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第三十四回:貓與犬與理想(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第三十四回:貓與犬與理想(下)
全彤最喜歡苗安姝了。
雖然周圍有一圈又一圈的人,但那些都是被她爹欺騙,以為她們家真的和皇帝眼前那個紅人關系緊密、趕着巴結上來的。
更重要的是,那些人精明又勢力,不好騙也不好玩。
只有苗安姝不一樣,苗安姝是全彤自己選的朋友。只有苗安姝,全彤說什麽,她都會信。也只有苗安姝會被全彤一句話就騙出門,然後完全把信任交給對方,根本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有多危險。
全彤很喜歡這種,被全面信任和托付的感覺。
就像是,當長輩一樣?
所以苗安姝的話本屢屢被拒時,她比本人還着急,她覺得自己有責任幫好朋友,思來想去覺得,定是書局也受了蒙騙,看着她背後的人,才選了她。
于是她嘗試着,把苗安姝的話本,和自己的放在一起,都以自己的名義送去書局,本以為這樣能幫到朋友,但書局還是将朋友的退了回來。
“這本,賣不掉的。”
怎麽可能,她全彤就會買啊!
“你去寫就好了。”苗安姝知道全彤做的事情後,沒有發怒,只是垂下眼簾,緩緩地搖搖頭,“我不會再寫了。”
那是她第一次被拒之門外。
後來,全彤的讀者越來越多,朋友越來越多,應酬也越來越多。
卻再也沒機會見到苗安姝,據說,苗安姝閉門不出,連家門都很少邁。
直到家裏人提起苗家招了個贅婿,全彤才猛然驚醒,自己竟許久沒想起這個最好的朋友了。
“你們最近還有來往嗎?我聽說苗家招了個北方來的贅婿,你知道嗎?”
“我見過那個年輕人,長相不錯,頭腦不錯,談吐也大方得體,如果不是逃難的時候被搶劫,為了報答救命之恩,怎麽會當贅婿。”
家裏人們你一句我一句,說到最後全彤都不知道是誰在說話,也不知道是誰在點評。
“小彤,有空的時候,要不然去看看?也幫我們好奇一下?贅婿,太令人羨慕了。”
但這句建議倒是确實很有用。全彤确實也覺得,自己應該替苗安姝把關。
于是時隔數月,她再次敲響了苗家大門。
進入時,苗安姝的那位贅婿,正在幫苗安姝謄抄話本。
“你就是李想?”
“全小姐是嗎?安安和我介紹過你,幸會。”
安安也是你叫的?全彤心底一陣沒由來的不爽。但見着苗安姝從屋裏走出,兩人在眼前挽住手臂的模樣,又潛意識地覺得,自己應該為他們祝福。
那天的談話很簡短,全彤沒找到太多話題,離開前,她瞄了眼李想正在謄抄的話本的名字。
次月,話本就發行了。速度快得不正常,數量也少得可憐,一打聽才知道,是自費發行。哪怕如此,發行一個月後,除了全彤,幾乎沒人購買。
全彤不得不同意,書局的人說的是對的。
苗安姝寫的故事,就是賣不掉。
但她們是好朋友,她要幫苗安姝,要看出賣不掉的原因,所以她要買,而且每一本都要買,一行一行讀,一本一本分析。
或許是讀太多,兩眼昏花,意識模糊了,她竟然從豎讀變成了橫讀,等反應過來時,已經連成了半句話。
她突然清醒了。
她第一反應是苗安姝遇到了危險,在用話本寫藏頭文求助,于是迅速翻出了迄今為止,所有苗安姝自費發行的話本。
“不對勁......”
但那不是求助,而是,密文!
......
“阿想,你在看什麽呢?”
