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第九回:聽松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章第九回:聽松閣
随後進來的男倡,身穿藕荷色錦制短衣,衣擺和袖口都繡着淡粉色的荷花紋,個子高挑,皮膚是常年不見光的瓷白色,眉眼端正,鼻梁挺直,嘴角帶着恰到好處的笑意,看着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
一進門,首先觀察兩人的關系,之後在靠近虞捷的一側坐下,扭動肩膀松開衣領,讓錦衣勾勒出流暢的腰線,正要開始倒酒,卻聽虞捷省略所有鋪墊,道上了一句:“聽說羊昱、羊公子經常來這裏?”
“您是?”
“我是,咳咳,”虞捷瞄了眼跪坐在角落的二狗,希望他能從她這一眼明白她的意思,“羊昱的未婚妻,我是季明從外地迎來的,但聽說他在這裏的風評不太好,想了解一下其人。”
男倡愣了下,又見同伴無意中露出腰上的符牌,收斂笑意,合攏衣襟,正襟危坐。
“羊都尉确實來過不少次,但都是跟着縣府裏那些人一起來的,他沒有單獨來過。”
“此話當真?”
話是對着男倡說的,眼睛卻掃向二狗。
“當真。”
同時,二狗也微微點頭,同意了這個答案。
虞捷又道:“可我聽他兒子說,他曾經在這裏被好幾個女倡抓進私密隔間裏,鬧得人盡皆知,這又是怎麽回事?”
“夫人,這件事是我們的疏忽,”男倡說話時,還不自覺地掃過松桔,見對方神色如常,才繼續說,“能在我們這裏服侍的,大多出身都不太好,所以也有些和羊氏有仇的人家的子女,那次也是見他落單,以為可以複仇,這才做了傻事。我們已經教訓過她們,并禁止她們再接待縣府來的客人了。”
“沒有趕走?”
“沒,皇後殿下有旨,只要沒犯殺人大罪,官倡樓就得給我們一口飯吃,不能随便把人推出去。”
“我想見見她們。”
“她們現在在接待別的客人,還請您不要為難。”
這個點有別的客人?虞捷的餘光掃過二狗,見對方不着聲色搖搖頭,明白這是男倡的謊話,正要揭穿,就聽松桔突然笑了一聲,接話道:“沒事,她就是随便問問,不用緊張,我們也是初來乍到,還不知道你們這裏有什麽特別的,我剛看你們的清單上,一塊‘桂花糕’就要二十錢,這價格可比京城還貴啊。玉做的?”
虞捷不滿松桔岔開話題,可當她的視線看向松桔時,卻見他不着聲色地往她身邊靠了靠,一只手拿起糕點,一只手在她身後拍了拍,示意她看向二狗。
會意後,喝了口甜酒,道:“我想去如廁,君蘭,你帶我去一下。”
“好的,客官,請随我來。”
木門悄然關閉,松桔悄悄嘆氣,然後一邊吃糕點,一邊聽男倡滔滔不絕講食物的來歷、寓意、民間故事……他點話多的,就是要确保自己不說話,對方也能一直往下說,若是聊出內幕最好,聊不出也能給虞捷争取時間。
“……我聽說,是您點的我,所以您是……”
“我對男人沒有去床上的興趣。”
“哦。”
男倡瞥了眼不該看的位置,雖然衣擺擋着,但在這裏閱人無數,不需要直接看到也能結合其他部位判斷,然後為自己逃過一劫松了口氣。
二狗帶着虞捷離開房間,來到走廊上,此時還沒到官倡樓的客人最多的時候,兩側的紗幔和帷幕後都空空如也,他輕聲解釋道:“我們有規定,不能讓客人的家屬面對招待過客人的人。據說以前有人因此鬧事,把倡人的臉都毀了。”
虞捷這才明白。難怪松桔要攔住她。
“那你這是?”
“我給你指個路。”二狗毫不客氣,說完還不忘補充一句,“不過你可別說是我說的。”
二狗帶她到了茅廁前,壓着聲音說:“你進去之後,我會往外站,你再從我背後溜出去,按規矩,誰帶出來,就要由誰帶回去。所以在你回來之前,我會一直在這裏。姐姐們的住處在後院,你說‘聽松閣’的人來了,她們就會出來了。”
“‘聽松閣’?”
“有個女客人每隔七日,過了正午就會來,今天剛好是她會來的日子,這個客人聽說她們被禁止接待貴客,少了不少錢,所以每次都會點她們。今天還沒來,但也快到時間了,其他人不會發現問題。”
“好。”
兩個人一唱一和,在茅廁前演了出好戲,虞捷便順利脫身。可脫身後,她才意識到,她不知道後院怎麽去。
在一樓轉了兩圈沒找到路,卻第二次來到入口。
就在她準備回頭去找二狗時,經過的龜奴和同伴說:“聽松閣的客人到了,我送她上去,你快點去找她們。”
聽松閣?
