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第十四回:明賬與暗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章第十四回:明賬與暗賬
暮色降臨。
羊昱的主卧床上,虞捷正平穩地呼吸,像是早已沉入夢鄉。忽然,呼吸聲停了,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來。
主卧內傳來窸窣作響,與此同時,耳房的地上也有一人從被子裏鑽出。
一主卧一耳房,二人悄無聲息地推開卧室的門,閃身進入庭院中,相互對視一眼後,鬼鬼祟祟朝書房的方向挪去。
待到二人腳步聲遠去,耳房中剩下的那一人,倏然睜開雙眼,緩緩從床上坐起,盯着地上空空的被子,又起身推開小門,撩起床簾。
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上手一抓,底下竟是用枕頭堆出的假人。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拍拍被子,将被子還原成沒有被侵擾過的模樣,然後返回自己的床上,和衣而卧。
......
虞捷做賊心虛,加上外面一片漆黑,一路上都抓着松桔的衣袖,按照柳循從小偷口中提供的路線,避開仆人的耳目,還好,一路上風平浪靜。
“這裏應該是書房吧?”腳步停下時,她瞥了眼門內的構造。
“賬房和書房都得翻翻,”松桔朝她眨眨眼,但夜色太黑,她并沒看到,“有些人不放心總管,會把真賬藏在自己的書房裏,有些人家的總管和主人同流合污,就會把賬本放在賬房。誰知道這羊昱屬于哪一種。”
言之有理,虞捷被說服了。
步入門內,第一件事是點亮燭燈,第二件事是找個平穩的地方将燭燈放下。
或許是禦書房起火案帶來的陰影,虞捷對書房裏有火源這件事有些心虛,忍不住往旁邊挪了挪,離燭燈遠了些。
第三件事。
她直起身,望着四周層層疊疊的書架,有些犯怵。書架上擺滿了書簡,有紙質的書卷,也有竹片、木片串成的簡牍。案幾上擺着幾份卷好的文書,硯臺一側的筆架上、奢侈地懸挂着一個精致的玉佩,似乎是用來裝飾的。
恍惚中,她突然在想,禦書房起火之前,是不是也是這般壯觀?
旁邊的松桔已經開始上手檢查,一點沒有困惑于該從何處下手。
“想不起來怎麽查了?”察覺到她的遲疑,他轉頭打趣道。
“怎、怎麽可能!”
虞捷硬着頭皮狡辯,然後随便站在一個書櫃前,假裝認真地檢查書櫃裏的書籍标題。
松桔看破不說破,只是不着聲色地揚揚嘴角。
兩人都只抓了件外套披在外面,底下還穿着睡衣。松桔忍不住偷偷瞥了她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竭盡全力讓自己的目光不要下移。
她穿着的睡衣是松梅的,有些寬松,衣領的位置也低了些,隐約能夠看到輪廓,臉上更是仿佛剛睡醒般的......
松桔猛地一激靈。不對,他在想什麽,他酒量很好,不該醉成這樣啊。
她敢這樣毫無防備地和自己溜出來,說明她信任自己,既然如此,自己怎麽能用那種眼光評價她。
可越克制,血液就越往腦門上竄,擋也擋不住。
“哼哼,我知道了!”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虞捷突然發出一聲得意的輕哼,“看分類牌就好了!就算心裏有鬼,藏東西也肯定和分類有關系,總不能把賬本藏在經書裏吧?”
“怎麽突然頓悟了?”強壓下非分之想,他故作輕松地打趣。
“你教過我呀,我只是一瞬間沒反應過來,不會真以為,我沒把你的話往心裏去吧?”
直率的一句話,再次調動他的心弦。
不大的空間裏,她身上的氣味悄然蔓延,好像能夠完全将他環繞,聞得他渾身都不對勁。只能歸咎于白天在官倡樓中,被合歡香影響了心智,對她做了失禮的事情,老天降下報應,讓他心神不寧。
松桔往書櫃後一縮,将她從視線裏挪走,然後一頭按在實木書櫃上,大口聞着書櫃上自帶的檀香,試圖用這氣味将她的味道掩蓋。
虞捷并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滿心都是自己找到了訣竅的喜悅,心情變得無比好。
按照分類牌,先從标着“家用”的書櫃查起,一本本翻找,動作越來越快,賬本藏得并不深,幾乎只要找對分類,便能找到。
只可惜,虞捷并沒有掌握算賬這項技能。
翻開。
合上。
“嘉樹,你來看看這個賬本。”喊人。
“好。”
松桔回到書櫃前,将賬本打開,看了幾頁後便開始搖頭。
“看不懂嗎?”
“不對,這個賬是給外人看的。”
“外人?”
