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第四回:靈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第四回:靈堂
香薰的氣味濃到嗆人,盡管如此,卻也無法掩蓋底下那股若有似無的腐臭味,甜臭交織,令人窒息。
如果說看暨尚書的遺體時,還能靠毅力,面對眼前的這一具,虞捷就完全無法克制了。
強烈的恐懼想讓她逃離,全身的毛孔好像都會被混着香薰的腐臭味滲透,一股氣從嗓子眼頂處,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想弓起身子,把胃裏的東西全嘔出來。
早知道她就拒絕這件事了。還不如跟着松桔去查間諜案呢。
“塗師傅,小女就拜托了。”
“放心交給我,殘缺的部分,我會用稻草填上,再修補儀容,保證出殡時看起來和她生前一模一樣,讓她體面地走。”
塗叔叔似乎已經已習慣了這樣的場景。
見死者的家屬帶着些不滿看向身側,他順着一撇。只見虞捷面色難看,既幫不上忙,還一副快要吐出來的樣子,顯得格格不入,趕忙出聲道:“抱歉,讓各位見笑了。這是我繼女,剛從武昌回來,非要跟着我來學學規矩。別看她這模樣,在武昌可是了不起的游徼,你們聽過前段時間的禦書房大火案吧?就是她破的!”
其實她不是游徼,大火案也還在調查中,她只是為自己、塗文禮、潘韬洗掉了多餘的嫌疑而已。
但也不知道是塗叔叔說得煞有其事,還是他全城最優秀的入殓師的身份、說什麽都容易讓人信服,總之,死者的家屬們在聽後,臉上的不滿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肅然起敬。
死者的姐姐甚至主動走上來,握住虞捷的手,道:“您一定要為我妹妹讨回公道!我妹妹是被苗安姝害死的!可縣尉府那些家夥靠不住,根本不把我們的話當回事!”
“不、不至于吧,這裏離武昌那麽近,縣尉府再怎麽說,也不會敷衍辦案吧?”
“敷衍?他們何止是敷衍!”死者的姐姐立刻嗤之以鼻,聲音陡然拔高,“縣尉府的人整天就知道推卸責任,刀子不捅到自己身上,永遠不知道疼!該乾活的時候躲得比誰都快,沒事情的時候又非要找事做,靠他們破案,我妹妹的冤屈一輩子都洗不清!”
“住口!”一席話說的她的父親滿臉煞白,猛地往她背上一推,力道極大,差點給她推得一趔趄。他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警告,“你想讓全家都掉腦袋嗎?敢這麽說官府!”
“我又沒說錯!”
死者的姐姐狠狠一瞪,可在父親更加嚴厲的瞪視下,終究還是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含恨低下頭,轉頭就走。
“別往心裏去,妹妹莫名其妙暴屍荒野,小舟——就那孩子——是急糊塗了,說話沒分寸。我們全家,絕對相信縣尉府的調查。至于苗安姝,我們都認識,性格內向乖巧,朋友很少也不愛說話,不可能害死我們女兒。”
虞捷了然地點點頭,回首望去,死者的姐姐站在樹後盯着她,似乎是想單獨和她聊聊。
“我明白了,叔叔,那我去陪陪她吧。”虞捷想想,又給自己加上一個理由,“女孩子之間可能會更有話題,說不定能讓她稍微平複點心情。您就放心交給我吧。”
告別姑娘的父親,虞捷來到樹下,死者的姐姐并不着急開口,而是又帶她往往靈堂外圍走了些,一直走到一個拐角處才站定。
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不斷湧入靈堂的年輕姑娘,卻又足夠隐蔽不會被發現。
“謝謝你。”她說,“我叫全舟,死的是我妹妹全彤。那些都是我妹妹的讀者和朋友們。”
虞捷确實記得塗叔叔說過,去世的是個當地有名的話本家,只是沒想到會這麽有名。
“你妹妹寫的故事,一定很精彩吧?”
“嗯,我妹妹是個很善良的人,寫的主角們也都都和她一樣,善良、勇敢,追尋自己的理想。”提到妹妹時,全舟的眼底滿溢着溫柔,可那溫柔在她提到下一個人時,瞬間化為了刺骨的恨意,“可我妹妹,不過是勸那家夥幾句,讓她不要信那李想的鬼話,不要相信男人嘴裏的真言,苗安姝就害死了她!”
“可我剛聽你父親說,苗安姝是個性格內向安靜的——”
“——放狗屁!”全舟突然拔高音量,見虞捷被自己吓得聳起肩膀,才稍稍克制音量,“那就是個陰險小人,她爹就是個瘋子,不過是空有一副好看的皮囊才娶到老婆,她病發也是遲早的事情!”
“聽起來,你和他們家挺熟?”
“熟個屁!是我妹妹喜歡苗安姝寫的破話本!我們都覺得寫得亂七八糟,雲裏霧裏,難怪書社都不收,自費往書店放幾本也賣不掉,就我妹妹喜歡。還跑去和人家示好,結果呢?引狼入室,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了!”
