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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十六回:筆走龍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章第十六回:筆走龍蛇




“實在不餓,也可以一起上。”




話音落下沒多久,有一身着藏青色與黑色相組合的官服,頭戴發冠,腰懸佩刀,授囊懸于另一側的男人,正帶着一隊游徼走來。




“柳賊曹,要帶走她嗎?”




“不必。”柳循目光如炬,仿佛不認識松桔和虞捷,目光只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不足片刻,便擡手揮向在羊宅門口扭打的人群上,沉聲高喊:“持械、聚衆鬥毆,藐視王法!全部抓起來!帶回縣尉府!”




這一聲高喊如同驚雷,瞬間壓過了現場的混亂。




事不宜遲,松桔将扁擔往襲擊者懷裏一踢,扁擔宛如長槍般飛去,正好撞在為首漢子的胸口,打得他踉跄後退。趁着這片刻間隙,腳下發力,身形一躍,攀上羊宅的院牆。




站在院牆頂上望去,腳底下,游徼們動作麻利,将暴怒者一一抓捕,目光掃過領頭的柳循時,柳循沒有伸張。甚至還微微側了側身,擋住了身後游徼的視線。




松桔感激地眨眨眼,踩着瓦片,往人群外跑遠了。




虞捷正想溜,背後忽然一熱,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耳邊傳來:“陸部督在駐點等你們。”





呼出的熱氣吹在耳尖,驚得她捂住耳朵,一扭頭,柳循已回到前方,似乎對自己剛才那番舉動毫無印象。




一路溜回解煩司駐點,陸延和松桔已經面對面而坐,案幾上擺着那份昨晚查到的暗賬,她挪到松桔身邊,靠着憑幾往地上坐。




“這幾天,羊昱肯定會想辦法銷毀所有證據,”陸延慢條斯理地開口,“縣裏的動作比我想象中快多了。”




提到這事兒,虞捷就來氣,狠狠喝了一大口水:“‘處置失當’?分明是包庇!”




松桔強忍着轉頭去摸摸她的腦袋的沖動,正色道:“暗賬已經拿到了,但縣尉府也已經做了判決,這後面的事情,是否需要和殿下上書?”




“上書寄件來回八天,等寄回來就來不及了。”陸延冷哼一聲,手指抓起暗賬,往桌上一拍,當即拍板,“明天就行動。”




末了,他的目光掃過松桔:“回頭你記得給殿下補報告。”




“我嗎?”




“你想寫完之後署我的名字、蓋我的印,我也沒意見。”




虞捷心說這人也太過分了,憑什麽文書是松桔寫,落款要寫他的名字,正欲打抱不平,卻聽見松桔在旁邊松了口氣的聲音。




“謝謝陸部督。”




她着急了,上手拉他:“為什麽功勞要給他啊!”




陸延一瞥她,又瞥向松桔,忽然露出燦爛而溫柔、能夠讓人沉醉其中的笑容:“這樣呀,你是怎麽想的呀。”




“不、不對嗎?”




“這樣啊,這樣啊,那我也可以不要署名,”他微笑着點了點頭,眯起雙眼,“所以,嘉樹被人伺機報複,嫁禍栽贓,流放交州死于瘴氣,也沒有關系喽?”




不知道為什麽,虞捷的後背瞬間發涼,寒毛豎起:“您、您什麽意思。”




“你以為是功勞?呵。”笑容眨眼間消失,“蔑視大吳律法、暴力執法,得罪家鄉地頭蛇和官僚勢力。這一條條全都是掉腦袋的勾當。你以為自己站在正确的一方,做這些事情就可以理直氣壯了嗎?我告訴你,一句話,他們只要寫一句話上表殿下,他和你,都得死。哪怕以上全都合規,這些人,都有辦法讓你們一身渾水,所以他們才能猖狂,所以柳承節一個賊曹掾,才只能求助解煩司。”




“為什麽我敢違規。”他湊近了虞捷,拍拍她的臉蛋,“因為我後臺硬啊,小兔子。陛下想革職我,都要先看看我爹那幾萬私兵,再看看我娘在朝中的勢力。




“留我的名字、蓋我的章,代表我為這次所有行動負責,以後他們哪怕想報複,都是先打我。嘉樹是應該感謝我。”




虞捷被唬住了。




但還是不爽。拉住松桔的胳膊,正要仗勢開口,對方又收回了表情,恢複了最初那溫柔的笑容:“明白了嗎?虞姑娘?”




