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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十八回:收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章第十八回:收網




這天夜裏,數十個身着便服的解煩吏,提前抵達縣城的各個人口密集區。有了賊曹掾的許可,夜間巡邏的游徼們默契地假裝看不見這些動靜。




茶館、酒肆、菜市場、街口巷尾,背誦臺詞,張貼懸賞,忙得不可開交。




待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亮,人群開始聚集,編好的傳聞便悄無聲息地散播了出去。




“聽說了嗎?咱們交的稅,根本就沒上交朝廷,全被縣丞和幾個大官私分了!我就說我們交那麽多稅,怎麽日子一天沒好!”




“可不是嘛!我聽我在縣衙當差的親戚說,陛下早就撥了赈災款下來,結果全被他們貪了,所以才沒人給我們發救濟糧!”




“我聽說山上那個寺院還給縣裏捐了不少銀兩餅,混的還不是鉗鐵,是銅!哪去了?都去哪兒了?”




“這可不敢說哦。”




“原來那些強征壯丁、打死百姓的事,不是羊昱乾的!是縣令下的命令!羊昱只是個背鍋的!”




“什麽?縣丞和羊昱都被抓了?還供出了好幾個同夥?都是縣府裏的大官?”





“騙人的吧,你說那個人,居然做出這種事!”




“朝廷不管嗎!縣令在做什麽!”




“把我們的錢和食物還回來!”




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就能激起千層漣漪。




一句話被人為擴散,就會變成真相。




一夜之間,縣城仿佛被無形的手控制着,整個縣城就被一股憤怒的情緒籠罩。




而在這火之上加了把油的,是鋪天蓋地的懸賞令。




大街小巷之中,麻紙寫的懸賞令和不要錢一樣,不僅有文字,還有圖畫,若是遇到不識字的,還會有貼心的“群衆”幫忙閱讀。




“這上面寫的呀,是鼓勵您去縣尉府檢舉揭發呢。只要去揭發,就有錢那,線索越重要,給的越多,最高可達一貫錢呢。”




“一貫、一貫是多少啊。”




“差不多一千枚錢?”




聽得老人驚掉下巴,聽得青年男女躍躍欲試,從未見過如此豪氣的懸賞。




一時間,千呼百應,更有沖動的竟直接拉幫結派去堵門。




不僅如此,連權力不大的底層官吏、小家族的耳朵裏,都飄入了各種各樣的傳聞,低聲讨論着是否要摻和一腳。




而罪魁禍首的四人中的三人,此時正坐在客棧的二樓,從大開的窗戶往外眺望。




“賊曹掾,外面都亂成這樣了,你不去安排人維護治安?”




“游徼和亭長不都去了嗎?”柳循一手撐着窗戶,一手轉着毛筆,腿上還放着攤開的、寫了個開頭的文書,“你要是閑着,幫我把你乾的事情的報告寫了。”




“寫個報告而已,有這麽費勁嗎?”虞捷收回看着窗外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文書上,“一上午了才寫了個時間地點。”




“這世界上哪有好寫的報告,對吧,嘉樹哥。”




“......”松桔沒有理他,只是靠在椅背上,臉色不好看,頭發都抓亂了。




就算陸延同意留他的名字、蓋他的印,但這種大規模散布謠言的事情,寫文書彙報,需要把來龍去脈、每一個細節都寫清楚,還要總結為什麽先斬後奏。




再說了,沒人管得了陸延,不代表他的報告就可以簡單寫,他本人也會看的。




讓陸延看報告,恐怖程度比給韋曜寫報告還苦。




想到陸延看完之後挑眉質問“你寫的這是人類的語言嗎?重寫。”松桔就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疼得厲害。




“你還好嗎?”




