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第十一回:對簿公堂(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章第十一回:對簿公堂(上)
“宣,原織室女工,虞捷!”
聽到內侍高聲唱喏自己的名字時,虞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跳聲應該響得不得了,但她現在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周圍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落在身上,也顧不得去應對了。
眼中,只有那一條敞開的大路。
她一步步往前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走到一半,她突然後知後覺地開始迷茫,她應該停在哪裏?
方才那些官員奏事,都是從自己的位置上走出一步,說完再退回去。可她不是官員,沒有固定的位置,難道她剛才其實站在原地就好了嗎?
她僵在原地,手足無措,臉頰燙得厲害。
“孩子,差不多了。”
忽然,一個溫和的聲音飄進耳朵裏。
她感激地擡起頭,說話的人竟是先前有過一面之緣的新來的阚尚書,他不着聲色地點點頭,示意她可以停下腳步。在他的後方一些的位置上,則是垂着眼簾不發出聲音的童少府。在更遠的地方,前天剛見過的中書令胡遠,也正饒有興趣地打量着她。
虞捷這才發覺,自己竟不知不覺站在隊列靠前的位置,在她的另一邊,正站着出列的郝廷尉。
“你就是虞捷?”
“回殿下,正是草民。”
“我記得這次縱火案的第一發現者,也叫虞捷?”說話時,皇後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是,是草民。”
“不錯。”皇後意味不明地贊了一句,點點頭,“說吧,你為什麽覺得,潘韬絕不可能與殺人縱火有關系?”
“回殿下,”虞捷的聲音因為緊張而顫抖,也因為緊張,語速變快,“我這就為您和諸位大人解答。首先,我們來整理潘中書那天晚上的行動路線。
“衆所周知,暨尚書為了清議之事,連續多日在禦書房徹夜處理公務,中書省的官員們都知道。而潘中書在此之前,受人委托,要将禦書房裏的文書偷出并燒毀,因為涉及書目較多,多次搬運會增加嫌疑,所以他集中在一日晚上處理。便是縱火案發生的那一晚。
“委托他的人,以某種手段告訴他,那一晚暨尚書會被召見,會有很長時間不在禦書房。要求他,務必在那晚将事情辦妥。于是,潘中書自當日辦公結束後,便溜進茅廁中,一直等到深夜,才悄無聲息回到禦書房。
“在偷出一部分書簡後,他開始尋找合适的燒書點。這個地方需要滿足三個條件:不會有人經過,方便他快速往返搬運書簡,更要方便他滅火。
“這時,他看到了在不遠處的水池邊,有前人燒過書後離開、并用水滅火的痕跡。他或許以為,那是委托人指定的位置。于是,快速往返禦書房,将需要燒毀的書籍盡數搬到水池邊,開始焚燒。
“根據廷尉寺所掌握的證據,燒書點的灰燼層,分為完整的上下兩層。火即為敏感,一旦中斷,灰燼就會分層。而潘中書燒書留下的上層灰燼,質地均勻,沒有任何分層現象。足以證明那一晚,從他點燃火堆開始,一直到書燒完,或者說,到禦書房方向燃起大火之前,都沒有離開過火堆。”
郝廷尉打斷道:“萬一他有同夥呢?同夥替他燒書,他進入禦書房縱火?”
這話一出,朝堂裏立刻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虞捷的腦海中,也浮現出了前一天柳循的叮囑。
他說過“廷尉看你緊張,肯定會中途打斷你,讓你亂了方寸,一旦亂了方寸,他們就好把節奏拿到手中。這種方法最簡單,也最不容易留下把柄。”
她深吸一口氣,列出下一個證據:“回郝廷尉的話,根據廷尉寺的調查結果,禦書房中,有多出放射狀起火點,判斷為火油縱火。而火油主要保存于皇宮倉庫、軍火庫及諸位将軍的戰時應急倉庫中。潘中書不過一介小吏,他不可能得到火油,更不可能實現縱火。”
郝廷尉臉色微變,卻依舊不肯罷休:“若是有人幫他搞到手了又如何?”
“郝廷尉,這不更能證明,潘中書背後有人嗎?且這個人,地位不低,能夠搞到足以摧毀禦書房的火油。還能避開宮中侍衛的耳目,将火油帶進禦書房。”
滿座皆驚,官員們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她繼續往下說:“除此之外,根據現場調查,斷裂的房梁上有兩種切面,一半光滑、一半粗糙,光滑側有切紋,這是很典型的人為切割的痕跡。想切斷房梁,需要持有鋸子,更需要爬到房梁上。
“禦書房乃禁地,鋸子并不如短刀般小巧,只有專門修繕的工匠,才能合法持有入內。當然,禦書房是禁地,入內時,所有人都需要卸掉利器,潘中書也不例外。當日,他既然是以如廁的名義躲進茅廁,那麽,他身上別說鋸子了,連短刀都沒有,如何能爬到房梁上鋸斷房梁?又如何能殺害暨尚書?”