背上忽然一熱,一個腦袋從脖子邊冒出,親昵地蹭着他的臉頰。他不着聲色地将手裏的東西藏入袖子。
“在看安安寫的初稿。”
反手摸摸她的腦袋,她便和貓咪一樣,心滿意足地從背上滑了下去。
“晚上想吃什麽,我讓廚房做。”
“想吃之前的那個藕餅。”
“行啊。”
妻子聽完後,愉快地拉開屋門跑了出去。
臉上的笑容,也就維持到了她的身影消失為止。
人能單純到如此境地,該說不說,可真是被保護得極好。
李想搖搖頭,将剛剛藏起的那樣東西,重新放回案上。
那是一塊手感極佳、未經打磨的水晶原石。
他們這批北魏間諜,主業不是收集軍事情報,而是做被禁止的地下交易,幫南吳官員洗白貪腐贓款。
南吳朝中,被世家和開國舊部壟斷,寒門難進,官員貪來的錢財,需要合理渠道轉化,這便是他們的生計。
軍事情報只是順帶,高級機密自有更頂尖的人負責。
苗家贅婿這個身份,是在熊珩的幫助下搞定的,沒費多少力氣。
苗家的大小姐自小被嚴格控制,最叛逆的事情,不過是和朋友去街上玩。資質平平,內心藏着太多委屈與渴望,現在家裏又失勢,這樣的姑娘,最容易拿捏。
“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李某願為姑娘做牛做馬。”
當初不過是找同僚演了一出“被打劫”的戲,讓苗安姝救了他,再日複一日地對她好,偶爾讓同僚幫苗家解決點小麻煩,一來二去,就順理成章地入贅了。
李想用手帕擦了擦那塊水晶,對着光檢查一番後,放入了腰間的小袋子裏。苗安姝前些日子提到過,和文字打交道的人,都會随身帶鏡片,她也想要一個,但家裏人肯定不同意她買,太貴了。
可不是嗎。
雖然水晶産地在南吳,但有将其做成鏡片的手藝的工匠,在北魏。他用苗安姝的話本傳遞密文,給書局的人送鏡片當封口費,那些要洗白贓款的官員,自然會承擔這筆開銷。
給書局的人送了鏡片,自然也要幫他們給暢銷作者送,這樣所有人就都在一條船上了。
至于苗安姝,她算不上什麽話本家,自然不會給她送。
反而成了他哄她開心的機會。
放下筆起身,和仆人打了個招呼,便去了街上。
“老大,換個鏡片給我。”
在熊珩的攤位前,李想将那顆水晶放到對方的手中。
“哄你那個小媳婦?”熊珩扯了扯嘴角,收回水晶,蹲在貨攤下摸出一個木盒,“你可別真動心了。”
“我拿她的話本乾了那麽多壞事,不得意思一下嗎?”李想也笑了笑,“放心吧,老大。”
他怎麽可能動心呢?
他不過是在盡一個丈夫的指責而已。
夫人想要鏡片,他能弄來,那就弄來喽。
轉身時,腳卻繞進了一個首飾店。
“這不小李嗎?又來給夫人買禮物?”
“夫人聽說想要一個,什麽什麽發簪,也不知道誰告訴她的,可能是她買的話本裏寫的,看得很饞。”
“你說的是這個吧。最近全大小姐的書裏提到了這個,于是最近到處是來買的。”店主翻出一根雕飾精美的發簪,一臉羨慕,“真好啊,我家那個就不關心我想要什麽。”
關心?
不,這不過是一點甜頭。發簪又不貴,花點小錢就能讓她滿心歡喜,何樂而不為?這些錢,說到底還是南吳官員的贓款,不花白不花。
收好發簪又往回走,路過的食肆裏,飄來她喜歡的味道,腳又轉了個彎。
一炷香後,又抱着食盒出來。
就這樣走走停停,回到苗家時,手裏全是送給她的禮物。
“都給我嗎?”她欣喜地睜大眼,“這麽好?”
“你喜歡,我就沒有白買。”
如果花一點錢,再用幾句話就能讓她開心,何樂而不為?
