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第八回:男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章第八回:男倡
“還有問題嗎?”羊昱歪着頭,試圖和正在思考的虞捷對上視線,眼底的溫柔幾乎快要溢出,“羊某一定知無不言。”
見不得人在自己面前搞暧昧,松桔插話:“我有個問題。你和小捷總共就認識了兩天吧。為什麽你繼子喊她‘後娘’?”
“你聽說過一見鐘情嗎?”羊昱說話時,眼睛沒有從虞捷身上移開,“不怕你笑話,我一開始見到小捷的時候,就覺得她有些角度和梅姐有些相似,而我不懂事的時候,确實喜歡過梅姐。”
“那你不叫一見鐘情,你純粹是在找替代品。”松桔臉上在笑,似乎是在開玩笑,但心底裏卻在冷哼,無情揭穿,“把活人當替代品,羊公子倒是好興致。”
“你這話說的,”羊昱也不惱,“我對梅姐只是尊敬,當初我們一起躲在地窖裏避難,她很照顧我,年少不懂事時,誤将依賴當成戀愛,現在我已經不會犯這種錯了。”
“對着認識兩天的人說一見鐘情,還接回家裏,你們這裏的水土倒是養人,感情來得這麽快。”
“松郎不也是陽新人嗎?”
兩個本地人均面帶微笑,看着對方的眼底裏,全是敵意,連空氣都變得緊張。
被夾在中間的虞捷,緩緩地、緩緩地,從兩人的視線範圍中移開,繞到松桔背後,輕輕一推,對方的腳剛跨出,就猛地把中間的門關上。
“晚安。”她對着門說。
世界終于清靜了。檢查完門窗,坐到羊昱的床上,再度環顧卧室中的布局,床榻、梳妝臺,案幾,蒲團,櫃子,地毯。東西不多,但光是她能認出材質的波斯地毯,她就知道絕對是自己買不起的水準。
按照松桔所說,屯田都尉一個月六百石。騎都尉月錢二千石。但這些家具絕不是屯田都尉和騎都尉的月錢加起來能夠負擔的,還有這個巨大的院子和十幾個各司其職的仆人,光靠羊昱的俸祿不可能養得起,羊氏貪污一事幾乎可以成定局。
但羊昱也說過,祖上留下了不少財産,何況他對自己父兄的事情似乎一無所知。他的罪行到底是“貪官的家人們”,還是“他自己也蹚了渾水”,還需要進一步查證。
要是能去官倡樓調查就好了。
虞捷沒有接觸過,但在皇宮裏當差時,皇帝宴請百官,會讓少府從官倡樓叫官妓來侍奉權貴,每到那幾天,廚房都會剩下很多客人們吃不完的佳肴,最後都分給他們吃,想起來就讓她咽口水。
怎麽才能進去呢?她托着腮思考。她一個宮女出身的人,肯定進不去。
剛思索到這裏,她無意中瞥了眼那扇小門。
怎麽把松桔忘了,解煩司軍司馬,進個官倡樓,應該不難吧。
……
“不行。”
“為什麽,軍司馬都進不去嗎?”
“不是這個意思。”松桔搖搖頭,扶額頭疼,就算他能進,也不能帶她進,“軍司馬可能有進不去的地方,但解煩司直屬皇後殿下,整個縣城就沒有我們進不去的門。”
別說一個官倡樓,哪怕是突發情況需要直接跨過長江進北魏,解煩司一塊牌子,守渡口的兵卒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不過松桔心說這件事不需要讓虞捷知道,便忍了下來。
“那為什麽不行?”虞捷沒明白。
“你知道官倡樓是什麽地方嗎?”
“知道吧,提供歌舞陪酒服務的地方?”
“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虞捷歪着頭,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還有提供美味佳肴和男女服務!”
本以為她不會知道,已經做好給單純的小兔子講大道理的準備。卻聽她一本正經地講出了答案。反倒給松桔噎住了。
可是她說答案時,并沒有露出哪怕一絲羞澀,又讓他有些遲疑。
“你知道男女服務是做什麽的嗎?”
“打開新世界的門。我問過,織室丞是這麽說的。”虞捷昂首挺胸,一副“快來誇我”的表情。
“她是在你幾歲的時候告訴你的?”
“十歲?”虞捷思索了下,“我進宮的那年,陛下宴請百官,叫過官倡樓的人,我當時不知道他們是做什麽的,就問了下。”
松桔想象了一下,織室丞回答小孩子問題的模樣。
不怪她單純,确實是入宮時太小了,大人們都把她當孩子。
他突然生出一種沖動,要不然,乾脆讓她知道些面紅耳赤的真相吧,免得她總那麽單純。但當他在她的雙眸中看見自己的臉時,想要回避的人卻變成了他自己。
“你說的沒錯,是打開新世界的大門,”松桔轉移話題,語氣緩和了些,“帶你去可以,但你一定要緊跟着我,知道了嗎?”
他真是拿她沒辦法了。
“好!”
