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第三回:案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第三回:案發
清晨的露水還粘在枯枝上,陽光剛好灑入郊外樹林中,一夜大雪,令地上積起厚厚的雪層,披着厚實野豬皮毛的獵戶,一腳一腳踩在雪地中。
“嗷嗚!”
一聲狼嚎突然從林深處傳來,凄厲又突兀。
不好,有狼!獵戶驚呼,立刻搭弓上弦,箭矢對準狼嚎傳來的方向,全身戒備。但狼群并沒有出現。
寒冬臘月,山林裏的獵物本就少,打獵比其他季節難上十倍。
獵戶家裏就靠這點收成過冬,昨晚獵犬在家門口狂吠了大半宿,爪子扒着門,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樣,像是察覺到了什麽異樣。
于是天一亮,他便帶着獵犬出門入林。
出門不久,獵犬突然加快腳步,在他的前方一路飛奔,時不時停下來,等他走近了,又立刻轉頭往前跑。
獵戶正想奇怪狼群為什麽不出現,又見獵犬停在了前方不遠處,對着林深處低聲嗚咽。立刻深一腳淺一腳地,蹚着雪走過去,在獵犬的身旁蹲下。
在更深處,幾匹狼正低着頭,圍成一圈。
又有人被吃了嗎?獵虎将手按在獵犬背上,觀察狼群的動靜。
建國之前,戰亂頻發,難民貧民熬不過寒冬,凍餓而死在荒郊野外,最後淪為野獸口中食,這是常有的事,算不上稀奇。可自打大吳建國,陛下休養生息,減免賦稅,百姓日子漸漸好過起來,尤其是這武昌近郊的縣城,靠着都城的便利,治安好,百姓溫飽不愁,早就很少發生這種慘事了。
他的眼睛下移。
——狼群沒有将“獵物”包圍嚴實,尾巴邊露出了“獵物”的衣擺和鞋子。
瞳孔驟然收縮。
“不對。”獵戶驚呼。
那衣料是上好的杭綢,細膩順滑,繡鞋的針腳細密,做工精巧,絕非尋常難民貧民能穿得起。
至少是某戶大院的大小姐!
深冬時節,大戶千金怎麽會出現在荒郊野外,還被狼群圍住捕食?
顧不得多想,獵戶立刻站起身,搭弓上箭:“我們得把人帶回去!”
……
另一邊,京城通往近郊縣城的官道上,一輛馬車正慢悠悠地行駛着。
小狗搖着尾巴,将腦袋搭在虞捷的腿上,往馬車地面一坐,濕漉漉的大眼睛裏都是穿着大襖的虞捷。
“沒什麽東西忘帶了吧。”
馬車外,松桔掀開簾子一角,朝裏詢問。
“沒有,出發!”
“汪嗚!”
虞捷的母親住在離武昌不遠的尋陽城裏。其實一開始,她跟着母親住在會稽,後來為了看病,就帶着母親搬去建業。再後來,皇帝準備遷都武昌時,聖旨還沒下,宮裏先有了傳聞,趁着房價還沒漲,她立刻就寫信給母親,搬來了尋陽。
馬車緩緩駛離京城,一路向前。
從歡聲笑語到鼾聲——地瓜的聲音——連連,又到虞捷枕着地瓜的肚子,軟糯的聲音從地瓜的毛發裏發出:“還沒到嗎?”最後,她直接抱着地瓜在馬車裏呼呼大睡,光是聽着她的呼吸聲,松桔的嘴角就帶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幾日後,那座因為靠近首都、而變得愈發熱鬧的縣城,出現在眼前。
“我娘家要再往裏走點,你要是不順路,可以放我和地瓜下來,我們自己走。”
嘴上這麽說,虞捷心裏想得卻是“你可絕對不許說‘好’。”
“沒事,我送你們。”
松桔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下了馬,牽着馬,按照虞捷的指示,一路向前後又七彎八拐,最後在經過一處藥鋪後,在藥的味道從空氣中消散前,停下了腳步。
“你确定是你家?”
“肯定啊!不然呢!”
虞捷的聲音裏都透露着幾分喜悅,迫不及待地要帶着地瓜從馬車裏下來,可當她掀開車簾,看向正前方,才明白了松桔的顧慮。
沒有院子的平房,沒錯。
窗戶裏能看見竈臺,也沒錯。
但竈臺前站着一個陌生的男人,這不對!
她猛地跳下馬車,站在原地,轉了一圈,甚至仰頭去确認天空。沒錯啊,這裏是她家,難道這一年沒回,母親搬家了沒和她說?那也不對啊,她每個月都有按時寄月錢回來啊?
“叔叔。”遲疑了半晌,她小心翼翼地湊到窗戶前,詢問竈臺前備采做飯的中年男人,“請問虞幼栗是住在這裏嗎?”
“是……啊,你是小捷對吧?”男人擡起頭,見到虞捷的那刻,原本平淡的面色驟然轉為欣喜,不僅喊出了她的名字,還朝着屋內喊道,“幼幼!你女兒回來了!”
“小捷回來了?不是說明天嗎?”
親切的聲音出來時,虞捷的心瞬間安定了幾分,可又生出一絲熟悉的,微妙的期待與陌生。每年她回來時都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以至于她已經不奇怪了。
就像是想要和母親撒嬌,但一年不見,又不知道肆無忌憚的撒嬌是否還合适,總要花一天的時間去适應。
人聲越來越近,人影在窗戶前晃了一下,在虞捷反應過來之前,急促地腳步聲從窗口晃到正門,“啪”地一聲,門開了。
“小捷?你這孩子,愣着乾嘛?進來啊!”