察覺到異常的虞捷關切地湊了過來。見他臉色蒼白,眼睛黯淡無光,背也縮了起來,一副不舒服的模樣,本能地擡起手,用手背去試探他的額頭。




“沒燒,難道吃壞肚子了?這麽一說,早上那碗粥是有點不好喝。”其實好喝的很,她還喝了兩碗。




她又伸出手去輕拍他的後背。




渾然沒有察覺到這番動作下來,對面人直接愣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實在不舒服的話可以先回去睡覺,這裏交給我和承節。”




“沒事,我還好。”




一聽柳循要和她單獨相處,胃不痛了,腦子不亂了,背也挺直了。什麽懊惱,全都抛到了九霄雲外。




“不會有什麽問題。”柳循依然沒有落筆,寫文書這件事,似乎比他畫地圖還要困難數十倍,“事态越是緊急,人就越容易出錯,那些心裏有鬼的家夥,肯定會在幾天裏露出馬腳。比起擔心輿論傳播的廣度,更應該擔心事後怎麽收場。”




“收場?”虞捷不明白。




“馬一旦開始飛奔,想要讓它在希望的地方停下,就必須提前勒住缰繩,但跑得越快,就越難控制。”松桔扯了把自己原本束好的頭發,“不勞柳賊曹操心,我們解煩司就是乾這個的。”




虞捷在他身邊一晃,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希望殿下能滿意結果。”




......




第二日,皇宮。




“哈切!”




一聲響亮的噴嚏打破了廊下的靜谧,韋曜下意識裹緊自己的長襖。天氣越來越冷,皇帝偏将都城定在長江邊上的武昌,一到冬天,江風就一個勁地穿透衣服往身上鑽。




“弘嗣,風寒了嗎?”忽然,一個高大偉岸、身着官服的男人從門口走來,眉眼間帶着幾分關切,“怎麽在這裏?”




“殿下喊我來接您,關于羊氏貪污案,陸部督來信,有新進展,事态變得有些複雜,似乎羊氏只是其中最小的一個。殿下想邀請您一同商議。”韋曜朝着男人深深地行了一禮後,才直起身,恭敬地回道,“請随我來,諸葛丞相掾。”




……




第三日,縣府。




傳聞像是被點燃了引線一般,順着大街小巷瘋狂擴散,越傳越烈。派了好幾撥游徼去鎮壓、去辟謠都無濟于事。可百姓的怒火根本壓不住,反而越壓越旺。




幾天下來,縣令頭發都掉了不少,平常還有縣丞陪着他煩惱,現在縣丞被關在縣尉府大牢,派人去試了幾次,縣尉府那些人都和不認識他們一樣,忽然就變得正義凜然,根本無法和以往一樣解決。




而其他同夥們也被吓個半死,這些日子天天都在家裏銷毀證據,但銷毀的越多,暴露的就越多,短短兩日,已經有數名同夥被抓。剩下的人中又有不少趁夜跑去縣令家裏、尋求庇護。




但他有什麽辦法,他自己都還在發愁呢。




茶杯裏的茶水換了無數次,卻一口也沒喝。




越盤越奇怪。解煩司是怎麽知道的,若是其他官吏就罷了,偏偏來的是最不講理的陸部督,難不成殿下真的如此料事如神,提前布局?




可他們封鎖消息已經很熟練了。別說陽新了,其他地方也很多人是這麽乾的,為什麽偏偏是他們被處理了?




“縣丞去縣尉府找縣尉之前,是因為羊昱想給自己消罪。當天論書出完就出事了。難不成,羊昱和他們是一夥的?是他暗通的解煩司?他難道真以為,把身上的鍋都清乾淨,就能全身而退?”




縣令扶着胡須,越思考越覺得可信。




“沒錯,肯定是這樣。之前羊昱就一直想退,好幾次都自己去縣尉府自首。玩笑,他要是走了,這麽多髒事,誰來承擔。肯定是因為沒讓他如願,所以破罐子破摔。




“他家最近發生了什麽事情?”




縣令的手指在案上滑來滑去,忽然,動作停下,猛地一叩:“是那個小姑娘。羊昱從城中村帶回來的小姑娘!小羊不太聰明但乖,肯定是那個小姑娘撺掇的!




