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第七回:南與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第七回:南與北
“嘉樹,嘉樹,我也想看。”
虞捷湊在松桔身邊,輕輕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可愛的模樣惹得松桔臉上的嚴肅,只能靠理智撐着,仿佛稍微一松懈,就會在下屬面前漏出破綻。
“去給她拿一本。” 松桔朝最近的小吏下達指示,餘光卻始終黏在虞捷身上。見她接過抄錄本,四處尋找可以打開的地方時,又轉頭交代副手盯着周掌櫃,自己則故作無意地邁開步子,跟着虞捷走到一旁的空位上。
話本終于展開,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虞捷正想詢問密文解讀的絹帛是否也有多餘的,一擡頭,松桔的臉竟湊在身側,兩人距離近得離譜,呼出的熱氣清晰可聞,慌得她心跳驟然加速,連身體都變得異常敏感。明明還有一段距離,可那股灼熱的氣息,卻纏上了她的肌膚,燒得她全身都在升溫。
原本還能靠“他不一定對她有意”來克制的感情,現在也因為“他們兩情相悅”的關系,肆意擴散。
“北魏的基礎密文分為兩種。時間加密、場地替換,以及最主要的,字序暗合,看這裏。”
松桔并非沒有察覺到她的慌亂,只是現在還在外面,周圍都是自己的下屬,對面還有嫌疑人,他不想引人矚目,便克制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指尖輕點在書簡上,為她解答她可能在意的問題。
“書簡最上方、全文第一個字,接着是第二列第一個字,然後再往隔壁列,第三列第一個字,接着錯開一列,第五列第一個字,第八列第一個字,第十三列、第二十一列。”
手指在那幾個字上輕點,往下數還有第三十四列,但她展開的書簡并不夠不夠長,卷尾還攥在手裏。
他以為她沒有察覺規律,便将手放在她握着卷起的書簡上方,動作輕柔地慢慢将書簡展平。
鼻尖不斷飄入她發間淡淡的甜香,混着冬日暖陽的氣息,癢得他好幾次想放棄理智、将鼻子埋進她的發間,想到這裏,中了合歡香之後的觸感,好像要從記憶深處複蘇......他不得不竭盡全力克制這番沖動,才能順利将手指點在第三十四列的位置上。
“八個字,組成一句話。孟冬望日,縣廨廣場。”
“這不可能!松司馬!我們如果知道!絕不會讓這本書發行!”兩人之間的暧昧還沒來得及蔓延,周掌櫃猛地放下手裏的單片水晶鏡,驚呼出聲,瞬間打斷了這邊的溫情,“來人!把苗安姝之前自費發行的所有書的原稿都找出來!”
“松司馬,您一定要相信我們!她送來的原稿裏,絕對沒有這樣的密文!”
“那就是你們抄錄的時候加進去了!”
松桔從虞捷身側離開,鎮定自若地回到周掌櫃面前,一聲呵斥,便令對方連連拿出手帕,掩面擦汗。
書局的一樓和二樓同時開始騷動,腳步聲、搬書聲、呼喊聲此起彼伏。半晌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一個懷裏厚厚一摞書簡的女性,被解煩吏擋了一下,連忙朝二樓喊道:“周掌櫃!”
“松司馬,這位是我們書局的書佐,平日裏幫我打理書局大小瑣事,抄錄、收納、傳信都是她經手,可否通融讓她上來?”
“放人。”
書佐将一大疊書簡往周掌櫃面前的書案上一抖,瞬間疊成小山高,幾卷書簡順着案邊滾到地上,又頗為狼狽地去撿,全部堆在書案後,道:“苗安姝從投稿以來的所有原稿,都在這裏了。”
“整理得倒是很快啊。”
“回松司馬,凡常來投稿的話本家,我們都備了專用的木櫃收納原稿。”
“是所有常客都有專用櫃,還是她自費發行,給你們掏了不少錢,是大客戶,才格外優待?”
松桔揚揚嘴角,語氣似笑非笑,可眼底半點笑意也無,那兩人的臉色同時一白,無人敢跟笑。
“這些原稿,我們解煩司就先帶走了,勞駕,抄錄本也各拿一份。”
“也都在這裏了。”書佐趕緊說,“每份原稿對應的抄錄本,都在這裏。還有早年她送來但沒有發行、後來也沒有自費發行的,也都在。”
“你倒是比你們掌櫃做事細致。”
“過、過獎了。”
書佐笑笑,擡手将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後,收回手時,陽光剛好照在她手指上的指環式鏡上,一道刺眼的強光被折射出來,閃得虞捷趕緊閉上眼睛回避。
“你們這裏的鏡片很多啊。”瞥見她一瞬間的窘迫,松桔故作無意地提道,“書局的人都戴着鏡片做事?”