她的腳步一頓,悄悄地從轉角探出頭,出現在眼前的,赫然是前兩天在寺院裏見到的那個人,哪怕她記不住臉,也認得女人的衣服,用華美高昂的布做素服,一個縣城裏、在這麽短的距離裏,很難找到第二個。
她縮回腦袋,準備偷偷跟着女人走向聽松閣,然後……然後再說。
虞捷決定把困難交給未來的自己。
“客人,請問您是哪個房間的?接待您的龜奴沒帶着您嗎?”
想法很美好,現實很殘忍,虞捷還未來得及邁開腳,就被察覺到她異樣的龜奴抓了個現行。
“呃,我也不知道我是哪個房間,接待我的,接待我的……”
餘光裏,将她和松桔帶進來的龜奴正在靠近,她即将暴露行蹤,而且還可能牽連幫她溜出來的二狗。
千鈞一發之時,那個女人注意到她,眼底閃過一絲詫異,然後手指一揮:“那是我侄女,她陪我來的,剛才去茅廁了。讓她跟我上來就行。”
……
“謝謝。”
坐在聽松閣中,虞捷小聲道謝。
和她剛才呆的房間不同,聽松閣位于一樓的角落,打開窗門就能看到一小塊竹林和一個小池塘,顧名思義“聽松閣”。
這個房間裏,沒有香薰,也沒有香豔的絨繡畫,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竹林的風景畫。
十分雅致。
“你是小桔的朋友,為什麽會在這裏?”女人讓少年給她倒上茶水,又讓少年給虞捷也倒了一杯,然後不着聲色地、像是随口一問,道,“小桔也來了?”
“嗯。我們一起來的。”
女人的臉上浮現出暧昧,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贊許地點點頭:“讓這些女孩子幫你打扮過了嗎?”
“打扮?”
虞捷沒明白。
“看來小桔沒告訴你,官倡樓不僅提供倡人服務,也提供夫妻生活服務。”她說,“想要什麽樣的氛圍都能幫忙調出來,他也真是,無妨,我讓她們帶你去打扮。”
虞捷的臉唰地紅了,她不知道夫妻生活是什麽,但她聽得懂“夫妻”:“您誤會了,我和小桔不是那個關系。”
“傻孩子,無緣無故,為什麽帶你進來?”女人的聲音很溫柔,而且完全相信松桔帶虞捷來的目的,“那幾個女孩子手很巧,跟着她們去裏屋就好。”
說完,女人提到的幾個女孩子推開門走了進來,見女人帶來客人,一時有些詫異,聽完女人的解釋,眼睛裏立刻飛上喜悅。
“好呀!交給我們吧!”
“快來快來!”
“到這邊來!”
虞捷想拒絕時,忽然想起,自己這次的目的,正是要單獨和她們聊聊,這才被半推半就地送進單獨的房間。
幾個女孩子叽叽喳喳給她挑選衣服,掏出來的衣服裏,甚至有半個胸都露出來的,看的她臉頰緋紅,連連搖頭。
“也不知道那位松郎喜歡什麽樣的,哎呀,客人,您至少得告訴我們,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們才好幫您選嘛。”
“比、比起那個,”虞捷鼓足勇氣,打斷她們,然後提出自己的問題,“其實,其實是她誤會了。我其實這次來,是因為,羊昱想娶我,但我懷疑他有問題,又聽說各位姐姐好像知道他的秘密,這才、這才讓松郎帶我來。”
“……”
房間突然安靜了,連風都好像停了下來。
沉默與死寂悄無聲息地蔓延。
虞捷小心翼翼地瞄向幾個女孩子。
拿着半透的素紗睡衣的女孩子攥緊手中的衣物,正在用胭脂調色的女孩子的手指戳進胭脂中半天沒動,給她選發飾的女孩子甚至将發飾換成了發簪。
“抱歉,我好像提到你們的傷心事了。”
“……”捧着衣服的女孩子率先開口,“您說的沒錯,我們确實知道些事情——”
“——你和她說這些做什麽” 拿着發簪的女孩子厲聲道,無意中捏緊了雙手端着的又尖又長的發簪柄,“忘了嗎!很久以前也有個女孩子說想了解羊氏,當時還是水仙姐姐接待的。結果呢!什麽都說了,女孩子也說自己明白了,最後也沒揭發!成了一丘之貉!”
“有錢能夠買到一切,哪怕是人心。”調色的女孩子冷着聲音,“他們羊氏都一樣,根本不怕自己想娶的人知道真面目,反正他們有錢,就是不知道那些錢,都是從哪裏來的。”
“你請回吧,我們不會說的。傅夫人那邊,我們會說已經送你上去了,不要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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