“貪官家中必定有一本給外人看的明賬,和一本記錄真實收支的暗賬。”他解釋道,“這本是明賬,裏面的收入來源是羊昱的月錢和莊園的收入。”
松桔瞥了眼虞捷迷茫的雙眼,又補充道:“這種大戶人家都不會只有主人的月錢這一個收入,經營莊園還有一筆,有些還會放些高利貸,或者做些小生意。羊氏再沒落,也曾是世家大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至于連點家底都沒有,只靠那點俸祿過日子。”
“那問題出在哪裏?”
“莊園收入,比如這一行......”
松桔試圖教會虞捷如何看賬本,她也很努力想聽懂,但最終舉雙手認輸。
“就是我們還要找暗賬,對吧。”
“對。”
屋外的月亮漸漸升到天空最高處,又慢慢開始落下,烏雲遮擋月光又散去,書房內卻依然毫無進展。
虞捷非常确信,自己已經把符合“賬本”的字眼的書櫃都翻了,可除了那本明賬,再也沒找到任何和賬本相關的東西。
難道她真的要去翻和“賬本”無關的書櫃?
一邊思索一邊邁開腿,朝着另一側的書櫃走去。
和依然覺得賬本藏在書櫃裏的她不同,松桔懷疑這書房裏有暗格,如果連暗格都沒有,那暗賬就可能存在賬房。
他一路敲敲打打,又是敲書櫃,又是敲牆壁,連辦公的案幾之下都不放過。一路在書房中尋找,搜到最深處時,突然看到了一床被子。
“羊季明居然還在書房裏放了床被子。”他似乎覺得這是個有趣的事情,擡高音量喊道,“你看!”
但虞捷沒有回他,他便讪讪收回好奇,轉頭看了眼蹲在某個書櫃下方的姑娘,見對方活動自如、安然無恙,才稍稍松了口氣,準備在那床被子裏尋找。
忽然,那個姑娘發出了聲音,聲音不大,卻将半只腳踩上床榻的松桔引了過來。
“嘉樹,你看看,是不是這個。”
松桔貼了回來,接過那本卷起的書卷閱讀,書卷中出現了好幾處來路不明的收入和來路不明的支出,所有這些都沒有寫種類,但一條條加起來後,組成了令人瞠目結舌的數字。
“沒錯,這就是暗賬,你怎麽找到的?”他看向虞捷。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們已經把和賬本有關系的書櫃都找過去了,卻沒有找到,還有什麽可以聯想到賬本、卻不會在第一時間得出結論。”虞捷得意地仰起下巴,像只邀功的小貓,然後指着分類牌,“那就是截然相反的分類!”
分類牌上赫然寫着“經書”兩個大字,那本暗賬便藏在了《安般守意經》(1)的旁邊。
“我們把這個證據拿去給陸部督和柳賊曹吧!冬天馬上就來了,有了地窖裏那些糧食,城中村裏的人一定可以度過寒冬!”
虞捷的眼睛裏仿佛墜入了滿天繁星,看得松桔一陣心癢。
但他必須提醒她一件事:“實際上,按律法,那些被貪污的糧食就算被收繳,也不會分給城中村的百姓。”
“為什麽?”
“大吳律法有雲,凡官吏涉貪污受賄之行徑,一經查實捕拿,其所貪之財物,皆須毫無保留、即刻上交國庫。”
“那怎麽行!”虞捷驚呼,“大吳律法裏真有這條?”
“真有。這條律法定下時,陛下剛剛建國,國庫空虛,需要大量財物充盈國庫,穩定局勢。規定贓款贓物上交國庫,也是為了防止追查贓款的地方官員中飽私囊,滋生新的腐敗。”
聞之,她下意識地咬緊嘴唇。
可這不對啊,不應該如此。她還以為抓了羊昱,那些被藏匿的糧食就能物歸原主,分給挨餓的百姓。可按律法規定,那些貪來的糧食只能上交,而按城中村所說,縣城官府從未開倉赈災,全都是山上的寺院提供救濟糧。
她低着頭,想要得到一個兩全之法時,目光掃過松桔的腰間,落在那塊解煩司的符牌上。
解煩司,直屬皇後,獨立于各級官府之外,專替皇帝解決煩惱,權力極大。
“能不能用解煩司的名義,讓縣尉府把地窖裏的食物分出去?”
“......”
松桔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凝視着虞捷的雙眸。那雙明亮可人的眼睛裏,清晰地出現了自己的身影。
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欲念又冒了出來。
想抱她,想将鼻子埋在她的脖頸處細嗅,想要,對她負責。
但他最終忍住了。
“按照正常情況,可以,但是這件事事關重大,又要讓這些同流合污的人交出罪人,又要違反大吳律法,将贓糧分給百姓,必須要請示皇後殿下,得到她的手谕才能做。”
“那不是要好久!”虞捷剛剛低落下去,忽然又擡起頭,“你是說,正常情況。如果不正常呢?”
松桔不是很想承認:“我想殿下讓陸部督來查,便是因為知道這件事按正常情況處理,頂天也只能處理羊昱一人,而無法處理相互勾結的其他人。”
“什麽意思?”
他定了定神:“你知道酷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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