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第三十三回:貓與犬與理想(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第三十三回:貓與犬與理想(上)
美酒佳肴下肚,臉頰微醺,虞捷往嘴裏一口一口塞晚宴裏的食物。
這一晚,廚師們使勁渾身解數,将食物的味道發揮到極致,哪怕是白水煮出的白菜,都仿佛帶着甘甜。
她吃得心滿意足。
周圍的氣氛愈發熾熱,解煩吏們排着隊來邀松桔喝酒,吉祥話一套接一套,更有甚者,好幾人湊在一起,挨個和松桔喝,力在要把這位讓他們過年加班的軍司馬灌醉。
只可惜,松桔能混到軍司馬,除了本事,這喝酒的能力也非常驚人,明明面頰已經泛紅,意識卻無比清醒。
“松司馬,我們有三個人,我們輪流敬您。”
“別喝了,你們臉都這樣了,還喝呢?”一拍走路都搖搖晃晃的小吏的臉,“要是喝出問題了,我可沒法和你們家裏交代。”
半趕半哄送走小吏們,轉頭就瞥見虞捷的手正偷偷摸摸往酒杯蹭,輕聲咳嗽,便讓她頂着微紅的臉,看向自己。
“乾嘛啦。”
“你也喝不少了,酒量不行就別喝了。”
“也沒那麽不堪。”
明明眼神都有些飄忽,還在嘴硬,身上的酒氣順着她的動作飄到他的身上時,他整個人一僵。
動作停了半晌,卻聽見了她平穩的呼吸聲。
“還說沒有,都睡着了。”他輕聲嘆氣。
擡眼望去,桌上的食物已經吃得乾乾淨淨,酒也喝得差不多,好幾人和虞捷一樣昏睡過去。他再次擡高了音量:“各位!多謝這段時間的辛勞與配合,我敬大家一杯!願往後順遂!希望以後我們還有機會相處!”
“那就不用了!”
不知道是誰喝得爛醉如泥,竟直接高聲反駁,引得衆人一陣歡笑。
松桔也忍不住笑了,只是他一笑,身體一動,她的身子就開始歪,幾乎要倒在他的腿上,他才趕緊收住笑容,道:“不管如何!謝謝諸位!”
酒終人散,除了站崗執勤的小吏外,駐點裏的解煩吏們各自攙扶着,從院門離開,挨個返回自己的家中,有些家裏人擔心的,還跑到門口來接,門口好不熱鬧。
松桔将睡着的虞捷背到背上,向上颠了颠,聽見她在耳邊的呼吸聲後,朝着她家的方向走去。
月光灑在夜晚的街道上,偶爾路過幾個游徼,見其身份,也沒有糾其宵禁後還在外的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與他們擦肩而過。
少女柔軟的身軀貼着他的後背,攪得他莫名心亂又安心。月光引路,一路向前,停在虞捷家門口。
正在思考背着人要怎麽敲門時,門從裏面打開了。
“怎麽才回來?啊,松公子。”虞母正想教訓女兒,卻看見松桔背着虞捷,教訓的語氣瞬間消失,“這孩子就不能喝酒,勞煩您了。”
“無妨,我背她到床上就走。”
虞捷的房間不大,但到處都是她的氣味。
松桔将她放到床榻上,虞母便扯來被子将她的身子蓋上。
“後面就交給我吧。”
“好。”
他正要離開,手腕卻被抓住,一低頭,虞捷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
“嘉樹。”她的眼中帶着幾分迷離,聲音慵懶而暧昧,像是完全沒發現自己的母親也在現場,“好喜歡你。”
一時間,她帶着酒氣的呼吸,隔着被單起伏的胸口,柔軟的嘴唇,所有的一切都在誘惑他上前。
可虞母就在旁邊,他只能硬着頭皮抽出手腕,紅了耳朵,道:“見笑了。”
“沒事,你們聊,你們聊。要和上次一樣關門嗎?”
“不、不用了!”
在虞母的調侃中,松桔落荒而逃。
……
歸城之日轉眼即至,虞捷拿到了好幾包腌制好的零食,又被塞了好幾套衣物,再三推脫,才得以順利帶着地瓜坐上馬車。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母親看松桔的眼神,變得慈愛了。
仔細一想,從她喝醉的第二天開始,虞母都是這麽看松桔的。
“我醉酒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嗎?” 按捺不住好奇,她終于撩起馬車的幕簾,探頭詢問。
“沒發生什麽,別探出來,坐好。”
絕對是她做了什麽!
但虞捷卻一點都想不起來,她忘得乾乾淨淨。松桔似乎一點都不想解釋,只是冷靜地架着馬車前行。
她只得悻悻縮回馬車裏,颠簸間,從袖袋裏掏出了那枚晶瑩剔透的水晶鏡片。
手指貼着鏡片外側的圓框摸索,忽然,指腹摩挲到了一串奇怪的凹陷,似乎是一串文字。
好奇心驅使她掀起小窗上的幕簾,借着陽光仔細觀察。
或許是位置剛巧對上,一陣強光驟然襲來,刺激得她猛地閉上眼睛,腦子裏一陣又一陣白光,頭暈目眩了好一陣子,才緩過來。
她趕緊放下幕簾,心有餘悸地放下鏡片。腳邊的地瓜察覺到了她的異常,很是擔心地将腦袋搭在她的膝蓋上。
時間短暫,但她确實看到了。
全彤。
以為會有新的線索出現,沒想到只是持有者本人的名字。不知道為什麽,虞捷有些失望,但又有些慶幸。
也不是所有發現,都會成為什麽線索。
如此想着,她收起了那枚鏡片。
……
此時的苗家。
李想的遺體由專人更換了衣物,以入贅女婿的身份,正式葬入苗家的祖墳。
苗安姝沒有去看,仿佛只要不去面對,就能假裝他們都還活着。
“大小姐,藥。”
“好。”
端着熱騰騰的安胎藥,小口小口地抿着,陽光照在她的手指上,又在更遠的地方反射出一道光,晃得路過的仆人小聲驚叫。
“抱歉。”
她一邊說着,一邊取下罪魁禍首,放回袖袋。
……
那一日,高大的男人向後方倒了下去,胸口的劇痛尚未蔓延至四肢百骸,視線已經落在了插在胸口的那柄、被自己帶來的短刀。
“阿想!”
