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第四回:識破謊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章第四回:識破謊言
“好了,他老實了,請吧。”
虞捷哆哆嗦嗦地探出頭。
看向潘韬的目光裏,不自覺地帶上同情,連語氣都溫和了不少。
“禦書房裏的書簡,大多都不能帶出,偷偷帶出一旦被發現,會因為偷竊機密被判,呃,間諜罪?”她偷瞄了眼柳循,見對方輕皺眉頭,但又無言地點點頭,才繼續說,“間諜罪。多分一次就多一次風險。更重要的是,剛才陸部督說過,你處心積慮蹲了一晚上,才等到了暨尚書不在的時候。如果分好幾次,這一晚上你就需要無數次重複進入禦書房、再出來的過程,還需要避開巡邏的守衛。難度很大。
“另一方面,你是在禦書房附近燒的,分多次也意味着,你要數次點燃火堆,又在來人前熄滅。這個時間很難把握,風向、火勢都會成問題。巡邏的守衛看見禦書房附近斷斷續續起火,肯定也會去檢查情況。”
說完後,虞捷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潘韬張了張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一扭頭:“一次燒還是分幾次燒,對這個案子很重要嗎?”
虞捷一時語塞,她确實還沒想到兩件事之間的關系,只是因為發現了謊言,所以順勢想要去揭穿。
見她陷入思考,旁邊觀察她的柳循和陸部督異口同聲:“如果——”
倆男人同時停下聲音看向對方,柳循歪了歪頭,陸部督朝他比劃了個“請”的手勢,臉上帶着點玩味的笑意。
柳循颔首,道:“如果,是你背後的人要求,你必須在那一天晚上,一次性銷毀呢?”
“我背後的人,為什麽會要求這種事?”牢中人反問。
但虞捷明白了。
“如果他要求你在那天晚上一次性銷毀,說明他知道那天晚上暨尚書不在禦書房,并且,他多半做好了要殺暨尚書的準備。你要燒的東西,按照你的說法,可以一次性也可以分很多天,數量不少。長時間蹲在禦書房外面,被人發現的可能性就會大大增加。而他就可以趁你外出時,進入禦書房布局,”虞捷越說,自己的思路也就越清晰,說到最後時,眼睛都亮了起來,宛若星辰墜入眼窩,“他要你露出破綻被人發現,然後替他頂罪!”
“胡扯八道!”潘韬渾然忘了陸部督的警告,雙手握住鐵欄杆猛地貼上來,“沒人要求我必須在那天晚上燒完!”
但這次,虞捷沒有被吓退,她的腦子裏有了一條清晰的思路。
用她說過的話來解釋,就是當眼前懸挂着一根胡蘿蔔時,馬就能忘記腳下的萬丈懸崖,飛身而躍。
“那你為什麽獨獨在那天晚上,躲在茅廁裏躲到晚上?”她的聲音平靜,像是在和人聊天一般,“不管是分幾次,還是一次性,都改變不了事實。你唯獨在那天晚上,頂着黑暗,等到了深夜。”
“......你到底是誰?”潘韬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立起,他無力繼續争辯,只想知道這個在短短的幾句話中,揭穿了他的第一個謊言的少年的身份,“等等,你難道是,虞捷?”
輪到虞捷驚訝了:“您知道我?”
“噗嗤。”忽然,見證了這一切的背後的男人嗤笑出聲,在虞捷紅着臉瞪向自己前,解釋道,“虞捷,原宮裏的織室女工,禦書房失火案中的第一發現者,差點被捕,最後靠着自己的力量,為自己和情人洗脫嫌疑,後脫離織室,前往附近的縣城備考解煩司期間,破獲當地羊氏貪污案,最近回來了。
“你現在,可是名人。”
“那你前面還不提醒我!”
“我只是想知道,若是潘韬知道,你是他女兒找來幫忙的人,會不會說出點實話。”陸延聳聳肩,“你們不也是抱着這個念頭,才僞裝的嗎?總不能真的是接了他女兒的委托,來幫嫌疑人查案的吧?你是解煩司還是廷尉寺,有查案的身份?”
說到最後,陸延嫣然一笑。
看的虞捷惱火地移開視線。
好生氣,但是臉太好看了,氣都消了。
“......原來如此,你就是傳聞中那個。”潘韬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背靠着牆壁,緩緩地坐下,“怪不得我女兒找你過來。”
“叔叔,”既然已經暴露,虞捷也不再僞裝,“您女兒來找我,說您肯定沒有殺害暨尚書,但您不肯供出背後的人,什麽都不說,我們很難幫您。”
“......我收了別人的錢,自然應該替人辦事。收了錢還供出掏錢的人,豈不是人都不算?”
“潘老頭,搞清楚,現在不是講義氣的時候。”陸部督輕蔑一笑,低下頭盯着自己手指上的死皮,語氣漫不經心,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殺害尚書,間接導致禦書房大火,令無數文書毀于一旦。你的罪行裏最輕的,反而是受賄。”
“廷尉會證明我沒有殺害暨尚書,還有這個姑娘,我也覺得她行。”
“不是,你覺得,我,你。”虞捷氣笑了,“叔叔,你不肯供後面的人,我,或者說廷尉,怎麽幫你啊。”
“沒用的,這句話在你來之前我就說過了。”
“怎麽不行,你當初證明自己和塗侍衛的清白的時候,難道是找出了指示者,或者找到了兇手,才做到的嗎?”
