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第七回:請對她負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章第七回:請對她負責
“他那些傷,怕不是放火時燒的。”
如果潘韬真的是因為縱火,才被逆風撲來的火灼傷,倒也說得通。
可剛才在水池邊,他們推導過,潘韬很可能沒有縱火,是被人陷害的,也有廷尉寺的證據,那這個燒傷的原因就值得深思了。
虞捷一邊思考,一邊下意識地看向松桔。
目光先落在臉上,然後移到手臂、手掌,再移向胸口,接着下移到膝蓋,最後向上回到喉結。
腦子裏全是對真相的渴望,沒有一絲多餘的情澀。
但被她用熾熱目光打量的松桔,心跳聲卻随着她的目光愈發響亮,胸口仿佛有一團火,喉嚨緊得難受,呼吸愈發沉重,一種莫名其妙的沖動,接連不斷地敲打着他的理智,讓他想轉身,卻又邁不開步伐。
“到底是什麽動作會燒成這樣......”她喃喃自語,又繞着松桔走了兩圈。
“肯定是蹲在地上放火吧。”塗文禮聽到了她的低語,渾然忘了自己還在站崗,将長槍的長柄往腋下一夾,雙手朝前伸去,模拟抱書的動作,“火在眼前,懷裏揣着書簡,蹲在地上,然後——”
“——等下!”虞捷突然出聲,音量沒控制好,吓了兩人一跳。她趕緊将聲音恢複到往常,頂着微紅的耳朵尖,道,“你是說,他蹲在地上,面朝火焰?”
“嗯,然後往火堆裏添書,結果風向一轉,燃起的大火撲向自己,被燒了個徹底。不然怎麽會燒到正臉和前胸。”
“若是那樣,他的臉上應該會有清晰的燒傷,哪怕過去一個月,也該有明顯的痕跡。”
虞捷飛快地回憶着前一晚在牢裏見到的潘韬。
盡管當時牢裏只有燭燈作為光源,光線昏暗,但潘韬接過麥餅時,一度離她很近,她有看到他的臉。
大約是好幾天沒有梳洗清理,頭發和胡子都擰成一團,那張臉上并沒有特別奪目的傷痕。
“你這麽一說,确實,一個月時間能消失得差不多,應該只是輕傷,但他當時為什麽臉部會有燒傷呢?”松桔也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可能是火撲上來後就立刻閃開了?”塗文禮猜測。
“不對。對了,還沒和你說剛才的事情。”
虞捷快速地講了水池邊得到的結論,塗文禮睜大眼睛,半天沒回過神。
“潘中書可能連縱火都沒乾?這件事廷尉寺也知道?知道還要抓他?”
一連三個問題,塗文禮震驚地接不出更多的話。
“從剛才的結論來看,确實如此。”
趁着松桔和塗文禮說話的空檔,虞捷模仿了一遍塗文禮剛才的動作。
蹲下身,雙手朝前伸出,像是抱着什麽東西。
如果不是縱火的時候被火撲面,在什麽情況下,臉、胸、手臂內側會被......
保持着雙手向前伸出的動作,她突然停住了,一動不動,就好像自己正抱着的不是書簡,而是,真相。
“怎麽了?”
“有沒有可能,他抱着的不是書簡,是人?”她猛地看向旁邊的兩人,“還記得嗎!暨尚書明明是死在書櫃下,卻被人為拖到了房梁下方。嘉樹,你還記得我當時怎麽說的嗎?就是,我給我和文禮證明清白的時候說的。”
松桔怎麽會忘記,她說出那句話時,雙眼閃閃發光,那一刻的模樣,他記了好久。只是想到她閃光的理由就在旁邊——塗文禮聽到她的這句話時,瞬間将驚喜的目光投在她的身上。
——說話的語氣帶了幾分不愉快:“你說,有其他人發現了暨尚書,但沒有發現暨尚書的傷,以為他只是被砸暈,想将他帶出現場,在經過房梁時卻出現意外,暨尚書被砸中,這個人以為是自己害死了暨尚書,怕被當成兇手抓起來。所以不敢出來作證。”
“沒錯!”她興奮地一捏拳頭,“但如果,當時進入禦書房救暨尚書的,就是潘中書呢?他以為是自己燒書的火沒滅乾淨,引起火災,想要彌補過錯,于是進入火場,沒想到發現了被壓在書櫃下的暨尚書,想帶他離開,房梁又斷裂了。害怕暨尚書是因為自己選擇的路線導致的死亡,害怕自己罪加一等,他本來就心虛,所以不敢出現!”
“但如果是這樣,”塗文禮忽然想到了新的問題,“負責修繕的工匠就沒做好啊。我記得起火的前兩周,工匠隊還派人去定期修繕。禦書房存放着大量的各地文書,裏外用的木材都是最好的,其他的部分,那一根卻斷了,這修繕維護肯定沒好好做。”
這句話又點亮了虞捷心底的一處燈。
“對哦,既然山中寺的糧倉到了深秋都要修繕,那禦書房到了深秋,自然也要做修繕。剛做完修繕,房梁卻還是斷了。說不定是被人動了手腳!”說完,她猛地拉住松桔的衣袖,大步往禦書房的方向帶,發間的梅花簪子晃晃悠悠,“我們得再去禦書房查查。文禮,下次見!”