苗安姝尖叫着跑去,驚慌失措地想去拔那柄刀。
“安安。”男人卻伸出手,染血的指尖,輕輕撫過苗安姝的臉頰,瞳孔正在逐漸渙散,心情卻是從未有過的平靜,這一刻,他終于可以把那句,曾經無法說出口的話,說給她聽了,“我愛你。”
……
苗安姝最讨厭全彤了。
非常、非常、非常讨厭。
明明什麽都是她先的,可那家夥看到後,喜歡得不得了,也要學,偏偏,她總能做得更好。
“寫話本?好厲害啊,我覺得能寫話本的人都很厲害。”
最開始,小城偏遠,世道不太平,祖業稍微好一些的苗家和全家,自然會長期抱在一起。男人們被征兵了,女人就想辦法經營祖上的産業,而孩子們,就會湊在一起玩。
天經地義。
大人們不允許孩子們外出,苗安姝膽子小,只敢扒着家門張望,從不敢邁出去半步。倒是全彤,每天不顧反對跑來苗家。
一來二去,也就成了彼此唯一的同齡朋友。
是的,同齡。
苗安姝确信自己只有全彤一個朋友,但她也确信,全彤有很多玩得很好的鄰居,只是那些人和她都不是同齡,差一兩歲,都不算同齡。
苗安姝只是她衆多朋友裏,最普通的一個。
“我那些朋友都寫不出來,給我看看嘛。”
“啊,你別笑我!不對,你還是告訴我吧,寫給我。”
苗安姝和豁出去一般,把自己第一次寫的故事推給全彤,自己就背過身坐着,不敢知道全彤的反應,可好奇心刺撓得很,她只能偷偷摸摸用餘光去打量。
全彤拿着筆,在她寫好的故事旁邊圈圈寫寫,全部讀完後,全彤把話本還給了苗安姝。
“男主是木頭!”
“啊啊啊啊啊這裏好可愛!”
“能在一起真不容易啊......”
諸如此類的話,填滿了話本的每一個縫隙和角落。
全彤總在誇她寫得好,總說自己寫不了。
每當這時,苗安姝就能暫時放下心裏的落差,把全彤當成平等相待的好朋友。
兩人在苗安姝的卧室裏,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季節。
有的時候,苗安姝也會在全彤的慫恿下,兩個人一起溜出家門,在街道上飛奔,遇到人靠近,就尖叫着,手拉着手往回跑。
可這份快樂,總被父親的話潑上冷水。
苗父不喜歡苗安姝跟着全彤,或者說,他看不上全家,覺得全家不比自家,自家在本地經營多年,全家不過是從外地避難而來,搶占了他們的生意和地盤,仗着九族裏出了個有名堂的,就整天打着其名號亂晃。
但成年人不可能公然對孩子表現惡意。
在全彤面前出現時,他永遠是好叔叔。
背地裏,卻無數次地讓苗安姝離她遠一點。
年輕的、看多了話本的孩子,總有一種執念。
越是被反對,越是想堅持到底。
不論家裏人怎麽說,苗安姝都不願放棄全彤,畢竟,她只有這一個朋友。
但全彤不止她一個朋友。
“安安!我朋友說,骠騎将軍夫人喜歡話本,要不要去投個稿?萬一發行了,被将軍夫人看到了,你就會出名的!”
全彤口中的将軍,是當時南方最強勢的軍閥,人人都知道,他遲早會平定南方、登基稱帝。
“我不行啦。”
“你可以的!”
“那你陪我。”
“我不會啊。”
那是苗安姝第一次知道,天才和凡人的差距。
第一次閱讀到全彤寫的故事,她連呼吸都忘了,一股強烈的不安的情感在心底蔓延,她知道,自己再寫一輩子,也趕不上全彤。
于是,第一次,全彤的書發行了,苗安姝失敗了。
“肯定是題材的問題,這樣,我們寫一個題材,你肯定比我強。”
第二次,全彤又贏了。
“一定是那些人不識貨!這樣,我們給對方想一個題材,我幫你想,你幫我想,掌櫃的說過,他們會收的,是好賣的題材。”
第三次,全彤還是贏了。哪怕是自己不擅長也不愛看的故事,她還是贏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在這些年裏,南方漸漸被那位将軍平定,他果然稱帝建國了,定都武昌,于是這座小城突然成為了香饽饽,湧入了大量的人口,又仗着便利的水路,快速發展。
曾經的地頭蛇苗家的頭頂,一瞬間被烏雲遮蓋。
而全家那個遠房親戚,竟成了皇帝面前的紅人。
得益于全家父親多年的宣傳和經營,當地人都知道他們家和那位紅人的親戚關系,争先攀附,甚至将自家的孩子送來,和全家幾個孩子來往。
苗安姝不止一次被全彤的新朋友們占走時間。
不安、難受、嫉妒、不甘。
這些情緒像藤蔓一樣纏緊苗安姝的心髒。
“......你朋友都出了好多本了,你也去寫一次吧,你寫了那麽多年,突然放棄了多可惜啊。”
苗安姝看着父親,心底湧現出一股苦澀:“我都放棄好多年了,撿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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