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第十一回:九口之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章第十一回:九口之家
虞捷腦子漸漸恢複意識,想要掙脫,可環在腰上的胳膊卻收得更緊,耳畔傳來那人有些痛苦的悶聲。
向上看去,對方的發冠似乎貼着樹乾,心裏一慌,以為他的頭撞上了樹乾,驚道:“沒事吧,沒撞到頭吧!”
說話間就伸手就想去摸他的後腦勺,可指尖剛碰到發絲,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其實羊昱只是撞到了後背,頭沒什麽事情,但她擔心的模樣又讓他起了“歹念”。
“……好像是有點痛。”他垂着眼看她,喉結不着聲色地動了動。
“對不起,我幫你看看吧。”
“我說——”就在虞捷想伸手去摸他的後腦勺時,松桔冷着聲音提醒,“還抓不抓小賊了?再抱下去,小賊都該跑回娘胎裏了。”
“抓!”虞捷猛地回神,從羊昱的懷裏掙脫,“我們先抓小賊,然後,羊公子,你先忍忍,等抓到小賊,明天我陪你去看醫師,醫藥費我來出,我會負責的。”
話一出口她就心疼了。羊昱這身衣料看着就價值不菲,真要是撞出個好歹,醫藥費不得把她的荷包掏空?但一想對方是為了保護自己才受傷,又決定咬牙負責到底。
“那就多謝姑娘了,姑娘喚我‘季明’就行。”
咔嚓。
有什麽東西斷裂了。
原來是松桔一腳踩斷了腳下的樹枝。
一番折騰下來,偷東西的孩子早已沒了蹤影。松桔盯着羊昱,将地瓜放到地上,地瓜歡快地跑向主人,在主人腳邊轉了兩圈,羊昱比了個手勢,它就将鼻子湊向地面,小鼻子嗅了嗅,沿着山路繼續向下。
這一路上,松桔舉着手提燭燈,擋在羊昱和虞捷中間。虞捷因為怕黑,從頭到尾拉着他的袖子,後半程走不動了,就變成了抓着手腕,這些小動作極大地安撫了他的情緒。
再會讨好,她不還是得依賴他嗎?松桔心情好多了。
山路漫漫,小賊不走臺階,非要走臺階外,坑坑窪窪的山路,走的虞捷腳底發疼,到了後半程時,小腿每邁出一步,都要顫抖不已。她暗自發誓無論如何要留在山下,哪怕睡橋洞,她都不要再爬一遍這座山。
終于,村落的屋頂出現在眼前,地瓜也在一處土坯房前停下腳步,嗅了嗅門後,四條腿“噠噠噠噠”地溜回三個人面前,仰着脖子準備叫,被羊昱捏住了嘴。
地瓜委屈巴巴地嗚咽了兩聲,止住聲音,又蹭到虞捷腳邊,要虞捷摸摸它的腦袋才肯罷休。
“地瓜是真喜歡你。”
“哼。”
虞捷尴尬地在倆人旁笑了笑,沒有吱聲,只是飛快地摸摸地瓜的長毛。
既然地瓜确認了屋子,接下去便是思考如何和這戶人家提起偷糗的事情。從外部來看,這戶人家沒有院子,土牆上的石磚縫裏長滿了雜草,房子大約比松桔的那座還要小一點。
“要敲門嗎?”松桔歪頭詢問。
當然要,不然來這裏做什麽?
虞捷本想這樣說。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小心地看向松桔,又看向羊昱,甚至看向小狗,希望有誰能推她一把,把這扇門打開。
“要不我來吧,”松桔妥協了,“我來也行。”
“等等!”虞捷出聲攔住他。她不是害怕,只是有些害怕将要知道的真相,但根本上,要追到人家門口的決定是她做的,她覺得應該負責到底,“還是我來吧。”
話音剛落,手心蹭進來一個毛絨絨的東西,一低頭,是小狗地瓜,這只小狗正親昵地想蹭到她的手心裏被她撫摸。
“地瓜……”
很小聲的一句呼喚,卻讓地瓜的尾巴搖得飛快。
虞捷的心定了定,在夜深人靜的夜晚,敲響了那扇門。
……
一炷香前。
衣服上打着補丁的男孩飛奔進家門,反手将門闩插上,他聽到有人跟着自己,所以沒有走大路。這個選擇似乎很有效,大約到一半的時候,跟蹤他的腳步聲消失了,他這才得以帶着偷來的糗返回家中。
“二狗,你又去偷。”
“沒事,沒人發現。”男孩二狗應了聲母親的話,繞過躺在地上的弟弟,又側身躲開殘疾的舅舅,最後在妹妹的搖籃前停下腳步,将搖籃下的麻袋拖出,開始往裏面裝糗。
幾個月前,寺院往山下發糧,可他們一家九口,除了二狗和已經被征兵西行的父親之外,老的老、病的病、殘的殘、小的小,排着長隊去領救濟糧的隊尾,可隊伍實在太長,前面還有力氣的人又太多,輪到他們家時,只剩下了一碗飯。
八個人圍着一碗飯,每人吃了兩口就沒了。
二狗肚子餓到沒有感覺,輾轉反側,總覺得那寺院裏肯定還有吃的,一不做二不休,上了山,一偷就是幾個月。
收拾完東西,二狗在妹妹的搖籃旁,低頭看着妹妹熟睡的臉蛋,伸着手想碰碰,最終又怕吵醒了她,她大哭起來,定會将睡眠淺的曾祖母、姥姥和奶奶吵醒。乾脆作罷,只是輕聲說了句:“晚安。”
他在搖籃底下的麻袋旁卷起一塊麻布,這就是床了。
……
“篤篤。”
門內靜了片刻,接着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從地上爬起來。接着又響起了人說話的聲音,但聽不清在說什麽,過了好久,聲音停下,門才被打開。
出來的是一個看起來不足十歲的瘦小男孩,仰頭盯着來人時,似乎已經明白了他們的身份。
“你家裏人在嗎?”虞捷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些。
男孩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又在眼前三人準備窺視屋裏的情況時,用瘦小的身子擋住門,将幾人往外推,自己反手關上家門:“有什麽事就和我說。”
“寺院的糗,是你偷的?”
