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第十二回:人與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第十二回:人與驢
早些時候。
天還未亮,驿站門前的樹上還結着白霜,熊珩便出了城門,前往城外的驿站。
“小熊老板,外面出了那麽大的事情,還跑來進貨呢?”到達時,驿站的官差搓着凍紅的手,招呼道。
“沒辦法啊,這麽大的事情,我的同行吓得半死,怕這段路會遇到狼,帶着貨物行走太花時間,把貨往這裏一丢,人就先進城了,害得我得自己來取。”熊珩苦笑着地回應,臉上帶着幾分疲倦。
在鄰裏眼中,熊珩是南渡長江避難的行商。早在武昌成為都城之前,就已在此地落腳。商人大多重利輕義,他也不例外,愛財的性子擺在明面上。可街坊鄰裏有困難,只要給點吃的、柴火,或是付些小錢,他總能想辦法幫忙解決。
有人不滿他凡事都要收錢,他也只是笑笑,半真半假地嘆道:“我一個人南渡下來,家裏親人都沒了,不多攢點錢,以後怎麽娶媳婦呢。”
有人喜歡他給錢辦事、不問緣由的爽快,也有人覺得,他做什麽都要錢,太過功利。
但不論如何,幾年下來,沒人懷疑他的身份。
畢竟,商人不都這樣嗎?
熊珩拍拍驢的脖頸,将貨物裝到驢背上的竹簍裏,擡眼望了望天空,估計時間差不多,跟官差打了個招呼,就牽着繩子出了驿站。
“老夥計,今天要委屈你了。”他低聲呢喃道。
驢發出一串難聽的叫聲,也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
走出去一段路,樹林深處傳來幾聲特定頻率的樹枝斷裂聲——這是他和同僚事先約好的信號。
“老夥計,事情結束後,我一定給你準備很多好吃的草料,找最好的獸醫。”
說話間,熊珩停下腳步、輕撫驢背,語氣溫柔如情人。
驢回頭将他夾在身體和脖子之間,親昵地蹭蹭他的手掌。
一人一驢在無人的大道上相擁,,透着幾分相依為命的暖意。
忽然,一道刀光劃過驢的後腿,鮮血滴濺。
驢仰頭發出凄厲的鳴叫,想要掙脫缰繩沖出去,卻被人牢牢攥住。
它回頭盯着那人,眼裏滿是幽怨與不解。
血腥味引來敵人,樹林中傳來窸窣的聲響。一雙雙琥珀色的眼睛開始聚集,領頭的那雙,喉嚨裏發出沉悶的威懾低吼,率先靠近。剩下幾雙眼睛緊随其後,一點點縮小包圍網。
“別怕,別怕。”
熊珩輕聲安撫,手卻無聲地握緊短刀,萬一他們沒有出現,他也得做好帶着驢逃命的準備。
他深吸一口氣,換成驚慌失措的模樣,大喊:“不要過來!”
……
虞捷驚呆了,她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熊珩,更沒想到,是在他被一群狼團團圍住、牽着的驢還在流血的時候。
頭狼猛地撲上去,一口咬住驢的屁股。
驢疼得大叫,想要沖出去,卻被另一匹狼堵住前路。熊珩手裏只有一把護身的短刀,在五匹狼的圍攻下,顯得格外單薄無力。
“咻!”
獵戶反手抽弓上弦,一箭射在狼群前方的空地上。驚得那幾匹狼立刻調轉方向,齊刷刷地朝向他們,毛發根根豎起,全神戒備。
“汪汪!”
獵犬沖在前方狂吠以震懾,地瓜擋在松桔和虞捷身前,朝着狼群呲牙咧嘴,發出低吼。
“地瓜,看好你的女主人。”松桔往地瓜頭上一摸,将虞捷從背上放下,腰上佩劍出鞘,身形一閃,沖向狼群中。
最前方的狼怒吼一聲,撲向松桔,卻被松桔手腕一轉,将劍身橫來當盾牌,順勢一揮,狼爪按在佩劍上,被震得摔回地面,在濕滑的地上向後滑出好長一段路。
“別激怒他們。”獵戶提醒,“他們發現沒有勝算就會走,千萬別逼急了!”
“明白。”
兩人一狗不再進攻,只是與狼群對峙,半晌的僵持後,領頭狼果真扭頭,帶着狼群撤回樹林之中。
“沒事吧。”确認狼群走遠後,松桔收劍回鞘,看向熊珩,又看了看可憐的驢,“它怎麽受的傷?”
“我去驿站取貨,路上裝貨的麻袋破了,想換個新的。可舊麻袋綁得太緊,我就用短刀去割,沒留神驢在旁邊動了一下,不小心劃傷了它。”
熊珩剛說完,驢突然在他背後狠狠一撞,撞得他差點摔倒。
“你看,它還在埋怨我呢。”
松桔瞥了眼驢的傷口,在狼的牙印中間,确實有個刀口。
“我的住處就在前面,先去我那邊處理。”獵戶的目光掃過驢的傷口,只一眼,便皺起了眉頭,從身上扯下一塊麻布,往驢的屁股上按,“你過來,按住,先止血,否則血腥味會讓狼群一路跟着我們。”
熊珩連忙伸手,正要按住傷口,卻被噴了一鼻子粗氣,那驢還作勢要用後蹄蹬他。吓得他趕緊縮回手,尴尬地笑了笑。
“看來這姑娘對你的怨氣很重啊。”獵戶嗤笑一聲,伸手拍拍驢的脖頸,剛才還暴怒的驢,竟溫順地低下頭,任由他撫摸,“行了,你到前面來,省的她又給你一腳。”
“怎麽看出來是女孩子的?”
