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第四回:潘韬即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第四回:潘韬即死
曦日東升時分,暖洋洋的陽光灑在街道上,卻驅不散清晨的寒意。虞捷拉着松桔的袖子,打着哈欠往潘家走。
想要見到被關押的潘韬,最好的辦法就是借着家屬探監的由頭,不然以她一個外人的身份,根本沒理由踏進廷尉寺的大牢。
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裏組織語言,準備說服潘靜,眼前卻忽然出現了穿着廷尉寺官服的小吏的身影。
“我爹怎麽會死了!他進去的時候還好好的!你們虐待他,每天都不讓他吃飽飯,現在還想對他開腸破肚!”
“......我們深表遺憾,從外表看來無外傷,需要進行驗屍才能判斷死因。”
短短兩句話,讓虞捷加快了腳步。
“他就算是個貪官,你們也不能這麽糟踐啊!就不能讓他入土為安嗎!”姑娘的聲音尖銳,眼眶通紅,正是潘韬長女潘靜。
“還請您諒解。”
“你們這些當差的!就這麽對待犯人嗎!”
眼看着潘靜的怒火越來越旺盛,直接抓住獄卒的衣領就往身前扯,在她身後,一個小姑娘緊緊抓着中年婦人的衣擺,在背後瑟縮着。
虞捷松開松桔的衣袖,三兩步走上前,将兩人拉開。
“發生什麽事了?”
“虞姐姐!”一看見她,潘靜的情緒便瞬間決堤,眼眶裏冒出淚水,一邊胡亂地抹擦,一邊說,“我爹在廷尉寺的大牢裏死了!他們現在還要我們同意解刨他!”
“潘姑娘,這也是為了确定潘中書的死因。”廷尉吏淺淺地嘆了口氣,眼底裏染着好幾分疲倦。她也不想來乾這種事,還不是那些大老爺們說着“潘韬家眷都是女性,派個女吏去說比較好”,才把她這個本不負責刑事案件的小吏給借了過來。
“有什麽好确定的!就是你們害死他的!你們廷尉寺大牢還能有別人進去不成!別的囚犯死了,你們也要驗屍嗎!就是針對我爹!”
潘靜這話,倒是給了虞捷一個引子。
“對啊,別的囚犯死了,廷尉寺也要驗屍嗎?不見得吧?”虞捷看向廷尉吏,“這次是發現了什麽,才非要驗屍嗎?”
廷尉吏面露難色,猶豫了半晌,才湊近虞捷,壓低聲音在她耳邊,道:“除了看着因營養不良有些蒼白,沒有異常。但潘韬和縱火案有關系,是見過兇手的人,郭廷尉判斷他的死亡可能和案件有關。這才……”
沒有異常。
虞捷瞬間了然。
怪不得廷尉吏寧可被挨罵也不敢說。
沒有異常卻要求驗屍,換誰都會覺得是故意刁難。
但同時,她也覺得廷尉平的顧慮沒有錯。縱火案的重要證人接連出事,塗文禮剛在皇宮遇襲生死未蔔,潘韬又突然死在牢裏,這其中若說沒蹊跷,誰信?
于是虞捷将這個談話的難題抛給了松桔。
耳朵被她呼出的氣息撲得通紅後,松桔緩緩直起身,神色瞬間變得凝重:“潘姑娘息怒,令尊之事我們也很遺憾,您心疼令尊,不希望他身後受擾,這份心情我們全然理解,換做任何人,都難以接受至親遭此變故。”
“理解?理解就不會要求我們家屬同意驗屍!”
“您說得對,長輩能平安無事度過一生後入土為安,本就是為人子女的期盼,”松桔沒有着急反駁,反而順着她的話點頭,等潘靜稍微放松下來後,話鋒又陡然一轉,“可潘姑娘,您有所不知,就在昨日,與您父親一樣,曾見過縱火案真兇的另一位關鍵證人,被害于皇宮中,生死未蔔。
“若不是小捷發現及時,那人恐怕早已沒命。您想,戒備森嚴的皇宮都尚且被潛入,這兇手何其狡詐狠戾。令尊的死,就發生在另一位證人遇襲時間前後,何其巧合?廷尉寺并非針對令尊,只是擔心他是遭人陷害滅口,想要為您父親讨回公道。”
潘靜愣住了,怒火稍緩,卻依然不肯松口:“可我爹已經死了,就算同意驗屍,他也不會回來,何必遭罪呢。”
“姑娘放心,仵作都是經驗豐富之人,定會莊重對待令尊的遺體,絕不會有半分亵渎,也定會派出專門的人全程監督,确保整個過程合規得體,既查明死因,保全令尊的尊嚴。”
聽到這裏時,潘靜的眼睛和臉都紅成一片,只是依然咬着嘴唇,不肯松口。
松桔不着聲色地擡手指,在下方輕輕地碰了虞捷的手。
虞捷不明白這種時候呼喚自己有何用,但松桔卻朝她眨了眨眼,壓低聲音,道:“差不多了,你說點什麽。”
我能說點什麽?虞捷一頭霧水。卻還是擡眼看向潘靜。
潘靜也恰好望過來,那雙紅紅的眸子裏,滿是擔憂和驚慌,還有一絲殘存的倔強。
虞捷深吸一口氣,認真地凝視着她:“你願意,相信我嗎?”
