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第二十七回:兔皮獵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第二十七回:兔皮獵人
臨近年關,想出城的早就走了,沒出的也多半要留在城裏過年。城門方向只有零星幾個人影。
一身布衣的男人低着頭,從懷裏掏出一串五铢錢,懸在衣袖中攥緊。線頭要求他們撤離時,他就在離城門不遠的地方做生意。方才和一個主顧讨價還價了半天,勸對方多走幾步路去別家,可主顧死活不肯挪步。正耗着時,撤離的傳了過來,他只能嘆了口氣,妥協了對方的價格,把東西賣給對方。
按南吳的規矩,進城出城都得驗憑證,年關前後管控更嚴,臨時辦憑證難如登天。最快的出城辦法,就是拿錢買通守衛。
還好離他最近的城門守衛,輪到了那個臉上有痣和頭發稀疏的兩個人。只要多給點錢,說點吉祥話,再編個在其他縣城的老母親病重,自己急需趕回,多半能蒙混過關。
想着,他剛要擡腳走過去,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路上的百姓吓得尖叫着四散躲開。
“乾什麽啊!”
“城裏不能騎馬!”
但騎馬的人沒有任何回應,馬蹄在地上掀起一陣陣塵土,嗆得來不及跑遠的男人連聲咳嗽,低聲暗罵:“搞什麽名堂?”
塵土散去時,前方又傳來驚呼聲。
“你們這是乾嘛啊!”
“不好意思,緊急通知,即日起,城門暫時關閉,不予任何人進出!”只見前方的守衛将長槍一架,攔在路口,高聲喊話,“帶來的麻煩,還請各位見諒!”
……
“這麽快就鎖城了?”熊珩轉頭看向通知自己的同僚,“這也太快了,縣府和縣尉府何時動作這麽利索了?”
“是啊,以前不管搞什麽大動作,咱們總能提前聽到點風聲。”行商模樣的同僚肯定道,“這次快的像早就有所準備,就等今天動手。不然按往常的效率,疏通關系、安排人手,少說也得一兩周。”
“一兩周。”
熊珩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又想到了那姑娘正是一兩周前回來的。全彤早上剛被滅口,下午她就到了。仔細一想确實是巧合得驚人。
當時他确實認出了虞捷,這幾個月裏風頭正盛的姑娘,想不認得都難。可他萬萬沒想到,她只用了一周多,就摸到了他們間諜網的邊緣。
不,或許在更早之前,她就知道了。
不然,她當初為何要特意過來和他打招呼?
那時他還以為自己僞裝得極好,是潛伏在暗處的獵人,如今想來,她才是那個披着兔子皮的獵手。
而他,從第一天起,就落入了她的圈套。
“頭兒,現在怎麽辦?” 同僚的聲音拉回了熊珩的思緒。
“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要輕舉妄動。他們現在只封城不抓人,說明還沒摸清我們的身份。”熊珩緩緩地吸了一口氣,“若是解煩司的人來盤問,就按編好的說辭應對,千萬不能說露嘴。”
同僚們應聲向着各處分散,去通知潛伏在其他地方的同僚們。
周圍空無一人後,熊珩靠着冰冷的牆,似是無意地掰着自己的手指。
實在不行,優先将殺害全彤的那幾個抛出去。
棄卒保帥。
若是帥已暴露,就換成棄帥保卒,無論如何都要讓至少一個人順利撤退,這裏的北魏情報網一旦被南吳接管,北魏必将遭受重創。
當然,熊珩不會在這個時候就把這句話說出來。
他也最好不要有那種萬不得已。
半晌後,他忽然有了個決定,停下掰動手指的動作,朝着苗家的方向走去。
……
一到苗家附近,就覺得情況不對。
巷口、院牆根下,到處都是穿解煩司官服的人,甚至有幾個小吏正把一個流氓模樣的人往苗家院子裏帶。院牆外圍,巡邏的解煩吏來回走動,只要看到形跡可疑的人,就立刻上前盤問身份。
“頭兒,怎麽說?”被熊珩安插在附近、扮做流氓的同僚低聲詢問。
“你去找我們那個眼線問問,到底什麽情況。”
“是。”
趁着巡邏小吏轉身的間隙,繞到苗家後門。可後門也有解煩司小吏把守,他不敢靠近,只得改道往廚房側面的院牆走。還沒等達到目的地,前後方同時傳來巡邏的腳步聲。
他只得暫時作罷,閃身躲進巷子裏,待到巡邏隊離開,才又沿着院牆往前走。
沒走出多遠,忽然,院牆裏傳來了微弱的談話聲。
“我就說阿想公子沒真回老家吧,肯定是躲起來給大小姐做新年禮物了,說白了就是閉關呢!我猜對了,快把錢拿來!”
“啧,誰能想到大小姐的卧室底下,還有個暗門。難怪她從來不讓我們進去。感情是怕我們打斷阿想公子的手工活。”
“那是你觀察不夠,每天都要做三份飯,再有錢也不會這麽浪費糧食啊,還有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和少爺小姐們一起洗的衣服,要是人都不在,為什麽要做這些,你呀,還是不如姐姐我!”
李想當真還活着?還一直躲在苗安姝卧室底下?
流氓眉頭一皺。
眼線确實說過,苗安姝從來不讓仆人們靠近她的卧室,一靠近就要大喊大叫,還要懲罰他們。
那些衣服和夥食也确實如此。
難道這些話都是真的?