說完這一番話,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按照柳循的安排,接下來只要背出那句結束語,她就能功成身退了。
然而,郝廷尉卻突然冷笑一聲,抛出了壓箱底的殺手锏:“小姑娘,看起來你忽略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起火後,潘中書曾返回過現場,曾拖拽暨尚書,将其從書櫃下,一路拖拽到房梁下,眼睜睜地看着暨尚書被房梁砸斷,才倉皇逃離。
“當然,根據仵作的驗屍結果,房梁落下前,暨尚書就已經死了,但當時火勢滔天,濃煙滾滾,潘中書又怎麽會知道暨尚書是死是活?說不定,他就是想把暨尚書拖到房梁之下,确保他必死無疑!”
“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郝廷尉的目光,落在了虞捷的身上,銳利如刀。
這話如同驚雷,在朝堂裏響起。官員們開始竊竊私語,連丞相和大司馬都皺起了眉頭,顯然,這個指控太過致命。
其實這證據不是她遺漏的,是柳循特地交代的。
如無必要,不要主動提。
因為這個證據非常搖擺,一個閃失就可能變成對方的武器。
沒想到對方卻直戳了當地說出了口。
還胡說得那麽理直氣壯。
氣得虞捷在心裏發了一頓脾氣,在腦子裏把廷尉打了一頓。
“你說的不對。”
但她沒有上過朝,不知道在朝堂裏的聲音嘈雜時,自己的音量該如何控制,第一聲發出去,不僅沒被任何人聽見,還被周圍議論聲掩蓋了。
于是,她深呼吸,擡高音量,高喊:“你說的不對!”
這一次,音量又太大了。一瞬間,竊竊私語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她的身上。
意識到自己忽然備受關注,她的臉頰開始發熱發燙,不斷地安慰自己,沒有關系,柳循教過她怎麽應對,只要冷靜下來,就能、就能——
——大腦卻在這片寂靜中空白了。
一旁,松桔冒出冷汗,心想她還是太過年輕,準備出手相助,高座上的皇後卻在這時咳嗽了一聲:“別緊張,孩子,慢慢來。”
皇後的聲音帶着母親般的慈愛,将虞捷緊繃的神經撫平,也讓她的思緒漸漸回籠,被遺忘的說辭也慢慢回憶了起來。
“讓諸位大人見笑了,草民以為,這是謬論。”再次開口時,她已經成功平複了情緒。
她的聲音裏依然帶着緊張,但語速已經平穩了許多:“您所說的看似合理,實則有悖于人之常情。當時烈火熊熊,濃煙蔽目,宮裏仆役有為了保護書簡沖入火場的,也有懼怕烈火只敢在外圍接應的。場面混亂不堪。
“請問郝廷尉,當時那般混亂,潘中書要如何精準判斷,哪根房梁即将斷裂?又如何能确定,那根房梁會精準砸中?若他真有心,就地撿一重物,擊打暨尚書頭部,或用殺害他的利器補一刀,豈不是更直接、更穩妥?
“更何況,當時暨尚書哪怕沒死,也已經昏迷,在那樣的大火中,昏迷無人搬運,就等同于死亡,何必多此一舉。
“根據醫師的病例記載,潘中書在火災後,面部、小臂、前掌多處燒傷,傷勢甚至比不少救火的仆役還要嚴重。這足以說明,在大火面前,他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救人的本能戰勝了對火的恐懼,頂着燒傷也想将人帶出,這難道不是值得稱贊的高尚品德嗎?怎麽到了您的口中,就變成了蓄意謀殺了呢?”
郝廷尉的臉色微變,似乎有所觸動,但他沒有立刻轉變說辭,而是反問道:“那依你之見,如何解釋暨尚書剛好被砸在房梁之下?”
無法解釋。
虞捷頓時止住聲音。昨天柳循也有提醒過她,暨尚書為什麽會剛好在房梁下被再次砸中,暫時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從目前的線索看來,要麽是意外,要麽是有人在房梁上控制。但不管是哪一種,都沒有證據。
但好消息是,廷尉如果拿這個來堵你的嘴,就說明她之前的辯駁已經起了作用,甚至希望她解答這個未破解的謎題。
回憶完前夜的對話後,虞捷在衆人期待的目光中,緩緩搖頭:“我無法解釋。但房梁倒塌之處,是通往出口的必經之路,不是他選擇往房梁下走,是他不得不往那裏走。其二,當時濃煙滾滾,及時擡頭,他也不一定能精确地找到目的地,更不可能準确對上位置。其三,房梁何時落下,取決于火勢和實現已切開的程度,但這需要非常精準的計算才能控制。
“所以我更傾向——”房梁掉落在暨尚書身上是巧合。
但房梁會掉落,是幕後真兇制造的必殺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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