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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二十回:梅下羊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章第二十回:梅下羊影




六年前。




“……”




“……姐。”




“……梅姐。”




在呼喚聲中,松梅睜開眼,一個腦袋埋在她的脖頸處,呼出的氣體噴在她的身上,本就密閉的地窖中,氣溫驟然升高。




不對!




她猛地将那人推開,驚魂未定地拉開距離:“季明!你在做什麽!我是你嫂嫂!”




“我知道。”青年低着頭,臉上還帶着紅暈,“我大概是太害怕了,就,失去了理智。”




“你不可以這樣!”松梅喊着,往後退了一步,卻在瞬間撞上了地窖的牆沿。





她已經記不清是在地窖裏的第幾天了。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又持續得太過長久。誰也沒想到這次的防守戰會變成游擊。以往都是城破即敗,這次城門将破時,當地的軍閥和将領卻不肯服輸,當下決定遷入各處地窖,讓原住宅成為駐點,和敵軍打游擊。




羊宅的地窖裏一下子進入了超過原本預期的人,大多都是部曲的家眷們。




如此多的人擠在這裏,不管是食物還是燭燈用油,都要省着用。




一件衣服穿了很久,一開始,她還會整理,到後來,開始懷疑這樣做有什麽意義,反正黑暗中,誰也看不清。




沒想到會被羊昱鑽了空子。




雖然拉開了距離,但她依然覺得那雙眼睛在盯着自己。明明是被當成弟弟的人,明明在外面的世界裏,還算得上溫文爾雅,可到了這不見天日的黑暗中,翩翩君子也要暴露出本性。




想到他剛才在自己睡着時做的事情,松梅忽然一陣惡心,捂住嘴就退到角落去乾嘔。她想質問管家、質問宅裏的侍女和雜役,為什麽沒有人攔住他。但一回頭,一雙烏黑的眼睛就貼了上來。




“嫂嫂,對不起,我只是、只是鬼迷心竅。”他的身體還帶着汗水,黏黏糊糊地,又如她一般衣衫不整,生怕她誤會,趕緊收回手,“我發誓,我只是想抱抱你。其他人已經被我遣到外側去了,他們沒有看到。”




“羊季明!你離我遠點!這不對!我要喊人了!”




一陣地面的摩擦聲後,青年拉開了距離,低下頭,聲音脆弱又無力:“……對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他們都說,在這種時候不要想太多,會比較容易堅持下去。”




他一副誠心認錯的模樣,到底是讓松梅心軟了。




是啊,在這不見天日的日子裏,食物越來越少,又沒有人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現在還能保持人的底線,無非就是食物雖少,但估算之下,也還能茍一段時間。




食物一旦吃完,從孩子、老人、到女人、瘦弱的男人,會依次失去“人”的資格,成為一只又一只“羊”。




直到戰争結束。




“不可以再這樣了。”




“嗯。”青年飛快地點點頭,然後和小狗一樣黏了上來,輕聲道,“那我現在可以抱抱姐姐嗎?就只是抱抱。”




“剛和你說什麽,你就忘了?”




“對不起。”




他又低落了下去。腦袋搭在她的肩膀上,不加打理的發絲亂糟糟的,惹得她的臉頰癢癢的。




“不許做多餘的動作。也不許發出奇怪的聲音。”




“好。”




青年擁了上來,如他承諾的那樣,只是抱着,兩人的體溫交織着,竟萌生出了一種怪異的、不合時宜的暧昧。




懷抱太過溫暖,在這陰冷潮濕的地窖中,體溫代替了陽光的溫度,成為新的依賴。




……




漆黑的地下,不見天日也不知道時間,松梅醒了睡,睡了醒,大約兩三次後,管家壓低聲音,在她的面前蹲下:“夫人。有件事,我想和您與小公子說一下。”




羊昱聽到自己的名字,蹭了蹭松梅的胳膊,從地上坐起:“什麽事?”




