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第十四回:話本家的本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第十四回:話本家的本能
再度返回書局,正值一天裏最閑散的時候。
眼瞅着快要過年,滿城人都心浮氣躁,書局裏的夥計們更是沒了乾活的心思,有的偷偷盤算着回家收拾年貨,有的乾脆找個由頭溜出去閑逛。
虞捷和松桔等人到達時,門口的幾個夥計正湊在一塊兒聊着些家長裏短,見他們到來,立刻收斂坐姿,互相推搡着,在一聲“你長得最漂亮,你去。”後,一個比虞捷還要小一些的女孩子走了上來。
“幾位大人,周掌櫃和林書佐今天都出去了,不在。”她的聲音很輕,倒有幾分讓虞捷想起了苗安姝。
“什麽時候回來?”
“不太清楚,掌櫃和書佐的去向,哪是我們這些夥計能打聽到的。”
說的倒有幾分道理,虞捷點點頭,正準備拉着松桔離開,卻聽旁邊的松桔話鋒一轉,道:“你們這裏,誰和全彤小姐的關系比較近?”
頓了頓,又補充道:“不要讀者。”
夥計回頭看向自己的同伴們,那幾個夥計又是一陣雞飛狗跳的推搡,最後,一個年輕的男人硬着頭皮走來:“我們幾個裏,我比較熟,不過也只是跑腿的交情,像全小姐那樣的大客人,都是掌櫃和書佐親自接待的。我就是隔三差五給她送送樣書,再把她寫好的新書原稿取回來,別的事情,我是真不清楚。”
“足夠了。”虞捷拉拉松桔的袖子,小聲催促,“就他吧。”
“行,你跟我們來一趟解煩司。”松桔堆出客套的笑臉,“請?”
尾音上揚,聽着客氣,實則帶着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
這還是虞捷第一次來解煩司在尋陽的縣城駐點。比陽新的駐點稍微大一些,但也沒差多少。外觀來看,就是個不起眼的小院落,怪不得她前兩年回家時,都沒有留意過。
只是駐點人不少,這麽小的地方,到底是怎麽塞得下那麽多人的?
留給她思考的時間沒有持續太久,解煩吏熟練地升起火,端來茶水,擺在松桔、虞捷和書局的夥計面前,讓她收回了注意力。
“別緊張,”見夥計的肩膀僵硬,松桔安撫道,“就是問你一些事情,你如實回答就行。帶你來,只是怕外面人多眼雜、隔牆有耳。”
“行。大人想問什麽,我知無不言。”
“小捷,要不你先?”松桔一歪腦袋,示意。
虞捷緩緩地捧起水杯,喝了一口,腦子裏有了一個思路:“你說,你是給他們跑腿的。”
“是。”
“送樣書我能理解,可為什麽還要專門去取原稿?全家提前派人去找你們的時候,明明就已經可以把原稿一起送去了,為什麽還要你來取?這會不會太繁瑣了?”
按理說大戶人家辦事,最講究效率,沒必要多此一舉。
所以這是她最先困惑的地方。
“是這樣,每次我們将上一冊的樣書送給她時,她都會和我們定好下次取原稿的時間,到了時間,我直接過去,就能少跑一趟。”
“她總能準時寫完嗎?”
“對。”
聽到這個答案,虞捷忍不住在心裏贊嘆。雖說她在織室裏做女紅,熟練之後看圖紙也能估計自己的時間,但寫書這種事情,真的能一樣嗎?
她瞄了眼松桔,不由得想起了幾個月前,松桔和柳循面對面而坐,半天也寫不出幾行報告的場景。
“咳咳,全小姐才思如此敏捷。”松桔敏銳地察覺到了虞捷的視線,大概也猜到她沒有說出口的話是什麽,尴尬地咳嗽,努力讓虞捷繼續關注案件本身,“想必平日裏,花了不少心思在寫話本上吧?”
“哎,那倒是沒有。”夥計搖頭,“全小姐平日裏可愛玩了,朋友也多。有的時候我去給其他地方跑腿,在街上、城外的松林裏,都碰見過她。每次身邊跟着的人都不一樣,有男有女。”
“每次?你确定不是你臉生,把同一個人看成了不同的人?”
“不會的。我天天在城裏跑腿,給達官貴人家送書上門,眼熟的人不少。就算不知道名字,見得多了也能認出來。但她每次出來玩的人,确實大多都是不同的人。”夥計停頓了下,又說,“不奇怪吧,全小姐姓‘全’,和‘全将軍’沾親帶故,說是見朋友,也可能是去應酬,這種事情,我們哪裏說得準呢。”
“你說的是,被陛下帶去西線的九江太守、那個錢塘侯?”
