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第十一回:狼群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第十一回:狼群
樹林邊緣,向陽處的積雪早已融化,只在石塊的縫隙間積着些殘雪。
出發之前,虞捷洋洋灑灑寫了一百來字的自薦,出城門時,将信裝入封泥竹筒中,從驿站寄出——官差接過信箋時,猶豫了一會兒,準備提醒虞捷,驿站只有官差才能使用時,就見她身旁的松桔,不着聲色地,亮出了腰間的符牌。
眼下,城外樹林裏,無人清掃的地面泥濘濕滑,小狗地瓜歡快地叫了一聲,撒腿撲進樹林,結果腳底一滑,四條腿一陣亂蹬,趴在地上向前滑出去了好一段路。
“慢點跑!”
虞捷象征性地喊了聲,小心翼翼地擡腳前進,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散開,轉瞬即逝。江風鑽進衣服,寒冷刺入骨頭,冷得人渾身發疼。
“松司馬,就在前面。”
獵戶站在不遠處,伸着手指向前方,等着解煩司一行人跟上腳步時,地瓜滑到了他的腳邊。他彎腰扯住地瓜的後頸皮,像拎獵物似的把它拎起來扶正,轉頭對着自己的獵犬吆喝一聲:“小狼,教教這傻小狗怎麽走路!”
獵犬吠叫了一聲算作回應。
松桔沒有着急跟上,只是頻頻瞄向虞捷,直到她伸手挽住自己的胳膊,才收回視線,帶着解煩吏們穩步向前。
“昨天縣尉府已經來過了,”一邊走,獵戶一邊快速地說着前一日的事情,“全小姐出事的前一天夜晚,下了一場雪,林子裏除了我的腳印,沒找到別的痕跡。初步判斷,兇手是在下雪之前将她抛屍的。這地方靠近縣城,狼群很少出現,不過到了冬天,山裏的獵物少了,要是有受傷的獵物或者落單的人,它們也會冒險下山。”
虞捷抓着松桔的胳膊,把跟着獵戶走路的事完全托付給他,腦子裏專注地思考這番話中的線索。
沒有腳印,判斷是下雪前被抛屍,狼群在冬季食物匮乏時,也會出山。
按照這個說法,兇手得在頭天夜裏下雪前,把全彤的屍體運到這裏,還要在清晨獵戶進山之前離開。她努力回憶着那一天的深夜,她和松桔在哪裏,想了半天,才想起兩個人在附近的驿站裏過了一夜。
那驿站離縣城不遠,常年有官差駐紮,對需要避寒落腳的人來說,算是個臨時的、能遮風擋雪的地方。那天晚上,驿站裏除了她、松桔,還有兩個駐點官差,再沒有別的客人。
“嘉樹,”她拉了拉松桔的袖子,松桔立刻歪頭将耳朵湊向她,“我們過夜的那個驿站,是不是就在這個樹林的另一頭?”
“對。順着林子裏的大道走就能到。”
她了然地點點頭。
見她暫時沒有新的問題,松桔收回盈盈笑意,繼續跟着獵戶往前走。
腳邊,地瓜已經适應了滑滑的地面,獵犬在前面走,它在後面跟,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獵犬,愣是沒像往常那樣時不時跑回來撒嬌。
目的地很快到了。只見林中空地上插着幾根臨時削成的木樁,木樁之間用粗麻繩拉起,圈出一片區域。兩個游徼站在目的地附近站崗,見有人到來,正欲阻攔,又見松桔出示解煩司的符牌,便重新豎起長槍,為一行人讓出道路。
“解煩司的符牌,這麽有用呢?”虞捷驚嘆,“游徼都不問你要做什麽?”
“解煩司的符牌,可以在國內暢通無阻。不過就算不是這樣,我前一天也已經和他們的賊曹掾說過了,全小姐一案可能涉及間諜案,請他們配合。”松桔眨眨眼,“就在昨天我昨天去接地瓜的時候,順便去見的。”
“原來如此。”虞捷仰着臉,比出一個贊許的大拇指。
那副可愛的模樣看得松桔心裏一動,忽然覺得身上的官服有些緊,原地轉了轉脖子,又扭了扭後背,最後拉了拉衣擺,才覺得舒服了些。
這兩天沒有雪,原本的積雪也已經融化,混着地上早已乾涸的血水,在地上濕漉漉地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記。
“我就是在這裏發現的全小姐。”獵戶壓了壓獸皮做的帽子,“我發現的時候,幾匹狼包圍了她,我只有一個人和一條狗,來不及回頭叫人,就地取材點火,用點燃的火把吓跑狼群……對了,我揮舞火把的時候,全小姐的身上突然閃過一道亮光,晃得我眼暈,我趕緊換了個位置,那光就朝着狼群身上紮,狼群這才吓跑。我撿到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死了,腿、胳膊、肚子都已經……”
獵戶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又重重地嘆了口氣,滿是惋惜。
虞捷的胃裏一陣翻攪,趕緊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強壓着不适感,追問:“您還記得是什麽東西晃到您了嗎?”
