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第八回:掌權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第八回:掌權者
“不好意思,小妹自幼膽小怕人,若是言語間有得罪各位的地方,還望二位海涵見諒。我是她哥哥,名寧。”苗寧拱手行禮,語氣謙和,引着二人往堂屋的案幾旁落座。
書店小厮自覺不便入內,便跟着雜役留在院子裏。
虞捷和松桔并排而坐,對面坐着苗家兄妹。剛坐穩,仆役便端着熱水上來,依次擺放在幾人面前。
“苗公子客氣了,我們如此唐突上門,還勞煩公子這般體諒,我等也是不甚感激。”松桔娴熟地漾開友善的笑容,“既然如此,我們就有話直說了。”
“松司馬請講,苗某定知無不言。”
虞捷望着眼前熱氣騰騰的水,指尖蠢蠢欲動,想去碰杯,左瞄右瞄,卻見其他幾個人都沒有動手,又遲疑起來,不知道此刻端杯合不合适。
倒是躲在兄長身旁的苗安姝,發現了她的小動作。她的臉比兄長要圓一些,眸光微動,不着聲色地舉起自己面前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又緩緩放回桌子上。虞捷這才敢伸手去碰杯子,借着水的熱氣給自己暖身子。
“不知苗公子與令妹,可聽說了全彤姑娘家的變故?”松桔率先開口,目光掃過苗安姝後,落在苗寧的臉上。
“是,聽說了。”苗寧颔首,語氣沉重,身旁的苗安姝跟着輕輕點頭,嘴唇微張,似有附和,只是她的聲音細若蚊蚋,除了能看見她似乎張了口外,幾乎無法知道她說過話。
苗寧繼續說道:“我們也很遺憾,全小姐和小妹關系很好,總來家裏找小妹玩,和她那急躁的姐姐不同,全小姐性格活潑開朗、喜好外出游玩,與性子內向、不愛出門的小妹很是互補,算是小妹唯一的知心好友,我們家都很歡迎她。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情。”
咦?這也太奇怪了。虞捷蹙起眉毛。
全舟的說法,是全彤單方面癡迷苗安姝的文字,不顧家裏人反對,愣是直接跑去人家裏,還把人家的廢稿都要回家讀。
熊珩的角度裏,苗安姝嫉妒全彤的文字,總是被壓一頭永遠無法翻身,所以對全彤積怨已久。
可到了苗寧的話語中,兩個人又成了惺惺相惜的摯友,親密無間。
“既然兩位關系如此密切深厚,那苗小姐對于昨晚全小姐出現在郊外的山林中的事情,有沒有想到什麽呢?”原本在路上,松桔聽了虞捷和熊珩的轉述,假定二人是仇敵,本打算用更強硬的語氣,讓對方提供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可苗寧這麽一說,他又就覺得,若是貿然逼問,反倒容易引起抵觸,當即決定變換說辭,“比如,她有沒有告訴你,她昨晚準備和什麽人見面?或是有什麽急事要辦?”
“沒有。”
其實無人能聽見苗安姝的聲音,可她搖得飛快的腦袋,讓旁人得以順利推測出她想說的內容。
忽然,虞捷想起了熊珩在路上和自己說的事情,順勢詢問:“對了,苗小姐,請問李想、李公子今日有在嗎?我聽他的朋友說,很久沒見到他了,有些擔心。”
苗安姝立刻面露警惕、抿唇不語,只是用一雙清澈的眸子呆呆地看着自己。
“望公子?說是回老家過年了,對吧。”苗寧皺起眉頭,看向躲在身旁的苗安姝,見她輕輕點頭,才又看回對面三人,“上個月初就走了,說是回北方老家過年,過完年回來。”
“李想是怎麽成你們家的上門女婿的?”松桔擡眸追問,“我以為只有世家大族或是朝中高官家,舍不得女兒出嫁,才會招上門女婿。”
“他一開始,其實是我們家門客。人家既然來投奔了,我們哪有拒絕的道理。”苗寧揚揚嘴角,見對方眼神裏并無信服之意,才苦笑着搖搖頭,坦言,“松司馬眼光毒辣,實不相瞞,我們家确實祖上積攢了不少財富,又運氣好,這些年的戰亂沒把我們的財富耗盡。實際上,我們家境尋常,這座院子也是祖上傳下來的,根本沒能力養門客。
“那李想是怎麽來你們家的?”
