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第六回:書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第六回:書局
“你叫什麽?”
虞捷氣喘籲籲地瞪着男人,呼出的白氣吹動額頭的汗水,鬓角的碎發又濕又冷地貼在皮膚上,頗為難堪。
可她壓根沒察覺自己這副模樣,只是想知道男人的名字。
男人的嘴角上揚起了一個很小的幅度:“熊珩(heng,第二聲),字钰之。”
“虞捷。”
“虞?”熊珩聽到她自報姓名後,忽然笑了下,“那咱倆可不能一起出現。”
“為何?”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男人說完後,忍俊不禁地笑起來。
虞捷只覺得,好像在剛才那個瞬間,更冷了,打了個寒顫。尴尬地揚揚嘴角,象征性地配合着笑了兩聲:“......你能帶我去見你那個書局的朋友嗎?我想看看全姑娘最後一本書,說不定、說不定裏面能解釋,苗安姝為什麽要害她。”
“現在嗎?”熊珩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似乎沒料到她這麽着急。
“拜托了。”
在虞捷真摯的眼神的注視下,熊珩松了口,點點頭:“好,我帶你去。”
書局離全家不算遠,可一路上都是往全家吊唁的人,熙熙攘攘的。兩人不得不像逆流而上的魚兒一般,一路艱難逆行。好幾次虞捷都要跟丢了,一擡頭,總會看見熊珩找了個相對人少的位置,在原地等她,直到她跟上,再繼續前進。
“說起來,熊公子之前說的,一樣喜歡看全小姐的話本的朋友,就是書局裏的這個嗎?”
“......那倒不是。”熊珩的語氣忽然沉了沉,“他,失蹤了。”
“失蹤了?”虞捷驚訝地看過去,“報給縣尉府了嗎?”
“報了,但縣尉府說,眼下是年關,說不定對方是回老家了,不能算失蹤。況且他在城裏的妻子都沒報官,我這個朋友說了不算。”熊珩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但我不相信他會擅自回去。”
虞捷一聽這熟悉的推辭方法,抿了抿嘴唇:“你的朋友叫什麽?”
“......李想。”
“李想?”她剛才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對。”熊珩面露苦澀,“他是苗安姝的夫婿。”
虞捷腳步一頓:“等等,你朋友是苗安姝的夫婿?那你剛才那些評價,是你對她的評價,還是你朋友對她的評價?”
“當然是我的評價,怎麽會是我朋友。他都能為愛入贅了,還能有什麽不好聽的評價?”熊珩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忍不住笑了一聲,“我倒不是反對入贅,但男人要入贅,總得有利可圖吧?財和錢和地位,總得有一個。苗家在當地也就是個落魄的地頭蛇,遠不如全家。把自己放得太低肯定要出事。這不,現在失蹤了。”
虞捷眉頭一皺:“你這話說的,女人嫁給男人,難道也是因為有利可圖嗎?”
“不然呢?美色、錢財、地位、權勢,這些都沒有也行,溫柔體貼靠得住,品行總得好吧,不然為什麽要嫁?”熊珩挑眉,見氣氛怪異,手指前方,話鋒一轉,“不聊這個了,轉個彎就到了。”
語氣剛落,他朝着前方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咦,今天怎麽這麽多人?”
這書局是負責審定發行書稿的地方,不是對外售賣的書店,平日裏很少有人圍在門口。可今日,門扉下,卻站了兩排穿着官服的小吏,腰佩環首刀,神情肅穆。引得路過的百姓紛紛低下頭,避免對上視線。
“這個是什麽官啊?”熊珩似乎一頭霧水。
“解煩司。”虞捷按下思想差異帶來的不滿,回答,“不過解煩司怎麽會在這裏?”
松桔是有提過,他這次來尋陽,是為了調查北魏密文的事情,但碑文密文和書局有什麽關系?
“真稀奇。”熊珩感慨,倒也沒多問。
兩人試探着往前走,見兩側的解煩司小吏并不阻攔,便加快腳步,一前一後快步邁入書局中,一刻也不敢多留。
不管怎麽說,被人盯着,心理負擔小不了。
進入書局中,虞捷沒了方向,熊珩便走到她的前方,帶着她直奔二樓,可兩人剛要從樓梯口探身進二樓,二樓的人群瞬間讓熊珩停下腳步。
“怎麽了?”見帶路人停下,虞捷也跟着停下,小心地詢問道。
“有人在。可能就是你剛才說的解煩司。”
“我看看?”
此話一出,虞捷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湊到前方,腦袋從樓梯口探出,好幾雙穿着黑色褲子的腿擋住了視線,可在那些腿中間,她瞥見了一條黃澄澄、毛茸茸的粗壯尾巴,一看就知道打起人來會很疼的那種。
“地瓜。”
虞捷欣喜地小聲驚呼,本以為自己的聲音很小,沒想到,那小狗愣是瞬間豎起耳朵,原本平鋪在地上的尾巴翹了起來,越搖越快,打在旁邊人的腿上“啪啪”作響。
旁人立刻将手放在他的腦袋上,低聲呵斥了一句:“定。”
但小狗只是短暫地服從了他的命令,很快就耐不住性子,站起身,在地上轉了一圈,鼻子在空中、在地上快速地嗅着,直到看見虞捷的腦袋,眼睛一亮,歡快地叫了一聲:“汪嗚!”