這人什麽邏輯啊,什麽脾氣啊,不管他了吧。虞捷的頭突突作疼。
偏偏潘韬說的也沒錯,當時的她确實一沒找到指示者,二沒沒找到兇手,憑借時間差就證明了清白。
可當時是為了自己和朋友,這潘韬算什麽,她憑什麽要為了這種臭脾氣出力啊。
想到這裏,她就學着陸部督先前的舉動,猛地一拍鐵欄杆,轉頭就要走。
“不管了?”
“不管了!”
“你要是能查出真兇,我讓你免考入寺。”
虞捷停下了腳步,看向倚靠着牆壁而立的陸部督。
“解煩司不是只能考試嗎?”
“誰說解煩司,我說的廷尉寺。”陸部督想咬掉死皮,但想起抓過鐵,又把手拿的裏自己的嘴遠了些,“解煩司要考試,廷尉寺不需要,廷尉寺憑功績和引薦背書。當然,如果你還是想入解煩司,我也能幫你。來我這裏,跟我乾,韋弘嗣守規矩,我不守規矩,我直接告訴你考什麽,你直接背。”
“這不合适吧。”
“有啥關系,我當部督,是因為适合嗎?還不是那皇帝老兒欠我家的。”陸部督見牢裏的潘韬捂住耳朵直搖頭,眼睛一亮,擡高音量,刻意對着潘韬的方向,“你搖什麽頭!這不是朝裏人都知道的嗎!我娘!被皇帝搶走!我爹拒絕續弦!我是我爹唯一的子嗣!太子都得喊我一聲‘哥’。”
吓得潘韬在裏面只念叨:“突發耳疾、突發耳疾,我什麽都沒聽到。”
看得虞捷滿腦子都是嫌棄。
這人是小孩子嗎?
這時,柳循開口道:“陸部督,我仰慕解煩司,便是因為解煩司沒有捷徑,所有人公平競争,您這樣不合适。”
“公平?”陸延冷哼一聲,眼神裏滿是譏諷,“知道嗎?解煩司考試在冬天,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所有人必須在冬天的武昌完成考試,長江邊上多冷,沒有厚衣服怎麽熬?家裏沒點錢,供得起嗎?
“解煩司的考試範圍确實不是秘密,所有人都可以問過往的考生,但能參加考試的才多少人?能接觸到的人又有多少?你們現在在嘉樹家裏吧,嘉樹,左部督軍司馬,幾乎所有小吏都要給面子,絕無虛言。
“你猜猜,其他人想知道這麽細的範圍,需不需要花錢?需不需要低聲下氣送禮求情?你如何覺得,解煩司的考試,公平?”
……
“你如何覺得,解煩司的考試,公平?”
陸延說出這番話時,松桔正站在監牢的入口處。
實際上,在虞捷信心滿滿說出“那你為什麽獨獨在那天晚上,躲在茅廁裏躲到晚上?”的時候,就已經到了。
沒有着急過去,無非是想看她大顯身手,讓那邊的那倆男人也見識一下本事,至于她躲在柳循身後這件事......她只是害怕,不怕了不就松開了?
沒想到卻聽到了陸延的這番話。
她被唬得站在原地不敢吱聲,柳循則像是幻想破滅一般,眼神空洞,臉上是難以置信的崩潰,潘韬倒是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大約是年紀大了見得多了,也就默默承認了這件事。
松桔深吸了一口氣,将嘴角上揚到最得體的弧度,假裝自己剛剛才抵達,高聲道:“小捷!晚飯也不吃,留個字條就跑了,肚子不難受嗎?”
虞捷這才回過神來,宛如見到救命恩人一般,立刻松開抓着柳循衣袖的手,快步往松桔身旁跑。
在她朝自己奔來的路上,松桔的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伸手解開包袱,在她到達時,迅速往她的嘴裏塞了一塊饅頭。
“今天廚房的饅頭有點甜,嘗嘗?”
虞捷剛嚼了兩口,就聽見背後傳來陸延低低的輕笑聲,臉頰瞬間有點發燙,慌忙扯開話題:“你、你怎麽來了。”
“沒有我,你遇到危險了怎麽辦?”說完,松桔朝柳循的方向,十分刻意地看了眼,“指望小循弟弟嗎?”
小循弟弟聽見聲音,擡眸:“我好歹以前也是賊曹掾。哥。”
一番跑題的插科打诨下來,虞捷吃完了嘴裏的那一口饅頭,情緒也穩定了些,拉着松桔的袖子往裏走,再次回到潘韬面前。
準備蹲下時,卻突然停頓,伸手往松桔的布包裏掏。
一顆毛絨絨的腦袋在布包上方鑽來鑽去,看得松桔心底一癢。
“潘叔叔,你吃麥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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