“對。”
虞捷自然聽不懂松桔和夥計在說誰,不過太守、侯爵這兩個詞語對應的身份,她還是理解了。
“有這個可能嗎?”她眨眨眼,滿臉困惑地看向松桔。
“有是有,但全氏本身也是大姓,也可能只是關系不太緊密的旁支。就像小捷你姓‘虞’,在揚州是大姓,在交州也還有一支被陛下流放下去的虞氏。可小捷你住在這裏,這兩支你不一定認識。”松桔思索了片刻,“但若真有緊密聯系,全小姐就不太可能和間諜有關系。”
“間諜?什麽間諜。”夥計臉上的迷茫持續了一會兒後,飛快擺手,“使不得使不得,絕對不可能的,全小姐為人親和,家裏不缺錢,周圍不缺朋友,自己不缺本事,從來不會擺大小姐的架子。犯不着去乾那種殺頭的勾當啊!”
“你別急,我們只是随口一說。按我大吳律法,通敵間諜罪者,本人斬首示衆,夷三族,知情不報者沒收財産、流放三千裏。若非走投無路,沒有必要铤而走險。何苦全小姐可能還與全侯有關系,更沒必要冒這個險。”松桔的語氣放緩了一些,只是很快又有了新的疑惑,“既然她沒必要通敵,那她大半夜出城,等的……難道是黑戶……你知道她和黑戶有什麽聯系嗎?”
“倒是有聽說過全小姐心善,會将話本的收入拿出來給救濟難民。”見松桔不再懷疑全彤,夥計松了口氣,肩膀也稍微耷拉下去,情緒緩和了不少。
“但據我所知,建國之後,這裏因為靠近長江、也靠近都城,陛下明令禁止沒有憑證的流民出入,就是怕混入北魏間諜,擾亂都城治安。你說的難民,是城裏的貧民,還是城外的流民?”松桔颦眉,道。
“那我就分不太清了……”夥計低下了頭,緩緩搖頭。
房間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虞捷捧着茶杯,呢喃着腦海裏的思路:“有沒有可能,全小姐是為了給城外的難民送救濟糧或者救濟錢,才在晚上……”
剛說完猜想的前半句,腦子裏有了一個新的思路,于是搖搖頭,否定了自己剛說過的想法:“不對,如果是救濟,她白天去就好了,為什麽要大半夜一個人出城?而且救濟需要帶糧食、錢財,她一個人也帶不了多少,怎麽會不帶家丁随從?”
“重點果然還是她去見了誰嗎?”松桔也陷入思考。
夥計不敢打擾兩人思考,目光在兩人面前的茶杯上轉來轉去,愣是不敢看他們的臉。過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問出了自己的困惑:“你們的意思是,全小姐在城外被害,是因為她自己主動出了城,錯過了宵禁時間沒法回城,才遇到了危險嗎?”
“差不多。”松桔沒有否認,“你知道她可能是什麽原因出城嗎?”
“取材吧。”夥計脫口而出,見對面兩人都一頭霧水,撓撓頭,解釋說,“全小姐是寫話本的,話本家們都有取材的習慣,茶館聽書、碼頭看船,性子孤僻地還會跑山林裏去,一去幾個月,都挺正常的。如果是取材的時候想安靜,于是一個人跑出城,也不奇怪吧?”
虞捷眨了好幾次眼睛:“取材到忘記時間,也很正常嗎?”
“正常吧。”夥計又撓了撓頭,似乎不明白這個問題為什麽會困擾他們,“寫話本的,畫畫的,有閑情搞文藝的,不都這樣嗎?”
虞捷忽然想笑,但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麽想笑。
她和松桔琢磨了大半天,連全彤通敵的可能性都想到了,愣是沒猜到,竟然還有這麽純粹的理由。
他們倆一個是解煩司的軍司馬,一個是織室出來的女工,都沒接觸過話本家這個圈子,哪裏會懂他們為了找靈感,能忘乎所以的性子。反倒是天天和話本家打交道的夥計,能一語道破關鍵。
現在倒真有幾分啼笑皆非的感覺了。
“苗小姐也會嗎?”虞捷追問道,“就是苗安姝。”
“也會吧,不過我們沒什麽機會見到她,您二位要是想打聽她的事,可能得去找昨天帶你們去苗家的那位小哥。”
“取材是為了下一本嗎?”虞捷又問。
“是吧,我不太确定。”夥計搖搖頭,“不過通常來說,看一個話本家往哪裏跑,就能猜到他下一本要寫什麽。”
“全小姐一般多久能寫完一本?”
“一般半年,全小姐算是寫得快的了。有的話本家,磨磨蹭蹭一年,都寫不出一本……她最新這一本倒是只花了兩個月,不過以前也不是沒有過,有想法的時候會寫的特別快。”
半年。兩個月。
虞捷在心裏默念着這兩個時間。
如果這次的樣書已經送過去了,按照夥計的說法,全彤現在已經定好了下一本的時間,這說明她的新書,已經有了思路,甚至可能已經寫了一部分。
若是能知道全彤下一本的內容,或許就能知道她那天出城的理由。
得出這個結論後,她猛地一抓松桔的衣袖:“我們今天、不、今天來不及了,明天!明天,我們再去一次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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