氣消了。




臉太好看了。




心裏仿佛有個小人,在原地跳腳。




“抱歉,小捷,”松桔道歉,目光真摯地看着她,“這件事确實風險太大,我自己可以冒險,他們派多少人我都能招架,但,我不能讓你陪着我冒險。”




跳腳的小人,在溫和的聲音中,開始跳舞了。




恰當此時,屋外傳來熟悉的生意:“不好意思,我來遲了。抓了一群人,耽誤了些時間。”




是柳循。




虞捷正要給他挪位置,就見他盯着自己的頭發,本能擡手,抱頭,警惕地盯着他。




“我想......”




“不,你不想。”




“......但我......”




“不可以。”




“......我一邊梳一邊說。”




“忍住!”




柳循默默地咽了口唾沫,伸了伸手指,正想強行伸手,就看見她唰地躲到松桔背後,扒拉着松桔的手臂,戒備地瞪着他。




“怎麽了?”松桔詢問。




“他想梳我的頭。”




“頭發翹起來了。”柳循說得好像這個是很重要的理由一般,“嘉樹哥。”




松桔動作一頓,上下打量:“你應該比我大一點,為什麽我是你哥?”




“我娘和我解釋了,雖然年齡上,你應該喊我‘哥’,但為人子女的順序上,我應該喊你‘哥’。”柳循說得一本正經,“你是松桐的養子,那你也就算是她半個養子,所以,我得喊你‘哥’。”




虞捷上下打量,松桔的師父是二十歲收養了五歲的松桔,傅夫人又是過了幾年才避難他鄉,按理來說,不該有個成年的兒子。




“繼母。”柳循倒也不避諱,“滿意了?”




“滿意了。”




虞捷點頭。




是繼母就合理多了。




松桔正要插話,柳循絲毫不給機會。




“不管怎麽說,咱倆各論各的,你喊我‘哥’,我也喊你‘哥’。”




“好了,別鬧了,說正事。”陸延手一指,“桔子,你擋着點你家小兔子,別讓承節看見,省得他手癢。承節,先說羊昱的那個減刑書是怎麽回事。”




柳循還想瞄虞捷,但松桔的身形結結實實将她擋住,末了還帶着客套的微笑凝視着他,直到他妥協坐下,才收回視線。




“是縣丞乾的。”柳循說,“早上縣丞來過縣尉府,我沒聽到他們談論的內容,但縣丞從值房出來後,縣尉就找了尉史,尉史又找了佐史,再之後,文員們就一陣忙碌,出了一份文書拿去了羊昱家。”




陸延忽然叫停:“等下?佐史寫?”




“對。”




“真過分。”松桔皺起眉頭,見虞捷滿臉困惑,偏過頭解釋,“這種給人定罪的論書,一般是縣廷令史寫完後,交給縣丞蓋章簽發。不應該由縣尉出,更不應該由最低級的佐史寫。顯然縣尉自己也知道不合規,不想給未來留下隐患。”




“那不就是讓低級官吏給這些大官老爺背鍋嗎!”




聽得虞捷也生氣了。如此一比,陸延倒真像是個正人君子了。




“确實如此。所以哪怕知道這些人乾的龌龊事,也抓不到證據。”柳循搖着頭嘆息,“越是需要合規的辦法,就越難處置。這賊曹掾,不當也罷。”




“好歹是七品呢。”




“七品又如何?維護不了公平,就算坐到一品,都沒有任何意義。”惆悵過後,柳循話鋒一轉,回到正題,“扯遠了。羊昱既然敢主動開倉放糧,就說明他早就做好了應對的準備。不過檢舉揭發、匿名控訴的人多了去了,其他人估計也不會放在心裏。”




“這倒是個好消息。”但虞捷還是覺得生氣,“既然他們不會放在心上,不能趁他們沒有準備的時候,把那縣丞、還有同流合污的那些家夥,一起抓了嗎?”




“承節有一個重要證物,他們根本意識不到它的重要性,不會特地去掩飾,現在應該還在。”陸延朝柳循揚揚下巴,“你自己說?”