反正這些錢,北魏也能攤,這可是維護大客人——
嘴唇上卻突然一軟。
腦子裏的所有思緒,都在瞬間被打亂。
李想懵了一瞬,看着主動湊上來親吻自己的妻子,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安安,怎麽了?”
“你對我這麽好,我總得表示一下,不行嗎?”
真是個天真無邪、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傻孩子。
他無奈地嘆着氣,點點頭:“行。”
香味缭繞,十指相扣,心跳共鳴。側身躺在她的身邊,見着她縮進自己的懷裏時,他無言輕嘆,壓下不該有的恍惚。
只可惜,這份虛假的溫情,沒能持續太久。
那個聰明的全彤,發現了端倪。
誰也沒想到,居然真的會有人,将苗安姝的話本全部買一遍,然後逐字逐句研究。
但說到底,是他李想耽于溫香軟玉,太久沒有設計新的密文了。
“你離我朋友遠一點!不然我就去縣尉府檢舉揭發。”
“那你去吧。縣尉府裏,也有我們的人。”
看得出,全彤被這句話吓懵了。
真告過去了,他們自然有辦法收場,不過最好別被告。
畢竟,能收場是一方面,收場後被線頭一頓好罵,是另一方面。
既然全彤已經發現了密文的事情,那麽接下來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了。
“全小姐,若是我接受你的提議,就此離開,我要怎麽保證,和你一樣知道這件事情的人,不會說漏嘴呢?”
“你放心,這件事,我全小姐說了算。”
……
鮮血四濺,短刀插在胸口,早上還生龍活虎的人,轉瞬便成了地上的屍體。
“他剛才……是什麽意思?”
“安安,你別信他的話,唉,我實話和你說吧。”全彤按住苗安姝的肩膀,“他是北魏間諜!他一直在利用你傳遞密文!”
“阿想怎麽會是間諜!”苗安姝将全彤推開,雙手捂着臉,淚流不止,“要不是、要不是你,要不是我看你們打在一起,我要不是看你有危險……”
“是真的,安安,我從你發行的話本裏,查到了他們北魏的密文。”全彤在身上一通翻找,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竹片,往外一拉,線頭斷開,竹片散落滿地,“他真的是間諜,安安。我們這算是、這算是為國除害。”
“我們為國除害,那我的孩子怎麽辦!”
“孩子?”全彤一愣,目光下移,“不會吧,真的假的。”
“你倒是開心了,反正全大小姐什麽都會,現在還為國除害,殺了敵國間諜。我呢,被蒙騙的可憐蟲,好不容易有了能一心只有我的人,對方卻是北魏間諜,我還和他生活了那麽久,還有了孩子。”苗安姝越想越委屈,頃刻間,淚流不止,“我們苗家怎麽辦?窩藏間諜,協助間諜傳遞密文。這可是誅族的大罪!”
“但、但你不知道,你也是無辜的,對吧。”
“他是在我的話本裏加的密文!誰信啊!我就說,我寫的東西,怎麽會有人看呢,怎麽會有人好心幫我修改,幫我實現理想。像我這樣的人,哪怕想被愛,都只是美夢一場,連夢都不讓我做。我要是你就好了。大英雄。”
最後三個字說的格外刺耳,全彤低着頭,不知道怎麽接話,只是将散落的竹片一片一片收好,重新放回懷裏後,她突然有了個想法。
“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他們是通過你的話本傳遞的密文,我們也已經知道,他們密文的一種解法,”她的心髒因為緊張而砰砰直跳,“那我們一起讓他成為雙面間諜吧。”
“雙面間諜?”
“看起來是北魏的間諜,其實為我大吳工作,只是不幸遇難,來不及将重要的事情做完。”全彤提議道,“反正人也死了,至少,讓他為活着的人做點好事。
“我們能做到。我可是,最會寫話本的,我們一起來編一個,能夠騙過所有人的故事吧。這樣,你和你的孩子,就是清白而無辜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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