“哎,說起來也是機緣巧合。那天,全小姐約小妹出門散步,小妹走到半路,恰巧撞見幾個無賴,一群大男人圍着南渡來的李想尋釁滋事,就帶着護衛挺身而出,把那幾個無賴趕走,救下了李想。李想感激小妹的救命之恩,說他無以為報,初來乍到,錢也被人搶走了,但腦子還不錯,如果小妹需要,他可以幫忙。”苗寧說着,看向身旁的苗安姝,眼底滿是寵溺,“小妹,小妹看他模樣周正,談吐斯文,全身上下也沒錢,态度又好,一時心軟,就給人領回家了。”
苗安姝看起來唯唯諾諾,連談話都要哥哥代勞,為了救人卻能挺身而出?至于之後那句“長得不錯就領回家”,更不像是一個膽小害羞的女孩子能做出來的。
虞捷隐約覺得這裏有矛盾的地方。
“沒想到令妹如此勇敢。真是讓人刮目相看。”松桔凝視着苗寧的雙眸,想從中判斷對方是否在說謊。
“可不是嗎?她從小就膽小得很,什麽都要我們代勞,但有的時候又很勇敢,做出些讓我們意想不到的事,次次都讓我們刮目相看。”苗寧毫不畏懼地迎上視線。
聽着兄長由衷的稱贊,一旁的苗安姝的臉頰微紅,露出了尴尬又腼腆的笑容。
苗寧的語氣并不像是在說謊話,眼睛裏的贊美也是認真的,似乎并沒有奇怪一個內向慣了的女孩子、主動救一個被無賴欺負的外地人,又主動把人領回家這件事,不符合她的性格。
“她把人領回家,你們也沒反對?”虞捷忍不住插話。
“一開始我和我爹是反對的,畢竟是陌生男子,但李想确實很老實,因為妹妹的救命恩人的事情,對妹妹百般體貼,還屢屢表示,願意入贅苗家,一輩子照顧小妹。小妹很親近他,日日與他相伴,常常窩在屋子裏聊稿聊到深夜。我和爹确實也舍不得小妹出嫁,見她心意已決,就同意了。”
“說到底,最重要的還是因為苗小姐喜歡?”
“那是自然,”苗寧毫不猶豫地點頭,“小妹若是不願意,縱使李想再好,我和父親也絕不會答應。”
一番對話下來,虞捷心頭的矛盾感愈發強烈,甚至生出幾分詭異的直覺。
就好像,那個唯唯諾諾、躲在哥哥背後、需要哥哥代言的苗安姝,才是這個家裏真正說話算話的人,而她的哥哥,甚至父親,看似事事護着她,實則事事順從她的心意,被她不動聲色地主導着,卻渾然不覺,甘之如饴。
她又看了眼苗安姝,恰好對上她擡起來的眸子。四目相對的瞬間,對方立刻慌亂地低下頭,回避與她的視線接觸。
“原來如此。”松桔了然颔首,特地停頓了一會兒,見虞捷沒有其他想說的,便将最銳利的問題,直直投到對方眼前,“苗小姐,您平日在寫故事時,是否有讓李想參與修改呢?”
“倒是、倒是有,我寫的故事不好看,怎麽都無法發行,阿想很聰明,就當我的讀者,幫我指出問題。我自己都不知道,原來句讀的不同,也會讓讀者對故事的理解,出現偏差。”苗安姝的聲音依舊小得出氣,旁人都需要非常專注,才能勉強聽清幾個關鍵詞,然後在腦海中拼湊出她在說的話。
“你手上有未經修改過的原稿嗎?”
“有是有,就是都被小彤借走了。”
是那些被全舟當成廢稿、堆在全府還未歸還的手稿!
虞捷忽然覺得頭皮發麻。
難道說,全彤早就察覺到苗安姝的書稿有問題,卻分不清是李想動手腳,還是苗安姝本意如此,才特意找苗安姝借走了所有未修改的原稿,想自己暗中比對調查?
而就在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她也猛然想起了另一件被自己抛在腦後的要緊事。
“不好,”她失聲驚呼,“全舟、全舟說要來找你算賬,只要你家院門一開,她就要帶着全家沖進來!”
“這也太沖動了。”苗寧的眉頭緊鎖,但語氣中卻并不意外,仿佛早就料到全舟會有這個舉動。
“苗公子并不奇怪?”這下輪到虞捷詫異了。
“都在一條街上,一個街頭一個街尾,還能不認識嗎?”苗寧搖搖頭,“她小時候就沖動,打架鬥毆,整天學人家講什麽兄弟義氣,鬧着要替弟弟上戰場打仗,整天說自己是男人,只是錯生了女兒身。
“她總說小安欺負她妹妹,我也不喜歡小安去找小彤。但倆小姑娘關系好,不該受哥哥姐姐們的恩怨影響,就沒攔。早知道,一開始就攔着了。她有說什麽時候來嗎?”
“倒是——”
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伴随着銅把手被砸得震天響聲,全舟的怒吼響徹整個院落:“苗安姝!我們全家來替小彤還你的破手稿了!”
虞捷嘴角一抽,對着苗寧乾笑兩聲,補完了後半句話:“——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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