官倡樓距離羊宅的距離并不遠,沿着道路一路向前,途徑車水馬龍的街道,在一處三層樓、大門一左一右各有一異獸石雕前停下腳步,仰頭看去,便能看到一塊寫着“怡花樓”的巨大牌匾。
“兩個人。”松桔掏出解煩司的符牌,門口穿着黛色錦制蓮花紋短衣的男人立刻朝兩人做出“請入”的手勢。
起初以為接客的男人身份特殊,可入內後,虞捷的眼睛都直了。
“兩位客官需要點誰?一起點還是分開點?”
“歡迎光臨,公子小姐。”
男男女女皆穿着類似的服飾,衣服均是量身制成,把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連路過的龜奴都生得眉清目秀,比尋常人家的公子還好看。
“不麻煩,給個房間,然後,”松桔瞥見虞捷快要把眼睛按在貌美男倡身上,一陣不悅,“找個話多的來,說話好不好聽無所謂,我、朋友,喜歡聽故事,在這裏呆的久的、見的人多的優先。”
“要男的還是女的?幾歲?”
“無所謂。”松桔又看了眼虞捷。
龜奴将兩人迎進一個獨立的房間,又令年輕的少年男女各一,為兩人點上房間裏的香薰,溫上熱酒。
房間不大但精致。
牆邊放着一張軟榻,鋪着厚厚的錦墊。
牆上挂着一幅用針編織出來的絨繡畫,畫裏一男一女衣衫半褪,只用一條素紗纏繞,男人舉着酒杯,酒水滴落在女人唇邊,順着脖頸滑進衣襟。
香豔的場景讓虞捷看得面紅耳赤。
直到松桔的聲音響起,才收回視線。
“要吃東西嗎?”
“可以嗎?”
松桔瞥了眼她,又瞥了眼給她倒酒的、剛成年沒多久的貌美少年,揮手遣走要給自己倒酒的少女,一陣不悅。随便點了幾個點心,就讓少年少女都先下去了。
“他們都好漂亮啊。”虞捷捧起免費的熱酒,抿了一口,不辣,是甜的。
在外面時,松桔是好看的、清秀俊朗的,到了裏面,一下子就變得泯然衆人。
惹得松桔不自覺地嘀咕了一聲:“我不好看嗎?”
就在這時,拉門再次被打開。
“二位貴客,您點的人還在安排,我先來為您——”男倡的聲音戛然而止。
四目相對時,虞捷猛地從地上站起,道出對方的大名:“二狗!”
“啪。”木門被關上。
“君蘭你在做什麽,你搞什麽鬼?那是客人!”
“那是我熟人!”
“那怎麽了!熟人就不用乾活了?你還想不想要月錢了!”
木門再次被推開。
“不好意思,讓二位見笑了。”
二狗帶着不情願的谄媚的笑容,将點心一一擺放到兩人面前的案上,準備退到角落裏時,被虞捷抓住了手腕。
“君蘭?你才十歲吧?就來做這個?”
“十二歲。學徒沒聽說過呢?”二狗正要擺出不耐煩的态度,又聽木門外傳來咳嗽聲,深吸一口氣,恢複笑容,“瞧您說的,我是這裏的學徒,只做些端茶倒水的服務,沒您想那麽多。”
說起來,羊衜确實說過,官倡樓裏有不少城中村的孩子在。
“真的只是端茶倒水嗎?那些獨特癖好的人沒為難過你?”
“啧。”聲剛出,咳嗽聲又起,“多謝關心,但我們有自己的規矩。”
“真有規矩的話,你被她抓住後,第一反應應該是把手抽出來。”松桔的目光落在虞捷的手上。
二狗沒有回答。
“抱歉,我怕你跑了。”倒是虞捷先反應過來,收回手。
再次打量起二狗,才注意到,雖然二狗偏瘦小,但确實不是骨瘦如柴的模樣,短衣上繡着蘭花的花紋,想來這就是他被叫做“君蘭”的原因。能進官倡樓的都是漂亮的男男女女,哪怕是為了服侍客人,也不可能讓他們露出窘态,也難怪二狗有力氣一晚上在山上跑個來回。
“你們來這裏做什麽。”二狗壓低聲音,心說這兩人如果是為了找他的,他一定要想辦法攆走。
“來調查羊氏,就是縣城裏那個的事情,”虞捷的嘴快,沒給松桔糊弄的機會,“聽說他經常來官倡樓,想看看有沒有線索。”
也沒有聽說經常來,但這不重要。
松桔想讓她收斂一些,官倡樓裏會有很多耳目,但二狗卻因為她的坦誠,消除了敵意。
“難怪你們要點話多的。”二狗的語氣緩和了,“那羊昱表面溫文爾雅,背地裏做的都是些禽獸的事情。他自己也知道虧心事做的太多會被查,家裏每日每夜都有不間斷的守衛在巡邏。大家都說,羊氏只手遮天,連縣丞和縣長都要給三分薄面。”
說到羊氏,二狗的話語中就帶着不屑,布菜結束時,餘光瞥見松桔腰間的符牌,符牌上刻有鳳凰花紋,一時震驚,脫口而出:“你們到底是——不,不用回答我了。慢用。”
二狗止住嘴,退到房間的一角跪坐。
“你為什麽要去角落?”
“我今日被分配給服務您二位,房間裏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可以随時吩咐。”
十二歲的年齡說出了二十歲的成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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