“我娘給寺院捐了不少錢。但松桐叔覺得我娘的錢是我爹的,我爹的錢又是當軍閥的時候從百姓手裏掠奪的,所以拒絕接受。偏偏我娘一直想捐,松桐叔便只能拒絕見她來逃避。而這些錢,最後都被捐給了縣衙。……說來也好笑,若是不捐,松桐叔說不定還會願意見她。”




“你為什麽不勸你娘?”




“勸了,不信。”柳循搖搖頭,忍不住苦笑,“有些人固執起來确實攔不住。”




“……天下銀餅都差不多,你如何證明那是你家的?”




“我娘捐給寺院的銀餅色澤白中帶微黃,觸感細膩,而當今市面上的銀餅色澤暗沉。這是因為民間的銀餅中常混鉛鐵,而我爹留下來的銀餅,混的是銅。”




虞捷的眼睛登時亮了:“所以我們只要從這些人家裏搜到混了銅的銀餅,就能證明他們挪用了捐款!”




“但問題是,他們很警惕,沒有具體的證據,我很難拿到搜捕令,就算拿到了,縣尉府裏也會有人去通風報信。”




“所以我們必須要,趁其不意,攻其不意。”




說着,陸延前傾身體,将雙手交疊在案幾上,狡黠地環顧三人。




片刻後,他的目光鎖在柳循身上:“只有銀餅還不夠,還需要更多的證物。”




“什麽證物?”




“不知道啊,這就是我要接下去做的事情。”陸延眨眨眼,又看向躲在松桔身旁的小兔子,“小兔子,我教你一件事情,有足夠多渾水摸魚的二代世子爺,就有足夠多看他們不爽、早就想拉他們下水的人。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而輿論之下,必有懦夫。”




未等虞捷琢磨透這句話,就見他一拍書案,喊來小吏:“來人!筆墨紙硯!”




……




紙筆送達,柳循正要起筆,卻見研墨臺中空空如也,手一頓:“墨呢?”




沒有針對任何人,但虞捷生存多年的本能開始發作,愣是從松桔身邊竄了出來,麻利地往旁邊一坐,拿起墨錠,給硯臺加水。




“縣城的輿圖收在縣府和縣尉府裏,我不可能拿給你們,但我在這裏這些年,給你們畫一張綽綽有餘。”




看的松桔眼皮狂跳。




沾墨,起筆,繪圖。




筆走龍蛇。




短短幾句話的功夫,柳循的筆下已經将城區的中央地區的走勢,盡數畫出,巷弄、商鋪、官署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




虞捷看得入了神,手裏磨墨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墨水會不夠。”




“哦,好。”




她又開始磨墨,柳循的一舉一動都自帶着上位者的架勢。




無奈當宮女這些年,虞捷服從命令的本能已經刻入骨髓中,只要吩咐,就立刻照做,不多問、不多看,一點沒覺得被使喚有何不對。




松桔一陣不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張大圖上,見着那大圖一點點完成。不知何時,小吏入室點燃一盞燭燈,又無聲退了出去。




燈芯越燒越短。




終于,柳循停住了筆。九張紙組成的縣城地圖繪制完畢。




“去,在地上組合起來。”




“好——”




“——等一下!”松桔終于等到機會,擡手按住虞捷的手,對方眨着眼睛,迷茫地看着自己,眼神乾淨又單純,像只毫無防備的小兔子,“小捷不是你手下那些游徼,她沒義務聽你使喚。”




“我使喚了嗎?”柳循颦眉,輕輕歪了歪頭,看看旁邊捧着紙的虞捷,又看看表情嚴肅的松桔,恍然大悟,“抱歉,習慣了。”




如果有什麽比上位者刻意為難更讓人生氣、卻又發不出脾氣的事情,那就是上位者無意中使喚了旁人,自己卻沒有意識到。




“沒事,我在宮裏都習慣了。比起這個,我們時間不多,快點吧。”小兔子蹦蹦跳跳,挪到地上,将九張紙拼成大圖。拼完還很期待地拍拍旁邊的地面,催促道,“然後呢,然後怎麽做?畫輿圖是要做什麽?”




“然後怎麽做,陸部督?”




陸延眨眨眼,定睛一笑:“傳謠。”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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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嫌疑人了?!(探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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