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第二十五回:存在過的痕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第二十五回:存在過的痕跡
數個解煩吏迅速進入苗家開始搜索,翻箱倒櫃的聲響,在院落裏此起彼伏。
苗安姝端坐在屋子裏,低着頭喝水,刻意避開松桔審視的目光。
虞捷湊到松桔身側,小聲道了句“我也去幫忙”,便輕手輕腳地步入院子裏。
苗家的占地面積不小,靠前側的各個房間裏,都有小吏在搜索,于是一路深入,在院子裏轉了個彎,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房間。
這個房間不僅屋門緊閉,連同窗戶都關得緊緊的。
“打擾了。”
她嘀咕着,推開屋門。
解煩吏們還沒有找到這裏,進入房間裏後,撲面而來一股濃郁的柏木香,視野變得昏暗,幾乎無法辨認出屋內的情況。
虞捷眯着眼睛,借着門口的陽光,好不容易摸到窗戶邊,想推開窗戶透進光亮,卻發現窗沿處沒有木棍,又是一通尋找,才在牆根處找到了已經積灰的木棍。
支起窗戶,陽光從門口、窗戶口進入,苗安姝的卧房終于得以辨認。
和全彤那堆滿書稿的卧室不同,苗安姝的房間裏立着數個櫃子,櫃子裏陳列着各色各樣的物品,怪異的是,明明是話本家,書稿卻被她放在離書案和床榻最遠的地方。
虞捷不敢随意翻動私物,只是簡單地在面上看了一圈,之後又繼續往床榻邊查看。
床榻上,床簾遮擋了整張床。
“不好意思哦。”
她又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輕聲致歉,伸手将床簾懸挂起,露出床簾中的場景。
那裏有一床完全沒有收拾的被子,和兩個并排而列的乾淨的枕頭。
伸手摸上去,通過觸感,虞捷判斷兩個枕頭都有使用痕跡,但靠裏側的枕頭的軟塌程度更深,而靠外側的枕頭的顏色似乎偏黃一些。
想來那個贅婿李想,就是睡在靠外側的枕頭上。
既然有使用過的痕跡,是否就能說明他确實藏在苗家的某處?虞捷正如此思索,卻又想起苗小姐先前說過的話。她知道他們早上查到了苗家,所以并不奇怪他們的到來。既然如此,她讓李想提前躲到外面,也并非沒有可能。
可,真的是如此嗎?
她卻忽然有些猶豫。
繼續在這個房間裏觀察,那縷柏木香愈發清晰,這香味和一般女性慣用的冷梅、蘭草香不同,更像是男□□用的味道,尋味望去,香味似乎是從書案上燃着的青銅香爐裏飄來的。
為什麽大白天也要點着香薰?她又想到自己剛到這個屋子時,連門窗都未打開。
越想越覺得詭異,她靠近了那些剛才沒有仔細觀察的層層櫃子。
伸手一抹,竟然有一層薄薄的灰。
如果這是虞捷自己家,她或許會覺得正常,但苗家是大戶人家,有仆人打掃,主人的卧室裏怎麽會都有灰?
除非主人不讓仆人進入房間清掃,而她自己也刻意放任灰塵堆積。
“為什麽不清理……”
“……如果清理了,那小彤,不就真的死了嗎?”
忽然,腦子裏出現了全舟的聲音。
全舟不打掃全彤的房間,是因為不想承認全彤已死。
苗安姝不肯清理自己的房間,不可能是因為自己,那麽,便只剩一個可能。
為了她同住的另一個人。
李想。
一個念頭恍如電光火石一般竄入腦海,直直地沖向答案。
顧不得多想,她跑出房間,跑向接待室。
與此同時,解煩吏們也紛紛帶回了各自的搜索結果。
“回松司馬,洗衣房晾着的衣物中,有男子衣物,尺寸非苗寧公子。”
“廚房備的主家膳食是三人份,與苗家兄妹的份例不符。”
種種跡象都指向李想還在這個家裏生活,但……
“……我們沒有搜到李想。”最後一名解煩吏面露難色,躬身道,“我們搜遍了整座宅院,包括柴房和地窖,都沒有找到李想的蹤跡。”
聽到這個結論,苗安姝緩緩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語氣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釋然,又故作平靜地說:“松司馬,我說了,他已經回老家了。”
“已經回老家了,為什麽你們還會有他生活的這些痕跡?”松桔挑眉,并沒有相信,“總不能是憑空生出來的吧。”
苗安姝的臉色忽然有了些變化。
“李想,是不是已經死了。”趕來的虞捷看着她,将自己在卧室裏的發現和推測全數說出,“你的卧室沒有清掃,屋子裏飄着男性喜好的香薰味,甚至留着他用過的枕頭……就像全舟不肯清理全彤的房間一樣,你也不想接受深愛之人已死的事實,對不對?”
“胡說八道!”
沒想到,苗安姝拍案而起,原本溫順的面容瞬間變得猙獰,眼底翻湧着怒火與恐懼,起身便要朝虞捷撲去。
松桔反應及時,一把将虞捷拉到自己身後,那一巴掌重重落在他的脖子上,力道雖足,對松桔而言卻不痛不癢。
“阿想還活着!他只是回老家過年了!過完年就會回來!”苗安姝嘶吼着,“那些食物,只是我們習慣了才一并準備!多的我們也會給仆人們吃掉!沒有浪費!”
松桔正準備與苗安姝周旋,讓對方冷靜一些,原本躲在他身後的人,卻緊緊握住他的手腕,從他身後走出。
“那你的卧室怎麽說?大白天緊閉門窗、燃着香薰,櫃面床沿都積了灰,卻偏偏留着李想的枕頭不收拾?若他真的只是回老家,你為何不敢讓仆人進卧房?為何香薰是男□□用的氣味?”
