗎?”發覺男人意圖的松桔立刻提醒。
“你想讓六歲的小孩子一個人在山裏過夜嗎?”羊昱的聲音壓低了,眼神暗了暗,還帶着些警告。
松桔心想這人真是狡猾,他本意是想提醒男人,晚上應該照顧侄子。沒想到這男人竟然順着他的話,把方向引到另一邊,真是不容小看。
“就一晚上,就今晚、今天來得及嗎,會不會麻煩你了?”
“無妨,我的休沐日本來也只有今天,明天我也來不了了。”羊昱笑笑,他看着虞捷那雙眼睛,越看越心軟,甚至能讓他想起嫂子生前的模樣,“我這就下山,把我家狗帶上來,還請姑娘久等。”
聽到這話,虞捷眼睛裏立刻閃閃發光。
剛剛她還在想,這山這麽高,爬一趟都腿軟,為什麽那孩子還要持之以恒地偷糧倉,肯定有難言之隐。他們得問清楚小賊為什麽要這麽做。
現在有了狗,就算不小心跟丢了,也能靠狗的嗅覺把人嗅出來,若是能跟蹤到對方落腳的地方,就更好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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