沒錯,這個面色又紅潤又蒼白的,就是虞捷一年不見的母親。說她面色紅潤,是說病好之後,有虞捷寄回的錢和自己做工賺的錢,能夠吃飽飯,身體比多年前好了很多。說她面色蒼白,是說那場大病依然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無法消去的痕跡。
“娘!”虞捷喊了一聲,快步上前,又忍不住回頭,指了指屋裏的中年男人,滿心疑惑,“那位叔叔是……?”
“那位?哎!”母親一拍腦門,近四十歲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紅暈,“他喪偶,女兒嫁人了,兒子在宮裏乾活,好像和你還是同一批,聽說前段時間宮裏出了大事,他兒子被當成嫌疑人抓起來……總之,我倆就這麽認識了,來,叫塗叔叔。”
“等一下!”
“怎麽了?你這孩子,一驚一乍的。”
“他姓‘塗’?”據虞捷所知,在宮裏乾活的,姓塗的,總共沒幾個人,再加上“同一批入宮”、“禦書房案被當成嫌疑人”,答案呼之欲出,“叔叔,您兒子是不是叫‘文禮’?”
“是啊,哎呀,幼幼,你看,我就說咱倆孩子認識吧。”
啊?
啊?
啊?
虞捷心裏連續冒出三個問號。這麽巧合的事情,是可以發生的嗎?
她簡直不敢想,如果沒有遇到松桔,也沒有縱火案的事情,她今天肯定會和塗文禮一起回來,那關系不就亂套了。
在一旁拉着地瓜、防止地瓜撲上去的松桔,已經用馬脖子擋住臉,笑到渾身顫抖。
怪道他剛看那叔叔的眉眼間有幾分熟悉,沒想到真是熟人之父。
該說不說,母女倆真是看臉都喜歡同一款。
他等不到回去了,等虞捷進了屋,他就要給塗文禮寫信,好好介紹下塗文禮未來異父異母的親妹妹。
“對了,那邊那位是?”虞捷的母親自然發現了躲在馬背後、牽着狗的少年郎,帶着警惕地詢問。
“娘,嘉樹是解煩司的,剛好有公差要來這座縣城,就順路送我過來了。”虞捷解釋道。
她無意隐瞞。
但她熟悉母親的性子,要是讓母親知道,松桔準備向她求親,但東西都沒準備,過年這幾天,她的耳朵能被說出繭子,說到她頭疼。
為了耳根子清淨,為了過年期間家庭和睦,她決定先不和母親介紹。
“這樣啊,勞煩您了。”母親客氣地點點頭,轉頭開始和虞捷介紹她未來的繼父,“你塗叔叔呢,是個入殓師,入殓師知道吧,專門給已故之人整理儀容的,對了,他等下正好要去給一個,那個叫什麽,話本家?入殓,那話本家還是個小姑娘呢,年紀輕輕就死了,還暴斃荒野,若不是獵戶打獵時剛好發現,臉都……哎。”
“娘,你應該不會想讓我也去看看吧?”虞捷想起自己數月前見過的暨尚書的遺體,胃裏便一陣翻騰,幾乎就要把吃過的東西都反刍出來。
“哪裏的話,我的意思是,他等下就要去入殓了,就走了,你要是,呃,還不習慣,娘讓他現在就走。”
聽到母親沒有那個意思,虞捷才稍稍松了口氣,在腦子裏回味了一下剛才的話,倒是産生了一些好奇。
“話本家為什麽會去荒郊野外?”
見未來的女兒對這件事産生興趣,塗叔叔把鍋蓋一蓋,雙手一拍,立刻來了精神:“我也不知道,不過那姑娘可是咱們縣城小有名氣的話本家,寫得故事特別暢銷,好多女孩子都喜歡,年紀輕輕就靠寫故事賺了好多錢,家裏也有錢,那個跟着去西征的錢塘侯,也是她家親戚。想當上門女婿的都一堆。也不知道是誰這麽狠心。她家裏人知道她死了,哭得肝腸寸斷,一定要找城裏最好的入殓師來入殓,想讓孩子走得體面點,天妒英才啊。”
“你塗叔叔就是城裏最好的入殓師。”
母親說的一臉驕傲。
虞捷聽來只覺得這故事蹊跷。
這故事聽起來倒真像是仇殺,只是真有人恨他家到要殺害一個女孩子,還抛屍荒野嗎?
“嘉樹,民與民之間的謀殺罪怎麽判?”
“斬首示衆,根據謀劃程度和實行程度,可能追加黥、劓、斬趾、笞殺、枭首,五刑。”
“不愧是解煩司,倒背如流。”塗叔叔忍不住拍手稱贊,拍完想起提問者是虞捷,又對着虞捷稱贊,“小捷也很聰明啊,這就能想到是謀殺了。”
這稱贊的先後順序令虞捷有些微妙的不滿意,但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裏不滿,于是暫時不去思考。
眼下有更令她好奇的事情。
越想越覺得渾身癢癢,想去一探究竟。
或許是接連破獲案件,虞捷現在對自己的斷案能力,生出一種近乎盲目的自信。
“叔叔,您能帶我去嗎?我也有點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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