虞捷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從邊上靠近。驢沒有攻擊她,反而蹭了蹭她的手掌,并再次朝熊珩叫了兩聲。
“母驢的頭部比公驢小,輪廓更柔和,頸部更纖細,鬃毛更順滑,脾氣也更好,”獵戶說得飛快,目光掃過熊珩,又鎖定在樹林方向,只見樹影中,依然有五雙黃褐色的眼睛,正虎視眈眈地盯着他們,“別聊了,走吧。”
虞捷代替獵戶,用麻布按住驢的傷口,走在幾人中間。地瓜見驢占了她的便宜,急得在腳邊轉來轉去,時不時用腦袋蹭她的褲腿,嘴裏發出委屈的嗚咽聲,非要湊個熱鬧。
驢一跛一跛地往前走,勉強維持方向,期間熊珩多次想靠近,都被其怒目而視。
“真罕見,母驢的脾氣通常不錯,看來她吓得不輕。我那裏還有些吃的,你等下得好好安撫她,當心她以後都不讓你碰。”
熊珩尴尬地連連和獵戶道謝,又不時地扭頭和驢說着好話,一口一個“好姑娘”“我錯了”“原諒我好嗎?”
畫面即為詭異。
驢拒絕接受。
虞捷甚至從驢的臉上讀出了“嗤之以鼻”。
不小心劃了一刀,還引來了狼群,這主人如此粗心,是該生氣。她忍不住想。
終于,獵戶的小屋出現在了道路一旁。
獵戶推開笨重的圓木大門,用火折子點燃木枝,又将燃燒的木枝丢向中央的火塘。火焰瞬間竄起,照亮了屋子。
驢被吓得往後退了半步,但很快就适應了環境,走到屋子的一角,坐了下去。
“先坐,我給這姑娘做下止血,你去外面槽裏拿點草料回來。”獵戶說。
熊珩答應着出了門。留下其他三人和那只驢。
驢安安靜靜的休息,虞捷便放開手,來到火塘邊,一邊溫暖手腳,一邊觀察起四周。
弩機、弓箭、獵叉貼牆陳列,牆上和地上均有獸皮裝點,火塘上方懸挂鐵鈎和木架,完全符合她對獵戶家的想象。
唯一不符合的大概是......
“大哥,我以為獵戶都住深山老林裏,沒想到縣城附近也有。”她忍不住開口。
獵戶手中的動作一頓:“沒什麽特別的理由。以前這附近樹林的狼群猖狂,剛建國那年,我妻子想來看看都城,沒想到路過這裏時,被狼群咬死了,我就搬來了。她的墳就在這屋子背後。”
“對不起。”
“沒什麽好對不起的,又不是你乾的。”獵戶扯了扯嘴角,加快給驢上藥包紮的動作,拍拍其後背,“行了,好姑娘,你主人一會兒就回來。”
結果那驢叫了一聲後,搖搖晃晃來到虞捷身邊,用腦袋蹭着她的身體,引得地瓜一陣狂吠。
“真罕見,那家夥到底是乾了什麽事,能讓這姑娘想換主人。”獵戶搖搖頭,坐到火塘對面,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像一頭巨獸。
“钰之無意中劃傷了它,引來了狼群。太粗心了。要不是我們剛巧路過,都不知道這孩子還在不在。”
說話間,虞捷伸手摸摸驢的耳朵,又摸摸地瓜的腦袋,試圖安撫這兩個小家夥。
她左邊坐着松桔,右邊挨着驢,腳邊蹲着地瓜,身前是熊熊燃燒的火塘,暖意從四面八方湧來,愣是讓她在大冬天裏,感到了一絲燥熱。
“他騙你的。”獵戶瞄了眼門,見對方還沒回來,才繼續說,“驢是很通人性的動物。如果真是無意,頂多鬧鬧小脾氣,不會抗拒到這種程度。”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是故意的?目的是什麽?”
“不知道。”獵戶乾脆地搖頭。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火塘裏的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地瓜時不時的嗚咽聲。
就在這時,屋門被推開了。熊珩懷裏抱着一捧草料:“小碗,看我給你帶回了什麽?”
他蹲在驢的另一邊,把草料遞到驢的嘴邊,可驢卻扭過頭,理都不理他。他倒也也不氣餒,又從懷裏掏出了一根胡蘿蔔:“小碗,看,這是你最喜歡的胡蘿蔔。”
虞捷愣是從他的臉上看到了幾分讨好。
對驢。
笑點和禮貌在腦海中瘋狂打架。
獵戶不再繼續讨論熊珩和驢的話題,在深深地看了眼那人後,道出正題:“好了,松司馬,虞姑娘,你們大老遠跟着我來,不是為了看一頭驢鬧脾氣吧?想了解些什麽,直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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