“但,一個小姑娘,和解煩司能有什麽關系。難道她是解煩司的人?可解煩司的姑娘一共就那幾個,還都是在戰亂年間都能識字讀書的大小姐,沒聽說城中村出去的。難道……”




腦海中忽然閃過前兩天發生的事情。




山中寺的僧人又來報官提寺中存糧被盜的事情,還說這次已經知道小賊是如何進入糧倉的,是一個外出歸來探親的師兄和他的女眷破解的,請求縣尉府派人協助調查。




但問及師兄及其女眷在何處,僧人說住在縣城裏,具體位置他也不清楚。




當時縣尉府并不在意,山中寺失竊的事情已經去查過好幾次,山太高,每次去都要花很多力氣和精力,久而久之,縣尉府裏也就敷衍了。這次也就和以往一樣打發回去,沒有在意。




難道說,那個女眷就是……




縣令啞然失笑。




……




羊昱宅。




搜查在兩天後進入尾聲,羊昱被游徼們壓着回到家中,一一辨認搜查出的物件。




羊衜被忠誠的管家帶了出去,避免他看到自己繼父此時的模樣。




“……這個是我爹的,這個是上次去勘察的時候,別人送的……”




羊昱的語氣平和而有禮,絲毫沒有被抓的貪官的恐慌和絕望。




最後,柳循舉起從書房的筆架上搜到的玉佩:“這又是哪裏來的?”




“這塊嗎?”羊昱思索了片刻,“應該是縣丞在一次宴會上送給我的,說是很難得,讓我小心保存。”




“小心保存?我看你和毛筆挂在一起,沒見你珍惜。”




“它很漂亮,對吧。漂亮的東西就想擺出來看,壓箱底收起來,多可惜啊。”羊昱聳聳肩,“縣丞說,這種工藝,大吳做不出來,只有北魏的工匠才做得了,也就是建國之前,總有南渡避難的北魏人,陽新離長江、相比其他地方,算近,這才有了幾塊。”




“是不是真的有這件事,我們會審問縣丞,”柳循收起玉佩,一樁心事終于要得到了結,他也可以安心辭官去武昌了,“你要和你兒子告別嗎?”




兒子。




羊昱的心頭顫了顫,最終搖搖頭:“他沒必要知道這些。”




柳循不再多說,正要擡起手,讓游徼們帶走羊昱時,羊昱卻又開口說話了。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但說無妨。”




“我被抓了之後,小衜最好的結局就是被帶進皇宮為仆,不會被流放交州吧?皇宮裏應該也有罪臣的子女吧。還有地瓜,地瓜會如何呢?”




“對。如果你不是屯田都尉、騎都尉,還是你父親的兒子,你兒子可沒這麽好的命。”柳循點頭,“至于地瓜,沒有任何法律對狗的去處有要求,你走後,如果無人處理,地瓜或許會成為流浪狗。”




“這可不行啊。”羊昱呢喃着,思索了片刻,“我,可以再見見小捷嗎?若是可以,我還想去趟地裏看看今年的收成。”




柳循凝視着他:“你知道,我們一般不會給罪犯選擇場合。”




“但是我突然被捕,地裏的很多事務無人能蓋章簽字,你們最近收網,人人自危,生怕出岔子,總不能讓菜爛在地裏吧。”




“首先,若是扪心無愧,不可能自危。




“其次,論書已下,你現在戴罪之身,你的印章已經無效了。




“但是。”柳循話鋒一轉,“以你們推來推去,只敢壓迫低級小吏承擔責任的德行。那些家夥确實可能拒絕簽章、逃避責任。僅此一次,明天把所有的都簽改完,我不會讓你出來第二次。至于小捷,我會和她說。”




“是,謝謝賊曹。”




羊昱笑了,笑得無比溫和,一點沒有對抓捕自己之人的芥蒂,反而是發自內心的感謝。




古怪。柳循想着,轉身:“押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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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嫌疑人了?!(探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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