那李想一直躲在苗家的地下?
越想越覺得這件事蹊跷,剛要再湊近些聽,兩側又傳來了巡邏的腳步聲。正要撤離時,又一句清晰的話飄了進來:“阿想公子早!”
阿想?
李想?
可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讓他來不及細想,不得不放棄近在眼前的答案,以最快的速度竄入小巷,一路撤向茶館。
……
茶館裏,熊珩聽完流氓帶回的消息,揮手讓他先退下。
一個年輕的夥計低着頭,将一份茶水和一份甜點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頭兒,我們打聽了一下。”夥計悄聲說道,“是解煩司下的命令。”
“解煩司權勢這麽大?”熊珩端起茶杯,故作無意地說,“連縣府和縣尉府的人都要聽他們的話?”
“直屬于皇帝和皇後麾下,那一塊牌子,什麽事都得做。”夥計解釋道,“不過您的猜測也對,縣府和縣尉府的人已經很不滿了,這一兩周他們自己的年關差事都沒清完,還得被解煩司支使來支使去。
“這次讓他們關閉城門,其實也有漏洞。我們的人看到,有幾個布衣百姓拿着憑證,跟守衛說了半天好話,就被破例放出去了。”
“聽起來确實不太服氣。好,我明白了。”熊珩不着聲色地點點頭。
将糕點放在口中,細細地咀嚼。
過了一會兒,一個士人打扮的男人走入茶館,在熊珩背後的位置坐下。
“頭兒,您還記得苗家在城邊的那個祖傳莊園嗎?”士人坐姿端正,擡手讓夥計給自己端來茶水,捧着茶杯,輕輕聞嗅着茶香,一系列動作仿得有模有樣,“就是那個面積不大,勉強收支平衡的莊園。”
熊珩挑眉:“怎麽?那莊園有動靜?”
“今天早上,有兩個苗家仆人急匆匆從城裏趕往莊園,不知道去做什麽。我們的人打聽了一下,這一兩周來,莊園裏的工人乾活速度慢了不少,起初以為是快過年了心不在焉,仔細一想,或許是有事情插隊,要他們優先做。”
“一兩周?你們之前都沒發現?”
見熊珩有動怒之意,士人加快語速,道:“您有所不知,苗家的月錢,按時長而非件數,城裏那些世家都暗笑苗家傻,不怕工人偷懶耗時間。所以臨近年關,工人心思不在乾活上,動作慢,也沒人覺得反常,我們的人也是今天看到仆人急着趕去,才起了疑心。”
“行,我知道了。”
熊珩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忽然覺得接下去再聽到什麽,都不會驚訝了。
直到縣尉府游徼打扮的少年交替士人,在他背後坐下。
“我接到上面的通知,跨年夜當晚,平常交易的那個港口被不明人士包下,我們這些游徼都要去那裏戒備。縣府也會有一部分人去,說是有重要人物會在那裏出現。”
“港口?”熊珩喝茶的動作一頓,“你确定?”
“是。不過我這個級別太低,聽不到更具體的內容。但那天晚上的安排已經确定了,還是在今天早上突然通知的。”
熊珩終于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只是這笑聲比起喜悅,更接近絕望和無奈,還有一絲被算計的自嘲。
好一會兒後,他才停了下來,低聲問道:“那天晚上,你們去多少人?”
“超過一半。”
超過一半。
這可真是大工程。熊珩想繼續喝茶,卻發現茶杯已空,擡手拿起放在旁邊的茶壺,給自己續上一杯。
“我知道了,你也趕緊回去吧,別被懷疑了。”
“好。”
小吏應着,将夥計送來的廉價茶水一飲而盡,拿起放在旁邊的佩刀,順着樓梯走下了樓。
如果給他熊珩更多時間,他定能想到更好的辦法,也一定能判斷出事情的真假。
但只有三天、不,去掉今天,再去掉跨年夜當天,實際上只有一天。
港口,可能是個陷阱,可萬一虞捷反其道而行之,算準他們會以為是陷阱,真的讓李想借着貨物運輸,把假情報送出城,又将他們城中同僚們困住,一旦讓假情報走急件送達陛下手中,哪怕他們趕回去彌補,陛下都會勃然大怒,特別是對他這個線頭……
一個被敵國耍得團團轉的線頭,要了何用?
一群人都阻止不了一個假情報送達,之前是否也有假情報被當成真情報送達?
皇帝的疑心一旦被種下,他的麻煩就大了。
熊珩越想越覺得頭痛。
必須有人去港口确認,如果李想真的在那裏出現,他們需要不惜一切代價将其處刑。
也必須有人去試探城門,試着買通守衛出城,不能被全部困死在城裏。
還必須留一批人按兵不動,萬一前兩個方向都出了意外,這些人就需要有充足的理由,證明自己的無辜。
雖然大部分大魏的間諜都訓練有素、守口如瓶,被抓之後會立刻想辦法自盡。但人心難測,他不敢賭每一個人都能如此。
萬一……
熊珩再次笑了。
笑着笑着,腦海中浮現出了虞捷的臉。
一雙明亮的眼睛,看似無害又弱小的皮囊之下,卻藏着翻雲覆雨的智謀。
“我就應該先去色誘你。”
他似笑非笑地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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