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第十七回:僞裝流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第十七回:僞裝流民
新到的一板車書簡,将本就不大的房間堆得滿滿當當,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在裏面讀了一晚上的小吏們,無一例外,頂着黑眼圈、接連發出悲鳴。
“我的眼睛快瞎了!”
“這故事本來就不好看!還要讀三遍嗎!”
“我想回家過年!”
虞捷還沒有讀過全彤和苗安姝的書,壓根不明白他們的痛苦在哪裏,反而被這陣仗勾起了好奇心,躍躍欲試想過去湊個熱鬧。
不過在那之前……
她拉着松桔的衣袖,繞開哀嚎的小吏們,回到剛才的屋子裏,從懷裏掏出幾根竹片還有幾張麻紙,往案上一放。
“這些是我在全小姐的房間裏找到的。”一邊說着,一邊按照在全彤書房裏擺過的順序,依次展開,“我猜,竹片上記的是零散思路,麻紙上是順着思路衍生出的完整句子。”
最後,她将手指放在“流民”兩個字上,擡眼看向松桔。
“書局夥計說,寫話本的會去城外取材。全舟小姐說,全彤小姐想挑戰自己,寫寫城外人的故事。”
她的語速并不快,并非有什麽深意,單純是腦子裏的線索還沒捋順,不知道該怎麽把這些碎片拼成完整的結論。
按照以往,說到這裏,她就應該早就靈光一閃了,但這次卻沒有,就好像缺少了什麽關鍵信息一般。
“你的意思是,全小姐下一本想要寫‘流民’的故事?”松桔快速地閱讀麻紙上的內容後,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推測道,“這些就是她為下一本話本所寫的信息。”
“是的,但也不是。”
虞捷托着下巴,坐在松桔對面,随手握住一個水杯,正想喝,卻被松桔眼疾手快按住,将另一杯推到了她的眼前。
“那杯是剛才給小吏的,喝這杯吧。”
“好。”
帶着幾分涼意的水下肚,嗓子涼絲絲的,倒也讓她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我還沒想明白,但是,你看這句話,”水杯放下後,她将手指放在寫着守衛信息的那一張上,“你說這兩個嘴角有痣的、頭發稀疏的守衛,是真實存在嗎?”
“我讓人去問問。”松桔下意識說完,忽然反應過來她話裏暗含的猜測,“你是說,這些不是虛構的思路?是基于現實的記錄?”
“或者,它可能不僅僅是思路,還是日記。對了,沒錯,是日記!”虞捷拍案而立,“對!是日記!”
那種微妙的違和感,終于在這個瞬間有了答案。
“我之前沒有想明白什麽是取材,因為我沒有做過這些事,”她的眼睛裏開始出現星辰般的光芒,“我之前一直誤會了‘取材’的意思,以為只是找靈感,可現在想來,取材也能是記錄真實發生的事!所以這些文字,可能是全小姐記錄下的真實信息!換句話說,這幾個詞,可能也不是思路,而是記錄!”
說着,她飛快地将那幾個竹片按照順序排開,推向松桔。
未時,樹林,流民聚集地。
“樹林裏有流民聚集地!”她的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激動,“那天,全小姐可能和他們約定好了未時見面,于是提前出了城門,進入了樹林裏。卻因為意外,沒能在宵禁之前回城,還遇到了危險!現在什麽時辰了!”
松桔猛地看向屋外,日頭已經西斜,院子裏的影子拉得老長,語氣也随之變得凝重:“未時。”
“那天,全小姐可能就是在這個時候,和流民們見面。”
“但是流民為了避開官府的清查,大多都住在樹林深處,一段時間還會集體搬遷,更換藏身處,很難尋找。”松桔收回視線,深深地嘆了口氣,“若是他們有心藏起來,我們想找到,比大海撈針還難。”
“但是,”虞捷卻有另一種想法,“全彤是個被家裏保護得很好的大小姐,她寫的都是城裏姑娘的天真愛情故事,她真的會知道,流民住在深山老林中,幾乎無法見到嗎?”
松桔一愣:“你的意思是?”
“如果,有人穿得衣衫褴褛,裝作流民的樣子,摸清了城門守衛的性子,專挑嘴角有痣和頭發稀疏的兩人當班時進城。然後故意在全小姐常去的地方晃悠,被全小姐看到,和她說上話,自稱自己是樹林裏的流民。而這時正愁找不到參考的大小姐,見對方對外面的生活很熟悉,信以為真,希望對方帶自己去外面看看。”
虞捷的推測愈發大膽,語速也越來越快。
“全小姐不像我們,多少經歷過戰亂那幾年,又在皇宮裏數年。以她的單純,真的能分辨出陷阱嗎?她以為自己是去取材,其實是一步步走進了別人布好的局裏。”
松桔臉色一變,立刻朝屋外大喊:“來人!備馬!随我出城!”
庭院裏先是瞬間安靜,随機又爆發出一陣兵荒馬亂的響動。馬匹被迅速牽到院門口,幾名解煩吏用環首刀換下佩劍,于院門前列陣。
一切準備就緒,松桔正欲出行,手臂卻被人從旁邊拉住,一扭頭,是虞捷。
“已經申時了。”他輕聲提醒,“城外不安全,有狼群,可能還有間諜,你在城裏等我。”
“但全小姐也是這個時辰出的城。”
虞捷毫不退讓,兩人四目相對,最終是松桔敗下陣來。
“會騎馬嗎?”