管家瞄了眼周圍,幾乎是貼着兩人的耳朵,說:“食物快不夠了,如果想給所有人吃,只能堅持六頓。”




“六頓,一天只吃一頓,也只有六天?”松梅低聲驚呼,“可我們下來之前算過,至少能堅持三個月啊。”




“夫人,是這樣。”管家解釋道,“我們幾個老仆算了一下,發現,大家都以為睡着了就是一天過去,睡醒了就是第二天。可地下不見天日,沒有計時工具,實際上我們睡着的時間比通常短,我們所以為的日月交替,比實際上要快。我們以為過去了五天,實際上可能只過去了三天。在地下呆的時間越久,這個我們以為的更替速度就更快,所以這個消耗速度也就……”




松梅抿緊嘴唇。




确實如此,雖然只要打開地窖門就能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晚上,但誰也不知道外面是否安全。




可若是繼續這樣下去,沒過多久,食物就要用盡了。




“我要去地上。”她說,“我得去地上看看情況。”




“太危險了。”管家試圖阻攔。




羊昱也無言地攥緊了她的手腕,在黑暗中搖頭。




松梅又道:“食物耗盡時,地下比地上更危險。”




她怎麽會不知道人沒有食物時,會做什麽事情。當初她就是被當成了食物一路追趕,拼死跑上山林,運氣很好地找到山中寺,才活了下來。




會出山是因為外面暫時安全,喜歡她的又是個富家少爺,和山中寺簡陋的生活條件相比,肯定是給富家少爺當妻過得更好,沒想到世事變遷得如此之快。還不如躲在山上。




“那我和你一起去。”羊昱立刻說。




松梅抽走手腕,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拍了兩下:“這裏的大部分人,都是你們羊氏部曲的家眷,你是羊氏的小公子,你如果都走了,他們肯定會恐慌,懷疑自己被抛棄了。所以,在食物耗盡之前,你不能上去。你要留在這裏,穩定他們。”




青年的手在她的掌心間顫抖,最後,看向管家:“可以讓我們單獨聊聊嗎?”




“是。”管家退了下去,并帶走了周遭的其他仆人和雜役。




羊昱深吸了一口氣:“你上去之前,我可以抱抱你嗎?”




“好。”




一開始,只是普通的擁抱,可接着,那熟悉的、沉悶的呼吸聲開始傳來,他的手攀上她的腰帶。




她想拉開他,可她聽到了他的啜泣聲。




“我會沒事的。”




“外面還在打仗,你會死的。”




“我不會。”




“我哥都不知生死了,你怎麽知道你不會。”




松梅無法作答。




鬼使神差間,她感覺到唇上一熱,乾燥的唇尖上,忽而劃來帶着鹹意的晶瑩液體。




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可她沒有推開他,反而還将雙手勾在他的肩膀上。




羊昱見她不反抗,也開始得寸進尺。指尖劃開本就沒有整理好的衣擺,探入其中,觸到柔軟時,身前人随之一抖。




“姐姐,”他問,“可以嗎?”




……




離開地窖時,外面也是黑夜,松梅正要踏出地窖,手指忽然被人纏了一下,她低頭盯着另一只手,那只手顫了顫,松開了她。




“你一定要回來。”




“我會回來的。”




回到熟悉的院子裏,她卻有些恍惚,上一次看到這些景象是什麽時候?一個月前?兩個月前?想不起來了。




一步步根據模糊的記憶,她開始在家宅中尋找,其實她也不知道要尋找什麽,食物早就都被搬去地下了。




可她還是在走,一個個房間走過去,目光落在一個個積灰的地方,悵然若失。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接近院門的房間,這裏應該是賬房以前呆過的地方。




突然在想,羊氏會不會還有藏在宅外的糧田,這段時間那些糧田裏,是否還有收成,那些糧田的糧食會送到哪裏?賬本裏會寫嗎?