下一秒,它不受控制地、朝着站在樓梯上的虞捷、飛撲上去!
“等、等等!會摔的!會摔的!”
小狗不知道什麽是“會摔”,只知道虞捷來了,前爪已經借着樓梯的高低差,撲在她的大腿上,整條狗就要壓在虞捷的身上。
虞捷吓得魂都快沒了。這裏可是樓梯,站在平地上她都不一定接住地瓜這分量,這樓梯上肯定要——
——身後的男人牢牢地,從後方扶住了她的肩膀,幫她站穩腳跟,與此同時,松桔急匆匆地跑來,一把抓住地瓜的狗繩往後拽。
她這才得以重新站好。
“地瓜!”見她安全,松桔顧不得場合,大聲呵斥,“你知道多危險嗎!你自己掂量掂量你這體重!這裏是樓梯!萬一把小捷撞倒了,後腦勺朝下摔下去,命就沒了,你知道嗎!”
“嗚嗚。”
地瓜嗚咽了兩聲,低着頭,湊到松桔手邊蹭,被他狠狠推開了幾次腦袋,還要繼續貼上去。
氣得松桔頭疼。
他想想都覺得後怕,如果不是虞捷背後還有個男人扶着,她從樓梯上摔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你再敢這麽胡鬧,我就把你送去屠宰場!做狗肉!”
“嗚嗚!”
虞捷從樓梯上來到二樓,一點幫地瓜求情的意思都沒有。她也覺得剛才那一下太危險了,如果不是熊珩,她現在能不能站着都是個問題。
“是你朋友?”熊珩湊到她身邊,低聲搭話。
“對。”虞捷小聲回應,目光落在正在挨罵的地瓜身上,“那只算是過繼給我倆的狗。”
“怪不得那麽激動。”
“其實我有點後悔帶它出來了。”
這句話再小聲,也逃不過小狗的耳朵。剛剛還蹭着松桔的手想求和好的地瓜,聽到這句話後,徹底不動了,委屈地趴到了地上,任由松桔教訓夠了,把狗繩往它旁邊一丢,它才小心翼翼叼着狗繩,可憐巴巴地望向虞捷。
“嘉樹,我沒事啦。”
終究抵不過小狗的眼神,虞捷走過去撿起狗繩,靠到松桔身邊,輕輕拍拍他的手臂,“你們怎麽在這裏?你不是去查……了嗎?”
你不是去查間諜案了嗎?
虞捷本想說這句話,可瞥見周圍還有其他解煩司的人,不确定這些人是否知道案情,便硬生生把關鍵詞咽了回去。
好在松桔完全理解了。
“對。”松桔的音量正常,正要繼續說時,餘光忽然鎖定了跟着虞捷上來的男人,眼神中立刻帶了幾分警惕,将虞捷往自己身後一攔,熟練地端出客套的笑臉,道,“先生,很感謝您幫了我的朋友,只是現在我們需要談一些重要的事情,不方便外人參與,可否麻煩您在樓下稍事等待?”
“好,我理解,”男人即為配合地點點頭,下樓前,又回頭對虞捷說了聲,“虞姑娘,你們結束了喊我?”
“好。”
虞捷剛揮手,手腕便被松桔拉住,待到熊珩遠去,她才低下頭,盯着松桔的手:“怎麽了?”
“那個人是北魏人,有可能是間諜。”
“北魏人?”虞捷猛地回憶了發生的事情,但半點異常也沒想出來,“怎麽看出來的?他口音也沒什麽特別吧。”
“臉和身形。”松桔走到樓梯口,探頭确認熊珩确實已經下樓,又轉身喊來兩個小吏,“你們在樓梯口守着,不要放人上來。”
做完這些,他才放緩語氣,和虞捷解釋道:“那是标準的北方人的臉,建國之前,天下大亂,大量北方民衆南渡長江躲避中原戰亂,現在朝中不少将領也都是北方人,連陛下以前的老師都是徐州人。你在宮裏待久了,可能把南渡的北方人和南方人混為一談,才沒有區分出來。”
“原來如此。”
雖然仍有困惑,虞捷也不覺得北方人的面孔就等于間諜,但松桔正是因為間諜案才從武昌來到此地,警惕不無道理。
“對了,你們既然在這裏,是間諜案有進展了嗎?”
“對。”說着,松桔的目光落在被解煩吏圍住的中年男人身上,“具體的事情,我晚上和你說。”
松桔輕聲說完,面朝中年男人,再次開口時,臉上又娴熟地挂上了客套的、只有嘴在笑的笑臉:“周掌櫃,不好意思,讓您見笑了。我們剛才話說到哪裏了?對了,您是否知道,經您之手發行的書裏,藏了不少北魏的手筆?還有不少情報?”
“松司馬,剛才我也和您說了,我們哪裏敢做這種事情,這種事情是叛國,通敵,我們乾不出來的。您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呢?”
“誤會?”松桔突然收起笑臉,将書稿往周掌櫃的面前一拍,接着,又掏出一份寫滿文字的絹帛,擲在書稿旁邊,“這是我們解煩司已破解的北魏密文,你自己對照一下,看看是不是能對上!我們到底有沒有冤枉你!”
虞捷餘光瞥見,那份抄錄完成的書稿封面的一角,似乎署有作者的名字,她墊着腳張望了半天,才在周掌櫃驚慌失措翻開書稿前,辨認出了那上面的兩個字。
苗安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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