“記得,狼群跑了之後,我就趕緊去撈人,那時她已經血肉模糊了,”獵戶說,“我在她身上找到了一個鏡片,大概是光被鏡片反射,所以才能将狼群吓跑。”
“那個鏡片是什麽樣的?”她趕緊追問。
“大概就是,一個指甲蓋這麽大。看着像水晶做的,圓圓的,縣尉府的人說是物證,帶走了。”獵戶伸着自己戴着獸皮手套的手指,比劃了一下,“原本是腰帶上的錦囊裏的,後來錦囊被狼群啃爛了,鏡片就露出來了。”
虞捷記得,在書局時,周掌櫃也說過,他們這些整天和文字打交道的人,身上都會有鏡片,全彤有,苗安姝也有。書局老板用的是手持的單片鏡,他的書佐是鑲在指環上的,全彤是裝在腰帶上的錦囊裏,苗安姝是放在哪裏?
她快速地回憶見到苗安姝時的場景,她身上并沒有戴指環鏡,也沒看到腰間挂着錦囊,難道是藏在衣襟裏,或者梳篦盒裏?
就在她思考時,一名解煩吏已經在松桔的指示下,越過繩子,進入現場,小心地避開血水,貓着腰在地上檢查,剩下的解煩吏們則分散到各處,尋找可能的線索。
“叔叔。”她擡起頭,看向獵戶,“您的家在哪裏?能帶我們走一趟嗎?”
“行啊,就在那邊。小狼,走了!”
獵戶一聲大喊,正在和地瓜玩的獵犬便快步奔向他,在他的身前帶路。地瓜見狀,也颠颠地跟了上去,繞着小狼轉了兩圈,見對方不搭理自己,又蹦到虞捷腳邊,貼着她的褲腿,樂滋滋地往前走。
三人兩狗離開解煩吏們搜索的地方,一路往回走。
剛走出沒多遠,樹林的邊緣就出現了幾雙黃褐色的眼睛,亦步亦趨地跟着幾人。
“有、有狼。”
察覺到狼群的虞捷一時驚慌,雙手趕緊抱住松桔的手臂。
“沒事,大白天的,它們不敢靠近,姑娘若是害怕……小狼。”獵戶一聲令下,獵犬立刻朝着狼群的方向發出一陣雄渾的咆哮,那些狼果然遲疑地後退了幾步,隐入更深的黑暗中。
“大白天的時候,狼群不敢主動靠近。”虞捷小聲地重複這句話,下意識地将松桔的左手挽得更緊了一些,“那晚上呢?”
“晚上?對了,游徼也問過我這個問題,剛才忘記和你們說了,”獵戶一拍腦門,“狼是夜行動物,晚上的活躍度比白天高。那天晚上下着雪,獵物的腳印清清楚楚,對它們來說就是最好的狩獵時機。我家的狗那天晚上一直在門口狂吠,我猜肯定是狼群在附近徘徊,只是沒敢闖進來。”
這似乎是在證明,全彤是在夜晚進入的樹林,又被抛屍于樹林之中。可,那時候是狼群最活躍的時候,抛屍她的人不怕狼群嗎?況且,若是晚上被抛屍的,獵戶早上去尋找時,還能留下大部分身體嗎?
她隐約覺得這件事有些蹊跷,似乎有哪裏不太對。
“對了,嘉——”
她正要和松桔讨論自己的疑惑,卻突然聽見,從不遠處的大道上,傳來了一陣凄厲的慘叫聲:“不要過來!”
伴随着驢的嘶鳴和狼的低吼,獵戶臉色一變,立刻握緊柴刀:“小狼!”
“地、地瓜你也去!”
地瓜聞聲,立刻撒腿朝着慘叫聲的方向飛奔。
兩條狗之後,獵戶跑得最快——他的鞋子似乎最初就是用于雪地,踩在濕滑的地面上穩如泰山。松桔原本也能追上,但他擔心虞捷沒了自己,會一屁股摔倒,也擔心樹林裏的狼群是否會再回來,行動大大減緩。
“要不、要不你先走?”虞捷也意識到自己耽誤了松桔,忍不住提議,胳膊卻将他的手臂挽得更緊,“我慢慢走,一個人也行。反正、反正狼大白天不敢出現。”
松桔暗道她明明怕得不得了,還想着別人。苦笑了一聲,背對着她蹲下:“上來,我背你。”
“……嗯。”
虞捷慶幸自己穿了褲子,可趴上他的背時,卻又一時心速加快。
松桔的後背,原來有這麽寬闊嗎?
真奇怪,明明當初她還踩着他的肩膀溜回織室,也曾主動提議騎着他的脖子去檢查糧倉頂端,怎麽這一下,只是被他背着,卻……
可少女心思僅僅持續了不到一瞬間,接着就尖叫出聲,雙手緊緊抱住松桔的脖子不敢撒開。
要說為什麽。
……松桔竟然抓着她的腿彎,背着她全速飛奔,甚至将鞋子在濕滑的地面上一蹭,反而利用其特點、借其慣性,一路滑向獵戶和那兩條狗飛奔的方向!
“抓穩了!”
“我知道!”
虞捷的眼淚都快要被吓出來了,但也正是這一下的疾馳,兩人很快趕上前人的腳步,甚至先一步看到盡頭的情況。
“救命!”
只見大道中央,一男人正拽着一頭驢的缰繩,面色慘白。
驢背上懸挂着一個裝滿東西的行囊,後腿在滴血,鮮紅的血滴落在地上。
狼群琥珀色的眼睛閃着瘆人的光,各個的肚子都貼着身體,口水順着鋒利的獠牙滴落,似乎餓了很久。
當虞捷看清那個男子的面孔時,不由得失聲驚呼:“是熊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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