意識到自己離真相越來越近,原本擰在胸口、纏在腦海的情緒逐漸疏通,虞捷的心情越來越好,頭發上的梅花簪子輕輕晃動,懸挂的小梅花随着她的腳步搖來晃去,晃得身後的人入神。
可一想到這發簪是對她有意的男人送的,那人又莫名煩躁起來。
“小塗是什麽時候送你的簪子?”
“昨天,”她心情頗好地回眸解釋,“昨天我們一起回家的時候,我就戴着呢。”
松桔的眉頭瞬間皺緊,昨天還以為是她自己的舊物,沒想到是塗文禮送的。
他都還沒給她送過發簪!
送什麽梅花,一點都不配她。
酸意順着喉嚨往上冒,牙都痛了。
“也對,你也救過小塗,是他救命恩人。”他勉強壓下心裏的酸澀,故作平靜。
“吃味了?”虞捷卻眨着眼睛,懷着期待打趣。
實際上,她剛才不是沒察覺這倆男人間微妙的、争鋒相對的氛圍。
只是她覺得讓松桔有點危機感是好事,她可是為了他,連塗文禮那麽好的男人都拒絕了呢。
嗯?為了他?
虞捷呼吸一滞,仿佛剛剛回過神。
她為什麽要為了松桔拒絕塗文禮?為什麽要讓松桔有危機感?他對她來說,對她來說……對她來說……這不就是……
可他對自己,也是如此嗎?
在她糾結之餘,他的回答随之而來:“吃不吃味的,我說過會對你負責,自然要了解你周圍的男人們都是什麽樣的人。”
“怎麽還記着這件事。”說歸說,虞捷的心底卻躍上了喜悅,叫嚣着,還好他還記得這件事,但發出的聲音,卻輕如蚊吶,“那你要好好負責哦。”
心跳随着情愫的翻湧,越來越快,臉頰快速開始泛紅。
絲毫沒發現,在她的這句話後,松桔的腳步越來越慢,幾乎完全落在她的身後。
臉紅得跟被火燒過一樣。
負責,負責,她要他負責。
那不就是說,她願意,她同意,這孩子她、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孩子?孩子?他管十九歲、馬上二十歲的姑娘叫“孩子”?
她都及笄多久了,就比自己小兩三歲,還孩子。若不是在宮裏當差,她都該嫁人成親了,沒準連自己的孩子都有了。不出意外的話,對方多半會是和她青梅竹馬、同為老鄉的塗文禮。
嫁人……成親……孩子……
想到她或許會和別人成為夫妻,酸楚的情感就要将他吞沒,幾乎要無法呼吸。
可他為什麽會這麽難受?她呢?若是他和別人成親,她也會難受嗎?
詭異的是,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無法想象出,和虞捷之外的人成親的場面。
越是思考,就越是混亂。
希望能有人給他答案,又不希望被人知道他的心思,心情亂得一塌糊塗。
仔細一想,自認識來,她對他蠻任性的,他确實也挺溺愛她的。
哪怕不考慮合歡香的事情,他也自覺會如此。
她需要他照顧,沒了他不行。
之前她沒有同意,但現在她同意了,那他這個,因為“合歡香”而對她失禮的男人,自然應該負責到底。
“嗯。”他在她的身後,微乎其微地應了一聲,“我會負責的。”
她的腳步一頓,小拇指朝他的方向勾了勾,半天沒碰到人,不滿地回頭看去,他這才快步跟上。
一如往常般,她拉住他的衣袖。
但氣氛,卻變得不同。
不知不覺,禦書房的殘骸出現在眼前。曾經戒備森嚴、生人勿進的偌大建築,如今空空蕩蕩,只剩下骨架屹立不倒。
踏入其中時,曾經的仆役們的掉落物和燒毀的書簡已被清理,唯有那根斷裂的房梁還留在原地。
仔細一想,上次進入不過一個多月前,從一個每日都有中書進入的地方,到現在人去樓空,僅間隔了一場大火。
惆悵的心情代替了一路上的雀躍,她收拾好心情,松開松桔的手,正要着手調查。
突然,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破了沉寂:“你是......仲翔的女兒?”
虞捷看向聲音的源頭,出現的是個身着藏青色官服、面容和藹的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仲翔是誰?”她困惑地歪了歪腦袋。
“姑娘不知道嗎?那可能是我看錯了,抱歉,冒犯姑娘了,”男人似乎這才看清她的模樣,搖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悵然,“你長得有幾分像我一個熟人。也是,他全家都被流放交州二十年了,怎麽會有女兒留在武昌呢?”
潛意識中,虞捷隐隐覺得這個男人說的“仲翔”,可能就是她的生父。只要她願意,她就能知道她的生父是什麽樣的人。
好奇心像只毛茸茸的小貓,在心底撓來撓去。
可最終還是忍住了。
“請問您是?”虞捷岔開了話題,禮貌地問道。
“我來接替暨尚書,皇後殿下召見我于今日去見她,途中路過禦書房,沒忍住,來看看。抱歉,我看姑娘像我熟人,我該去複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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