抱着這個念頭,她開始在賬房內搜索。




找的手上全是灰時,她要找的東西赫然出現在眼前。欣喜地翻開,讀了幾頁後,期待凝固在臉上。




“這是……”




密密麻麻地記錄着,羊氏靠着部曲和物力,混成軍閥,又仗着軍閥的身份,收繳不合理的錢財,至于糧田,确實存在,可早已因為天公不作美,收成越來越差,幾乎所有的糧食都是從地主和百姓手裏收來的,機會沒有屬于自己糧田的。




她的手撐在桌子上,一時無法緩解。




情理上,戰亂年間沒有王法,兵權就是一切。




道德上,他們的生活建立在壓榨之上,早就該被推翻。




什麽地位、什麽身份,什麽人的尊嚴和感情,天下未平之前,只有兵權是唯一的标準。




羊氏是後來到陽新的,按理說和當初奪走她的家園的軍閥沒有關系,但強烈的厭惡感,卻在不斷地吞噬她。




肚子餓得受不了,可視線卻無法移開。




“我得去找食物才行。”她嘗試着安撫自己,“得先活下來才行。”




可她剛想直起身,視線就黑了。




……




“将軍,我們在您家中,找到了一個女人,我們找到的時候,她正在翻看賬本,您看……”




耳畔裏傳來聲音,意識漸漸恢複,睜眼時,被稱為将軍的人出現在眼前。




“羊、羊公子!”




“夫人?”羊将軍一愣,“你不是應該在地窖裏?”




他揮開周圍人,将她扶起。




“食物、食物快吃完了。我是出來找食物的。”




“怎麽可能!”羊将軍也驚了,“那些食物足夠你們再撐十四天!”




松梅重複了一遍總管說過的話。




羊将軍沉默了,然後長長地嘆氣:“原來如此,怪我,沒想到還有這一層。”




“羊公子,我們、我們還要打多久?”




“十四天。”他說,“十四天後,陷阱就搭完了,我們就能結束這一切了。”




“陷阱?”




“這些日子,我們一直在城裏的各個關鍵位置挖洞,只要他們跌入陷阱,就會被萬劍穿心,為了确保計劃成功,我們幾個将軍每天都要設計新的路線,确保敵軍不會靠近計劃的位置。”




“所以,那些食物,是按照計劃時間準備的嗎?”




“反了。”羊将軍苦笑了一下,“是我們的計劃,是根據食物能堅持的時間設定的。”




松梅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我明白了。謝謝你告訴我。”羊将軍道,“羊某只是個不懂經營的武人,只知道打仗,沒有想過那麽多細節,我會去和其他守将溝通這件事,你可以在我這裏好好休息。”




“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他苦笑道:“你不是看到賬本了嗎?我不否認我乾過的事情,我也不會解釋那些,做了就是做了,錯了就是錯了。我為了讓我的部曲和他的家眷們活,我确實搶了別人的食物。可糧田收成越來越差,我若是堅持道義不去搶,我的部曲們的心就會散,心一散,就會死。我不是大英雄,我救不了所有人。”




“……你和我來往的那些日子,沒有戰事,也在做那些事。”




“天下未定,夫人。今天我們在聊天,明天戰争就會開始。我不可能預知到哪天會開戰,所以每天都按照第二天要開戰的标準存着,沒有錯吧。”他擡起手,摸摸她的臉,憐惜道,“瘦了。”




“天下未定,天下未定。”松梅向後躲開他的手,“天下定了之後,你就會去彌補嗎?”




羊将軍頓了頓,凝視着她的雙眸:“夫人可以将我羊氏的賬目抄寫下來,自行存放,等到天下安定後,拿着去縣尉府或者縣府檢舉我。我願意承擔這一切。”




松梅的心底忽然一抽,強烈的、壓抑的情感在瞬間爆發,她貼了上去,親了下他的臉頰,抽身時,卻被人摟住腰肢。




“夫人,”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邊深吸了一口氣,“我确實有些太想你了。等我回來後,你能不能、願不願意……和我共度良宵。”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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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嫌疑人了?!(探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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