“你載我。”
“好。”
牽着馬走到城門口,虞捷目光掃過守衛,并沒有見到嘴角有痣的守衛,卻看到了頭發稀疏的守衛。
同時,松桔開始對小吏下達新的命令。
“你先去找他們城門校尉,把近期守衛的排班表也要來,另外,問問他們,守衛裏是不是有嘴角有痣的人,和這個人搭班的裏面是否有頭發稀少的,這兩個人都在哪些日子一起出現。拿到信息後,立刻來追我們。”
“你去找獵戶,問他知不知道,這座樹林裏的流民的實際聚集地在哪裏,問不到也無妨,問問他,最近有沒有在靠近縣城的樹林裏,看到可疑的人影或者炊煙。”
“是!”兩個小吏齊聲應道,抱拳領命後,一個朝城門校尉的官署跑去,一個朝着獵戶家的方向飛奔。
安排妥當,松桔轉頭看向虞捷。
虞捷盯着高頭大馬躍躍欲試,但和馬大眼瞪小眼,惦着腳尖比劃半天,無論如何也不覺得自己能跨上去。
沒有上馬石,沒有上馬石啊!
她無聲尖叫。然後朝着松桔露出可憐兮兮地表情。
旁邊的小吏正想上前幫忙,卻見松桔擺擺手,大大方方地在虞捷面前蹲下,背對着她,理所當然,道:“踩着我的肩膀,我幫你上去。”
小吏們面面相觑,似笑非笑,強壓嘴角。忽然察覺某處傳來刺骨的視線,整齊地朝向自己的馬,無言上馬,思考悲傷的事情。
見着松桔自然的動作,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寺院裏,松桔怕師弟們多嘴,還拒絕讓她上肩膀,現在卻全然不顧下屬的眼光,一時有些抑制不住嘴角,心髒不由得砰砰直跳。
她踩上松桔的肩膀,爬上馬背。剛坐穩,正思考要往前挪還是往後挪,好給松桔騰個地方,就見松桔輕巧地坐到了她的身後,雙手穿過她的腰側,握住缰繩,将她整個人護在身前。
後背迎上松桔胸前的熱度,在冬日裏,格外溫暖。
“出發。”
馬背颠簸、一路疾馳。
虞捷的身體随着馬蹄的節奏晃來晃去,好幾次都控制不住地往後仰,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松桔的胸膛上。每撞一次,她就本能地往前挪兩步,可下一秒又被颠簸的力道震回去,一來二去,反而弄得兩人貼得更近。
皂角和青草的香味,胸口的熱度,還有強而有力的心跳聲,聽得她分不清那是他的心跳,還是她的心跳。
但好在眼下時間的緊迫,查案的念頭在她自暴自棄決定把松桔當成“蘿蔔”後,壓過了心裏的慌亂。
渾然沒發現随着每次颠簸和靠近,在她腰邊的手臂都會繃緊,甚至連呼吸都會亂掉。
熱流沿着身體向下,一些不好的預感堆在那裏,忍得松桔滿臉通紅。
共騎一匹馬,還是太着急了。
“聚集地肯定不會離縣城太遠,全彤一個大小姐,根本走不了那麽遠。”
虞捷一邊說,一邊趴在馬背上,眼睛快速地沿着道路兩側觀察,冬日的太陽下山早,申時剛過,天色就開始發暗。若是不能盡快找到,夜幕一旦降臨,就要更加困難。
忽然,她的耳朵裏飄入了一個十分細小的聲音。
“啪嗒。”
“嘉樹!停一下!”她猛地看向聲音發出的地方,黑暗中,似乎有什麽在快速遠去,“在那裏!”
手指一指,目标鎖定。
順着聲音一路深入,簡陋的營地就在深處。
幾個用樹枝和茅草蓋的窩棚,窩棚外晾着幾件破爛的衣裳,地上散落着幾個豁口的陶碗,側方有零星幾個土包。
在這些窩棚中央,還有一個不知道熄滅多久的火堆,火堆旁還插着幾個光禿禿的木刺。
看起來确實有人住過。
可此時的這裏,空無一人。
“人都去哪裏了?”
“不是跑了,就是躲起來了。”松桔似乎并不意外,眉頭緊鎖地打量着四周,“還以為我們突然到來,至少會有一兩個來不及藏起來的,沒想到動作這麽快,消息這麽靈通。”
“消息靈通?”虞捷心裏咯噔一下,回頭看向松桔,“你的意思是,有人通風報信?”
松桔沒有回答,只是翻身下馬,朝身後的解煩吏們高喊:“搜!所有人聽令!此地疑似間諜駐地!立刻封鎖現場!開始搜查!”
……
一炷香之前。
解煩司的人牽着馬,一路小跑,風風火火往城門而去。這一幕,恰好被蹲在街角的熊珩看在眼裏。
他心裏一沉,暗道不妙。
城外的樹林裏,藏着幾個同僚,先前為了将全彤騙出,特地在樹林裏做了個假的聚集地,但聚集地存在過的痕跡,不容易消除乾淨,需要花費數日,一旦被抓住就完蛋了。
但解煩司是怎麽發現的?
來不及多想,眼看解煩司就要經過自己,他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貨擔,避免對上視線,待到那些人與自己擦身而過後,才猛地擡起頭,閃身進入巷子,以最快的速度從另一個城門口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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