“是我。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不要為難我家人。”
“你知道你偷的是什麽嗎?那是給縣裏貧民留的口糧,你多偷一份,就有人要多餓一頓肚子。”
虞捷想把話說得嚴重一些,好讓男孩悔過,卻見男孩嗤笑一聲,仰起頭,眼底帶着不屑:“多一份也輪不到我家。既然是給貧民的,我家九口人擠在這破屋裏,難道不算貧民?我不麻煩他們發糧,我自取不對嗎?不然我家全部餓死在屋子裏,也沒個收屍的怎麽辦?”
“為什麽會分不到你家?”
“姐姐,聽你這口音也不是我們縣裏人,外地人就別管我們閑事。”男孩仰着頭,叉着腰,大有不準備老實聽話的架勢。
虞捷一轉頭,作勢要去強開他家的門,這個舉動讓男孩暴跳如雷:“你有病吧!說不過我就要去找我家裏人告狀”
男孩一邊喊着,一邊上手就去抓她身上的東西,一巴掌推在她的手臂上,原本就因為月事和爬山體力不支的虞捷,被這猛地一推,差點向後跌到,胳膊火辣辣得疼。
小狗地瓜立刻沖到她面前,對着男孩狂吠。
她正準備乾脆和男孩子打一架,就見身後的松桔竄了出去。
男孩根本看不清他的動作,瞬間被按在地上,胳膊反絞于身後,連腿都被按住筋骨,稍一用力就會産生鑽心刺骨般的疼痛。
“不想被打斷腿就老實點。”
松桔的聲音幾乎是貼着男孩的耳朵說出,帶着強烈的威壓,男孩扭了兩下胳膊,腿上的疼痛便快速加劇,只得不服氣地作罷。
“松公子好身手。”羊昱忍不住撫掌贊嘆,“我都想把公子招進我家了。”
“不好意思,我已經有正經差事了。”
見男孩不再掙紮,虞捷才在男孩的面前蹲下,揮手讓松桔松開人。看着男孩解放四肢,在地上盤腿坐好後,才問:“除了寺院,縣裏也會定時分發赈災糧吧。雖然我們建國才兩年,但建國之前,各地也應該都會開糧赈災?”
“誰說的,縣裏那些老東西,從來就沒管過我們生死。”男孩冷哼一聲,“人頭稅交了一堆,硬說我家九口人就要交九份,今年皇帝西征,稅交的更多了,地都被征了,一口飯不給我們了。”
“縣裏從來沒有發糧?你們的糧食全靠寺院?”
“對啊,哪裏的官老爺會管百姓的死活?”
“哪裏都會吧!”
此話不假,至少虞捷的記憶中是這樣,建國之前的軍閥混戰持續了數十年,但當現在的皇帝、當年的骠騎将軍平叛各地開始,長江以南地區的戰亂就漸漸平息,更是為了發展民生,推出了多項赈災政策。
可聽這男孩的意思,好像這座縣城的赈糧,全靠山上那座寺廟?
男孩子老氣秋橫地搖搖頭,還說出了“到底是哪裏來的天真爛漫大小姐。”這番話。
虞捷沉默了,她是猜到糧倉被盜的背後有原因,但确實沒想到會是這種原因。
她蹲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有那只小狗地瓜湊到她身邊,戒備地盯着剛才冒犯她的男孩。
同樣盯着男孩的,還有羊昱。
全程羊昱都沒有出聲,他聽見男孩說出“縣裏那些老東西,從來就沒管過我們生死。”時,心頭突然顫了顫,神情複雜地凝視着男孩。
“行了,我該說的我都說了,接下來怎麽辦,要抓我去縣尉府嗎?請吧,希望你們抓了我之後,記得過個十天半個月後,幫我去給我家裏收個屍。反正我家沒了我,都得餓死。”
男孩故作鎮定地向前伸出雙手,心裏卻在打退堂鼓,他在賭虞捷心軟,會放過自己。至于剛才那個狠人,他看出來了,那狠人聽虞捷的話。
“你家只有你一個勞動力嗎?”虞捷果然心軟了。
“我曾祖母、姥姥、奶奶年紀大了,阿娘生了大病起不來床,舅舅前幾年當兵殘廢了,弟弟妹妹比我還小,根本不可能出來做工,”男孩仰着頭,哼道,“哦對,我爹幾個月前被征兵了,現在人應該在西線呢。”
“曾祖父、姥爺和爺爺呢?”
“全都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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