潘靜的嘴唇蠕動着,左手掐在右手手腕上,許久後,她垂下眼簾,道:“好。”
……
“這樣也好。”郭廷尉聽完了廷尉吏帶回的話,輕輕嘆氣,看向虞捷,“潘韬當初的縱火嫌疑,确實是你替他洗脫的,如今你繼續接手他的案子,也算得上有始有終。這案子的初步調查記錄還在整理,整理好後我讓人給你送過去,若是有需要其他人配合的,你直接去提,誰敢不配合,你來找我,我替你撐腰。”
“謝謝郭廷尉。”
郭廷尉擺擺手,又看向那位廷尉吏:“你帶虞令史去找現場吧。”
“是。”
地牢昏暗,潘韬的遺體已經被帶去了驗屍房,獄卒聽聞來意後,二話不說便伸手拉開了牢門。
虞捷正驚訝于他的爽快,獄卒就主動解釋道::“潘韬死後,為了調查方便,這扇門一直虛掩着,您可自由進出。”
“謝謝。”
這間監牢裏沒有什麽特殊的事物,一定要說的話,大概是比皇宮底下那個要更小一些,除此之外,并無區別。
“潘中書當時是怎麽被發現死在牢裏的?”
“昨天早晨我給犯人們送飯,他就一直躺在角落,我見他不說話,以為是沒睡醒,或者,太冷了不想起,就沒有停留,去給其他牢裏的犯人送飯。大約一炷香後,我回來收拾空碗,發現他還是躺着,連姿勢都沒變。于是向獄丞請求鑰匙為其開門檢查,這才發現他已經咽氣了。”
“你一次來叫他,看他沒反應,為什麽沒開門?”
獄卒頓了頓,答道:“天氣寒冷,不少犯人在這個季節會很難起床,我們見多了。”
虞捷接受了這個說法,繼續追問:“之後發生了什麽?”
“事發後,獄丞立刻上報郭廷尉,郭廷尉下令,所有接觸過的官吏都需要問話,又命我們将其遺體搬到驗屍房,交由仵作,先從外觀查起,再将這地牢調查了一遍,才算結束。”
虞捷這才明白,難怪昨天報道時,所有人看起來都很忙,郭廷尉更是出了門就沒回來,原來是發生了這檔子事情。
“有哪些人接觸過他?”
“直接接觸的,只有我和與我搭班的幾個獄卒。間接接觸的,便是每日為犯人們做飯的廚師們。”獄卒回憶道,“郭廷尉昨日也命人嚴查了鍋碗瓢盆,但潘韬死于夜晚,晚飯後,廚房便清洗了碗筷,就算有毒,也難以用銀針檢查出來。”
“難怪郭廷尉那麽痛快讓小捷接手。”松桔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原來是自己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到切入點,剛巧小捷又是被郝廷尉直接錄用的,索性把這燙手山芋扔給你。”
“他也是不擔心,我要是沒查出來怎麽辦。”虞捷小聲嘀咕。
“別擔心,你若查不出來,那也是他選人不利,竟然讓新入職的令史負責這麽大的事情,輪不到你來擔責。”松桔嘗試安慰她。
卻讓她越聽越惶恐。
看過一圈後,她從牢中退了出來,将手伸向牢門上的銅鎖,問道:“這個鎖有檢查過嗎?是否有翹過的痕跡?”
“是,檢查過了。”獄卒回答道,“無異樣。”
“鑰匙有被偷過,或者離開過你們的視線過嗎?”
“沒有,這個牢裏關的,都是要等陛下回來定奪的重罪犯,我們絕不敢讓鑰匙離開視線。平日裏更是由獄丞親自保管,只有特殊情況,才能申請開門。”
鑰匙沒丢,鎖沒被撬,兇手總不能是憑空鑽進來的。
虞捷的手無意識地勾在欄杆上,越想越覺得這件事确實離奇。
再者,那位廷尉吏也說過,潘韬的遺體除了蒼白,再無異常。可別說是關在牢裏吃不飽飯的犯人,就算是外頭忍饑挨餓的百姓,臉色也會偏白,甚至有人早晨起床會頭暈目眩,這都符合獄卒說的“有些犯人起床困難”的特征。
只是,潘韬是兩個多月前才住進牢裏的重犯,不是常年流離失所的百姓,不可能是餓死的。
“平日裏有人來看他嗎?”
“只有他的女兒們會來,需要提前申請,獲批了才能來,全程有獄卒跟着,不能攜帶任何物品,以免影響案件進展或出現意外,”獄卒想了想,補充道,“上次來好像是去年年末,我得找一下進出的登記記錄。”
這一下,虞捷徹底沒了頭緒。她松開抓着欄杆的手,低着頭,盯着地面,什麽想法也沒有,但焦慮和煩躁卻在心底快速蔓延。
“最大的疑點,果然是昨晚吃的飯嗎?”她喃喃自語道,“但所有犯人吃的都是一樣的東西,若是在鍋裏下毒,所有人都會出事,只有他出事,說明毒只能下在他的那份中。可他的遺體又沒有異樣。”
她現在真是越來越理解,廷尉平為什麽要求驗屍了。
唯一的破局的辦法,好像真的是驗屍……
“小捷?”
忽然,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猛地轉頭,視線撞進一雙帶笑的桃花眼中,那竟然是時隔數月不見的、被她親手送入大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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