虞捷的雙眸直視對方的眼睛,絲毫不退讓。
她可是在朝堂中,當着皇後殿下的面和廷尉辯駁過的人,現在豈會被苗安姝的暴怒吓住。
更關鍵的是,剛才苗安姝打在松桔脖子上的那一下,早已讓她氣得牙癢癢。
誰允許苗安姝打她的男人了!
“怎麽了,所有人都知道我性子孤僻、不愛見人,我不喜歡仆人們碰我卧室裏的東西,有什麽問題嗎!難道不允許有人不愛打掃,也不希望別人打掃嗎!”苗安姝被虞捷的怒火吓了一跳,但大小姐的面子不許她低頭,很快調整過來,反駁,“至于你說的味道,怎麽,不允許我喜歡男性用的香薰氣味嗎?礙着誰了?”
“那衣服也要一并清洗嗎?”虞捷步步緊逼,“他兩個月前就走了,若是想清洗,兩個月前就該洗,何必等到現在才翻出來?”
“那怎麽了?他以前的衣服那麽多都沒洗乾淨!我讓仆人們趁他回去過年,趕緊都洗一遍,每次都跟着我和哥哥的衣服洗一點,有什麽問題嗎!”
話已至此,苗安姝暗算虞捷已經沒有別的證據,正要松一口氣時,虞捷卻深吸一口氣,給出了最後一擊。
“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麽你床上的兩個枕頭的顏色一模一樣。”
“顏色一模一樣怎麽了?我和阿想感情深厚,用一樣的枕頭很正常吧。”
“可是你知道嗎?”虞捷揚起了下巴,“男性用過的枕頭,在同樣的使用次數下,會比女性的要更黃一些。而你床上的屬于李想的枕頭,偏黃。”
“對啊,因為他有在使用啊。”苗安姝下意識應道,又立刻反應過來,強裝鎮定,“他在家時天天用,自然會黃些。”
“可你剛才說,趁着他回老家,要把他的衣物都洗一遍。”虞捷凝視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戳破她的謊言,“你讓仆人洗衣物,是因為人活着,才會換洗衣物。而不肯洗枕頭,是舍不得,還是不敢洗?怕洗的次數多了,枕邊就沒有他存在過的證明了?”
“這、這是——嘶——”
苗安姝的臉色變得蒼白,忽然,她捂着肚子痛苦地坐到地上,眉頭緊鎖,胸口和腹部都劇烈地起伏着。
“大小姐!”
她親近的侍女見狀,不顧解煩吏的阻攔,猛地沖入接待室,朝着虞捷怒斥,“大小姐懷有身孕,你這般步步緊逼氣她,若是動了胎氣,你付得起責任嗎!”
“我、我不是,我沒有。”
虞捷吓了一跳,她無意要害另一人,苗安姝也沒說過她懷孕了,可看着對方痛苦的模樣,她又不知該如何辯解。
“去找大夫。”松桔立刻給解煩吏下達命令,後者不敢耽擱,轉身朝院外奔去。接着,他想抛開性別之分,先将苗安姝抱回她自己的床上休息時,她那侍女卻一揮手,将他的手打開,“登徒子!你想對我家大小姐做什麽!我告訴你!寧公子已經在路上了,馬上回來了!”
“我——”
“嘉樹是要幫她!嘉樹連我的床都不肯上!對我都沒那種想法!怎麽可能對你家這難哄的大小姐有那種想法!”虞捷反應過來,抓住侍女的衣領,“你眼瞎嗎?沒看見你家大小姐疼得快站不住了?難道要讓她在地上躺到大夫來,出了事你擔着?”
“你、你——”
侍女的氣焰弱了下去,嘴唇動了動,卻還是固執地擋在前面。院子裏,苗家的仆人也丢掉了接受懲罰的心思,紛紛圍了上來,對着松桔和虞捷的态度也帶着幾分戒備,場面一時陷入僵持。
人越來越多,苗安姝的身體卻越縮越小,痛苦的呻吟聲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細如蚊蚋的呢喃:“阿娘……哥哥……阿想……”
再也沒了之前的猙獰與強撐,好像又變回了最開始那個躲在哥哥背後的姑娘。
情急關頭,屋外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伴随着一連串的呵斥:“都圍在這裏做什麽!平常怎麽教你們的?不許圍着大小姐看,都散開!”
一個高大的男人出現在光中,将苗安姝抱在懷裏,朝着她的卧房大步而去。
……
大夫很快到來,進入苗安姝的房間裏給她把脈、下診斷書、配藥,最後推門走出後,關閉屋門。
“還好,夫人和孩子都沒什麽大事,只是夫人懷孕不足三月,尚未到安全期,情緒萬萬不可這般激動,再受刺激怕是會有風險。後續需安心靜養,按時服藥,飲食清淡,切不可再動怒、操勞。”
“是,謝謝您。”
有了這句話,苗寧才重重地松了口氣,千恩萬謝地讓仆人去給大夫拿醫藥費和禮物,這才有心情走向院子,去見等候在那裏的解煩司們。
“苗小姐沒事了吧。”
“沒事了。”苗寧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松桔和虞捷的身上,“到我屋裏來吧,我告訴你們真相。”
聞之,松桔的副手正要陪同,苗寧又補充了一句:“只有我們三個。”
“無妨,你們在外面盯着,不要讓任何人靠近。”松桔拍拍黃秋粟的肩膀,“苗家的仆人也不行。”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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