“回松司馬,我們整天和文字打交道,抄書校稿費眼,不僅是我們,那些整天低着頭寫話本的,苗安姝、呃、全彤,她們也都随身帶着類似的東西。”周掌櫃生怕引起懷疑,連寫話本的名字都列了出來。
虞捷眉頭微皺,從松桔的肩膀旁探出腦袋,問:“你為什麽特地提到全彤?”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周掌櫃和松桔、乃至在場的其他人都一愣,似乎沒人覺得一個名字有什麽值得深究的。
周掌櫃下意識地看向松桔,見松桔一歪腦袋,冷聲道了句“回答她。”
才捏緊手裏的鏡片,回答:“這不是今天,出了那檔子事情,所以就想到了……”
虞捷忽然察覺現在是個好機會,立刻接着周掌櫃的話往下問:“我聽說,全小姐最後寄來的,是兩個女孩子殺了男主角的故事,不出意外的話,那是她的絕筆,那本的原稿和抄錄本也能給我嗎?”
“全小姐的書還在抄錄,倒是有抄錄好的,但全小姐的事情和這……”
“照她說的做。”
“小林,去把原稿和抄錄本都拿來。”
松桔一聲令下,周掌櫃便開始使喚書佐。書佐應了聲後,小跑下樓,沒過片刻,一樓傳來她中氣十足的喊聲:“阿文!阿文!把全小姐的《約定》的原稿和抄錄本都拿過來!解煩司查案!”
那聲音和在二樓時聽到的,真是截然不同。虞捷沒由來地想道。
“對了,我還有個問題。”
一聽她還有問題,周掌櫃剛剛稍微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你知道苗安姝住在哪裏嗎?”
……
這故事說來也是巧合得不得了,從書局去往苗安姝家的路程,和書局去全彤家的路程完全一樣長,只是一個往北,一個往南,隔着書局,遙遙相對。
松桔的副手指揮着解煩司的小吏們,帶着那一堆原稿和抄錄本、還有怕它再惹禍的地瓜,先回了駐點。原稿數量過于龐大,除了已破譯出的密文方式,可能還存在暫未破解的內容,但不管如何,都絕非一日之內能查清。
“你不用回去研究密文嗎?”
“我本身也不擅長這種腦力勞動,留在那邊,他們壓力還大,不如陪你走一趟。”說着,松桔從懷裏摸出一塊用布包好的糕點,推到她面前,“吃嗎?”
“你怎麽随時都能掏出食物?”虞捷一邊說,一邊接過去就往嘴裏塞。
松桔一笑:“這不是怕你餓嗎?”
虞捷紅了耳朵,然後擡腳往他的小腿方向,蹬了一腳。松桔淺笑着往旁邊一閃,輕巧地躲開了。
糕點吃完時,三人停在一處大院前。
“就是這裏。”帶路的書局小厮擡起手,握住院門上的銅環,扣響大門,沒一會兒,從裏面走出一個個頭矮小的仆役,探頭朝外,看清小厮的臉後,才稍微将門開的大了一些。
“小哥今日怎麽來了?我家大小姐最近沒有寫書吧。”
“這兩位是解煩司的人,今日來是要請苗小姐協助查驗一樁案子。”
“我去和大小姐通報一下,請稍等。”
小厮退了回去,重新關上門。
在外等待之餘,虞捷順口詢問道:“每次都是你來找苗小姐嗎?小厮似乎和你很熟悉?”
“對。”小厮解釋道,“苗大小姐性子內向孤僻,不擅長記人,若是陌生面孔在她面前,她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周掌櫃就說,既然她是這般性子,那以後都由我去找她,和她搞好關系,少讓她不認識的人去,省得增加溝通難度。”
此話聽來,倒也符合全父對苗安姝的看法,內向安靜,不善交談。
但如此一來,虞捷也困惑了。這樣的人,真的會殺害全彤、還将屍體抛屍荒野嗎?更別說還需要精通北魏密文,犯下通敵叛國之罪。
正思忖着,“吱呀”一聲,門再次從裏面打開,方才的仆役探出頭,朝三人點頭示意:“大小姐同意見你們了,但她說她怕人,必須有家裏人陪同,才能相見,還請見諒。”
“無妨,應允便是。”
“請進吧。”
陪同苗安姝出現的人,是個年輕的男人,大約是其兄長。
二人生得極為相似,鵝蛋臉,細長眉,雙眸靈動,帶着幾分溫婉的氣息。
“不好意思,小妹自幼膽小怕人,若是言語間有得罪各位的地方,還望松司馬和各位海涵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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