全舟的話裏無不充斥着對那個“苗安姝”的厭惡,說到起頭上時,甚至氣都喘不上去。
虞捷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全舟的後背幫她順氣,渾然忘了她們這是第一次見,應該更有分寸一些,好在對方也沒有介意,只是在她的手放下時,動作停頓了一下,之後才放松下來。
“苗安姝也是個女孩子,大半夜的,要把另一個女孩子拖到荒郊野外,很危險,說不定不是她呢。”
“不是她,就是她那個該死的未婚夫!”全舟立刻接話,恨得牙癢癢,“我早就看她未婚夫不順眼了,原本苗安姝賣不出話本就賣不出吧,自從她那未婚夫來了,就給她出馊主意,讓她自費出書,還教她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要不是她自費出書,我妹妹哪裏能買到,她要是買不到,今天也不會死!”
“你知道她那未婚夫叫什麽嗎?”
“李想。說是從北方逃難來的,沒地方去,就住在苗安姝家裏。”
苗安姝、李想、全彤。
虞捷在心裏把這三個名字默念了幾遍。
“好,我記住了,我會去找她,只是……”
只是什麽呢?她還沒想好怎麽措詞解釋。
就聽全舟非常娴熟地接話:“缺個理由,是吧?我知道,你們在縣尉府辦事的,出動都要有說法。不能平白無故跑陌生人家裏要求人家配合。”
意思是這個意思,只是全舟這脫口而出的話,也太過熟練,就好像已經完全适應了這些事情一般。
虞捷正要疑惑,又聽全舟自己給出了合理的解釋。
“我去縣尉府報案的時候,那些家夥就是這麽說的。他們接了案,帶着仵作沖來家裏,不讓我們靠近妹妹的遺體,我爹居然還同意他們開腸破肚,給我妹妹驗屍!結果查完出來,也不給個明确的結論!
“可能、也許、大概,反正到最後就是讓我們再等等。現在估計跟着獵戶去山林裏了。說什麽都不肯直接去找苗安姝。他們怎麽就不懂,去晚了,證據就全沒了!”
虞捷心說,縣尉府這些做法似乎沒有問題,苗安姝有嫌疑,也只是全舟的單方面猜測,沒有任何确鑿證據,縣尉府不可能僅憑一面之詞就去傳苗安姝,解剖檢查也是查案的必要流程。
只是現在面對氣憤的全舟本人,她實在不覺得是糾正她的時候。
“這樣呀,我現在也是準備過年了才回來,不在當差中。”雖然根本沒有差可當,“縣尉府都不能去找苗安姝,我能用什麽理由去呢?”
“簡單。”全舟一看她願意幫忙,猛地将雙手拍到她的肩膀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我妹妹之前,從苗安姝那裏借來了所有廢稿,喜滋滋地說她要讀上幾天幾夜,看完了再還。現在我妹妹死了,我們家沒人喜歡苗安姝寫的破爛東西,你就說是去幫我們跑腿的,把廢稿還回去,苗安姝肯定會開門。”
“開完門之後呢?”
“開完門之後,你就一聲令下,我帶着我們家丁破門而入,開始搜查證據,然後把狗男女和證據一起交給縣尉府。”
這絕對不行吧,又不是陸部督。
虞捷忍不住想。
“要是沒搜到,反而被她告到縣尉府,說你們私闖民宅、誣陷良民,怎麽辦?”
“怕啥,交點錢就出來了。”
怪道全父剛才要警告她。原來是慣犯。
虞捷想說的實在太多,只是看着全舟仿佛點着火焰的雙眼,知道現在說什麽大道理都沒用。就算她不幫忙,全舟也會換個人實行這個計劃。
“這樣吧。”虞捷急中生智,想出了個緩兵之計,“去之前,你們也要時間準備那些廢稿,在此期間,我就先和令妹的讀者們聊聊,了解下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行,我先去讓人整理,一堆廢竹片,也就我妹當個寶,苗安姝自己估計都恨不得丢掉。”
全舟罵罵咧咧地走了。
虞捷終于得以喘口氣,轉頭看向靈堂的方向,白色的孝布懸挂在屋檐下,被寒風一吹,輕輕飄動。前來祭奠的大多都是年輕的女孩子,或者是陪同女孩子們出現的他們的男性長輩。她們大多低着頭、三兩成群、小聲啜泣。
而其中有一個身影顯得格外突兀。
那是個似乎沒有同行者、獨自前來的青年男人,他突兀地出現在了靈堂中,一個人站在一旁,雙手抱臂,眉頭緊鎖,目光沒有落在全彤的靈位上,反而盯着靈堂後方的小門。
那扇小門後,便是塗先生進行入殓的地方。
就從他開始吧。
如此想着,虞捷朝着他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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